我明白,我清楚地看到,
他们每个人都戴着号码和通行证。
所有的房子都呈正方块形,
住宅街道都方方正正,
人们都置身于立方体的房间中,
每个物体都明白和知道
自己在巨大运动中的使命……
这是著名的《我们》一诗的作者基里洛夫的又一首诗:《铁的救世主》。
至此,可以看出,实际上,无产阶级文化派已经为扎米亚京塑造了《我们》中基本的形象体系、活动方式和生活场景,区别仅仅在于,在无产阶级文化派看到美和善的地方,扎米亚京看到的却是丑与恶,是和他的人道主义理想格格不入的危险的前景。
三、《我们》的主题和艺术成就。
正如《我们》中的主人公Д-503所说的,“要想鉴别思想是什么材料制作的,只需给它滴上一滴强酸就行”。这就是把事物引导到极限。《我们》中的新现实主义方法就在于把无产阶级文化派的逻辑推向终点,从而对俄国社会革命家、俄国思想家长期思考和探索的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部日记体的悲剧小说描写的是经过“二百年大战”而建立起的“大一统国”。它几乎复写着前面提到的反乌托邦小说的种种背景:围着绿色的高墙,头上是消过毒的天空,一切建筑都是玻璃铸成的。这里没有个人的隐私,没有个人的姓名,只有胸前的国家号牌。为了使每一个“号民”得到“数学般的绝对幸福”,他们以牺牲个性自由为代价而达到“理想的非自由状态”。在这里,舞蹈的美是因为它是一种“非自由的运动”,而“诗歌就是为国家服务,就是实用”。千百万“号民”按照《作息条规》、《诚实号民义务条例》,同时起床、散步、进食、工作、睡觉,甚至性生活也服从统一的安排。总之,个性消失了,就像微小的“克”在“吨”面前那样无足轻重和必须服从。
而这种幸福境界——“理想的非自由状态”是需要暴力,需要威严的造福主的极权统治来维持的,需要他那无所不在的手——护卫局无所不在的监护和造福主的“钟形瓦斯罩”——极刑机器的惩治,当然,还有已经深入每个号民心中的护卫们的自我审查。
然而反叛仍然不会止息。女主人公i-330一伙筹划把准备去“解放”其他星球上处于“野蛮的自由状态”的生物的“一体号”飞船劫持到“绿色长城”之外(象征自由和自然)。日记的主人公,受着思索、失眠折磨的Д-503被确诊患病——“长出了心灵”,为此而做了“幻想摘除术”,于是“头脑又空了、轻了”,“没有任何妨碍笑的东西了”,他自愿向造福主供出了“幸福的敌人”,包括自己心爱的女人。
小说中的造福主对幸福和暴力做了辩证的诡辩:人类一直想有人一劳永逸地告诉他们什么是幸福,然后用锁链把他们圈进这一幸福之中。而现在所做的正是这样的事。于是,一切暴力都得到了辩解。在这里,扎米亚京的思考又回到了多少年来俄罗斯思想家始终思索的问题:这里不仅有关于“天堂”抵不上“一个小孩的眼泪”的辩争,关于能否以对未来的允诺剥夺人们的真实权利的辩争,还有能否接受放弃个性和自由的幸福,能否去筑造一个幸福的蚂蚁窝的思考。
女主人公i-330以个性自由反抗极权主义的形象,表现了扎米亚京的思想。她不承认最后的革命,不同意有“终止了的”宇宙,她反对这种“精神上的熵”。她在造福主的酷刑中,坚韧沉默地望着造福主和木然傍坐的Д-503——自己的恋人和出卖者。她知道“绿色长城”正被打破,人与自然的隔裂一定要消除,墙外的反叛仍在继续,人性中向往自由、爱情的“我”总是要说出自己的话来,即使如Д-503这样诚实的“号民”也会不由得“长出了心灵”来。教条的、划一的、极权主义的东西是和人的本性格格不入的。可以说,《我们》(1921)已经阐明了作者在20世纪20年代一系列文章中的观点,发出了共产主义理想可能被扭曲的“危险信号”。
同时,《我们》也充分地展现了他独特新颖的新现实主义的艺术创新。它不再是传统现实主义的写真,也不是象征主义地完全超越这个现实的世界。它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挚爱,既超越而又贴近这个世界,多维地、动态地看到这个世界的深层问题。于是,现实与幻想结合的画面,夸张、荒诞和隐喻的运用,就成为思考这个世界的必要手段。小说富有象征主义绘画般浓烈的感觉色彩。透过Д-503的心灵和眼睛折射出的世界,充满鲜明而意味深长的视觉性和感觉性。造福主暗如深洞的眼睛,i-330那火红的嘴唇,号民们蓝色的制服,出入于护卫局的身形如s的家伙……通过这些形象,作者打通了和读者灵犀相通的感觉通道。而扎米亚京独特的语言辛辣尖刻而又深邃幽默,的确不愧为高尔基所说的“俄罗斯语言的卓越大师”的称誉。
四、《我们》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不能否认,《我们》的作者当年对苏维埃国家抱着不信任的态度,也不能否认,《我们》的开禁是得到当年苏联“变革者”的支持的。他们也的确要用《我们》这锅老汤来煮自己的肉。
然而,应该指出,《我们》所抨击的,绝不是《共产党宣言》里所预言的那个作为人类历史发展必然产物的共产主义,不是那个“每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的共产主义。人们如果在《我们》中照见现实中某些相似的东西,从而认为它对现实的颠覆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么应该说,这并不是《我们》的过错。从小说对社会政治层面的影响来说,它本应该成为促进俄国共产主义运动健康发展的因素。正如扎米亚京当年说过的:“俄国现在没有敌视革命的作家。因为他们并不认为革命是一位需要特别守护,要躲开哪怕只是一点点穿堂风的肺痨小姐。”这部小说创作于苏联建国之初(1921)而发表于苏联解体之前(1988),这与其说是《我们》的不幸,不如说是我们的不幸。
从世界文学史的层面来看,《我们》作为20世纪著名的反乌托邦三部曲的奠基作,第一个提出了现代社会中机器和国家对人的压抑这个世纪性的主题,并发出了危险的信号。和另两部流露出悲观情绪的反乌托邦作品(乔治·奥威尔的《1984》和阿道斯·赫胥黎的《美妙的新世界》)相比,它在思想艺术上显现出坚韧的积极情调,表现出扎米亚京对“革命的辩证法”、对世界永远向前的坚定信念。
1932年3月扎米亚京在和记者的谈话中说:“人们给我讲过一个关于公鸡的波斯寓言。一只公鸡有一个坏习惯,总爱比别的鸡早叫一小时。主人陷于尴尬的处境,最终砍下了自己这只公鸡的头。小说《我们》看来也是这只波斯公鸡:这种问题以这种形式提得太早。”
而在世界的一脚已迈进后现代社会的今天,在世界走向多极化、多元化的今天,在人的个性呼唤着伸张的今天,在人类经历了20世纪现代化进程中人和自然相敌对的现实,人性可怕的异化,人文精神失落的危机,极权主义、法西斯主义的迫害之后,再拉响《我们》曾试图发出的预见性的危险信号不会是亡羊补牢吧?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不为这部写于20世纪前叶而前瞻着整个世纪和更远未来的小说感到骄傲。它以其在思想、艺术上的先锋性在20世纪文学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
(原载《俄罗斯文艺》2000年第2期。收入本书时,文中《我们》的若干引文根据本书进行了统一。——编者)
《世优》(沃罗涅什)1989年第1期第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