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84 乔治·奥威尔 第1页,共2页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温斯顿发现日记还摊在桌子上,上面尽是“打倒老大哥”,字体大到站在房间的另一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简直愚蠢透顶!但他知道,这是因为哪怕身处慌乱,自己也不想让未干的墨迹弄脏洁白的纸。

他吸了口气,将门打开,顿时放下心来,感到一阵温暖。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她脸色苍白,头发稀疏,皱纹满面。

“哦,同志,”她用沉闷的声音说,“我听到你进门的声音,你可以帮我看下厨房的水池吗?它好像堵住了。”

原来是帕森斯太太,同层楼某个邻居的妻子。(党不大赞成使用“太太”这一称呼,认为对所有人都应称“同志”,但人们仍然会对某些女人使用这个词)她大概三十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的皱纹仿佛嵌着灰尘一般。温斯顿跟着她向走廊走去。这样的修理工作每天都有,让人心烦。胜利大厦是始建于1903年的老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天花板和墙上的灰泥频繁剥落,天气一冷水管就开裂,一下雪屋顶就漏水,即使不是为了节约而将暖气完全关闭,也只会提供一半的热量。维修之事除非自己动手,否则必须经过高高在上的委员会的批准,可就连换玻璃这样的小事,委员会也会拖上两年才解决。

“汤姆刚好不在家。”帕森斯太太含含糊糊地说。

帕森斯的屋子比温斯顿的大一点,是另一种形式的阴暗。所有东西都像被殴打过一样,就好像刚才有猛兽闯了进来。地板上散落着各种体育用品,曲棍球棒、拳击手套、破足球、翻过来的汗渍斑斑的短裤。桌上放着脏碟子和折了角的练习本,墙上贴着青年团和侦察队的红旗以及巨大的老大哥的画像。房间像这幢大楼的其他地方一样弥漫着煮白菜的气味,不仅如此,还有浓烈的汗臭味。随便是谁一闻就闻得出来,但不知为什么,这气味来自一个当时并不在场的人。而在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在吹用梳子和厕纸做成的喇叭,试图和上电屏里传出的军乐声。

“是孩子们。”帕森斯太太忧虑地向那扇房门看去,“今天他们没出去,当然——”

她有个习惯,话只说一半。厨房的水池里溢满了绿色的脏水,味道比煮白菜还难闻。温斯顿跪下来检查水管的拐弯处,他不愿意动手,也不愿意弯下身子,这会诱发他的咳嗽。帕森斯太太什么忙都帮不上,站在一旁观看。

“当然,如果汤姆在家,一会儿就能修好。”她说,“他喜欢做这个,他的手很巧,汤姆就是。”

帕森斯是温斯顿在真理部的同事。他胖胖的,人有点儿蠢,带着一腔愚钝的热情,在各方面都很活跃。他是那种不问为什么,有献身精神又劳劳碌碌的人,党要凭借他们维持稳定,他们的作用甚至超过了思想警察。帕森斯三十五岁,就在不久前刚刚不情愿地脱离了青年团,而在进入青年团之前,他曾不顾规定在少年侦察队多待了一年。他在真理部的职务是附属性的,对智力没有要求。但另一方面,他同时还在体育委员会和其他组织负责领导集体远足、自发游行、节约运动和义务劳动等活动。他会在抽烟斗的工夫用平静的语气颇为自豪地告诉你,在过去的四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去集体活动中心。而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会把汗味带过去,那汗味倒成了他精力充沛的证据。

“你有扳手吗?”温斯顿说,他正摸着水管接口处的螺帽。

“扳手,”帕森斯太太的声音有些犹疑,“不知道,说不定,也许孩子们——”

在一阵脚步和喇叭声后,孩子们冲进客厅。帕森斯太太拿来了扳手。温斯顿放掉脏水,忍着恶心将堵塞水管的一团头发取出。他用冰冷的自来水洗干净他的手,回到另一个房间。

“举起手来!”一个粗鲁的声音喊道。

有个九岁的男孩从桌子后面跳了出来,他很漂亮也很凶狠,正用一支玩具手枪对着他。比他小两岁的妹妹也用木棍对着温斯顿。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色的短裤和灰色的衬衫,都戴着红领巾。这是侦察队的制服。温斯顿把手举过头,心神不宁,男孩的样子如此凶狠,不完全是在游戏。

“你这个叛徒!”男孩喊着,“你这个思想犯!你是欧亚国的间谍!我要枪毙你!我要消灭你!我要把你送到盐矿去!”

两个孩子突然围着他跳了起来。“叛徒!”“思想犯!”小女孩完全在模仿他的哥哥。这多少有些令人害怕,他们好像两只小虎崽,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吃人的野兽。男孩子眼神里写着狡猾和残忍,流露出要踢打温斯顿的意图,他清楚自己很快就会长到可以这样做的年纪了。温斯顿只能庆幸男孩手里拿的不是真枪。

帕森斯太太不安地看着孩子们,起居室的光线非常好,温斯顿发现她的皱纹里果真嵌着灰尘。

“他们真能闹,”她说,“没能看绞刑,他们很失望,所以才这样闹。我太忙了,没时间带他们去,汤姆下班又晚。”

“为什么不能去看绞刑!”小男孩大声问。

“要看绞刑!要看绞刑!”小女孩一边叫着,一边蹦来蹦去。

温斯顿想起来,今天晚上公园里要对几个犯了战争罪的欧亚国罪犯执行绞刑。这种事每个月都有一次,大家都喜欢看。小孩子总是吵着嚷着让大人带他们去。他向帕森斯太太道完别就向门口走去。但他没走几步就被人用什么东西在脖子上重重打了一下,顿时他的脖子就像被烧红的铁丝刺进去那样,疼痛难忍。他转过身,看到帕森斯太太正抓着儿子往屋里拖,那男孩则把一个弹弓往口袋里塞。

“高德斯坦因!”在屋门关上的刹那,男孩喊道。温斯顿惊讶地发现帕森斯太太既无奈又恐惧。

回到自己的公寓后,他快步走向电屏,摸了摸脖子,在桌子旁坐下。电屏已经停止播放音乐,一名军方人士正一字一句地念着关于冰岛和法罗群岛间设置的新式浮动堡垒的事,这个堡垒不久前刚刚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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