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984 乔治·奥威尔 第2页,共2页

“我猜那时的你就是头残忍的猪,”她嘟嘟囔囔地说,“所有的小孩都是猪。”

“没错,但这并不是这件事的真正含义——”

从她的呼吸来看,她又睡着了。他想继续讲他的母亲。回想记忆中的她,他不能说她是个不平凡的女人,她没别人聪明,但她却拥有高贵、纯洁的品质。她遵循着自己的行为准则,她有属于自己的情感,不会因为外界的什么东西发生改变。她从未想过无用之举无意义。若你爱某人,就去爱他,当你什么都不能给他时,你还可以给他爱。最后一块巧克力被抢走了,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这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不能再多变出一块巧克力,也不能让自己和孩子逃脱死亡。但这对她而言,似乎自然而然。轮船上那个逃难的女人同样用手臂护住她的孩子,在抵御子弹上,她并不比一张纸有用多少。恐怖的是党的所作所为让你相信,仅凭冲动,仅凭感情什么都做不了。而同时它又将你身上所有能左右物质世界的力量剥除。一旦你落入党的掌控,不管你有没有感觉,不管你做一件事还是阻止一件事,都没有什么区别。你终究会消失,你和你做的事都不再被人听到。在历史的大潮中,你将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但对两代以前的人来说,这好像不怎么重要。因为他们没打算篡改历史。他们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他们遵循这准则,毫不怀疑。个人与个人的关系非常重要,那些无用的动作,一个拥抱,一滴眼泪,对濒死之人说的一句话,都有其价值所在。他突然想到,群众仍是如此,他们不为某个党效忠,也不为某个国家、某个思想效忠,他们忠诚于彼此。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轻视群众,他第一次将他们当做早晚会被唤醒、会令世界重生的潜在力量。群众仍保留着人性,他们的内心尚未麻木。他们仍保留着最初的情感,而他自己却要通过努力重新学会这种情感。想到这里,他记起一件毫无关联的事,几个星期前,他在路边看到一只断手,他将他踢到沟里,就像踢一棵白菜帮。

“群众是人,”他大声说,“我们不是人。”

“为什么不是?”朱莉亚醒了,说。

他沉吟片刻。“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在事情变糟之前,我们从这儿出去,再也不见面。”

“想过,亲爱的,想过很多次。但我仍然不想这么做。”

“我们很幸运,”他说,“但它不能持续多久了。你年轻,你看上去又自然又纯洁。如果你能避开我这种人,你可以再活上五十年。”

“不,这我都想过。你做什么,我就跟着你做什么。不要太灰心了,我很擅长生存。”

“我们能在一起六个月——一年——没人知道,最终我们一定会分开。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会处在怎样绝对的孤独中?一旦他们抓到我们,我们都没法为对方做任何事。如果我承认了,他们就会毙掉你。我拒绝承认,他们依然会毙掉你。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都不能把你的死推迟五分钟。我们谁也不会知道对方是死是活,我们会完全无能为力。有一件事非常重要,那就是我们不应出卖对方,尽管这样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假如你指的是坦白,”她说,“我们还是会坦白的。没错,每个人都是这样。你挺不住。他们会拷打你。”

“我不是指坦白,坦白不是出卖。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没关系:除了感情。如果他们让我停止爱你,那才真的是出卖。”

她想了想。“他们做不到,”最后她说,“这是唯一一件他们做不到的事。他们能让你说出任何事情——任何事情——但他们不能让你相信它。他们进不去你心里。”

“对,”他多了几分希望,“没错,这是事实。他们不能进入到你的心里。如果你觉得保留人性是值得的,就算它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你都战胜了他们。”

他想起电屏,想起它永无休止地监听。他们可以夜以继日地监视你,但若保持清醒,你仍然能瞒骗过他们。他们都非常聪明,可他们仍然无法掌握挖出人们秘密思想的办法。也许当你真的落到他们手里后,情况就不同了。没人知道仁爱部里发生了什么,但人们猜得出来:拷打、下药、记录你神经反应的精密仪器、不让你睡觉,一点点地削弱你。把你关在单独囚室,没完没了地进行拷问。事实上,不管怎样,没有什么能隐藏起来。他们将通过问讯追查到底。但如果你的目的不是活着而是保留人性,那会有什么不同呢?他们不能改变你的情感,就算你自己也想改变。他们能让你所做所说所想的每个细节都暴露出来,除了你的内心。即使对你自己而言,你的内心仍然是神秘的、坚不可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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