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好了,好了,”穆斯塔法·蒙德抗议了,“这不离题太远了吗?”

“如果你让你自己想到上帝,就不会让自己因为寻欢作乐而堕落。你有理由耐心地承担一切,鼓起勇气做事。这,我在印第安人身上看见过。”

“我肯定你看见过,”穆斯塔法·蒙德说,“但我们不是印第安人,我们没有必要让文明人承担什么严重的折磨。至于鼓起勇气做事——福帝禁止这种念头进入人们的头脑。如果每个人都独行其是,整个社会秩序就会被打乱了。”

“那么对自我否定你们又怎么看呢?既然有上帝,你们也就有自我否定的理由。”

“但是必须取消自我否定才会有工业文明。必须自我放纵,直到卫生和经济所能容忍的最高限度,否则轮子就会停止转动。”

“你们有理由需要贞操!”野蛮人说这话时有点脸红了。

“但是贞操意味着激情,意味着产生神经衰弱,而激情和神经衰弱却意味着不安定,从而意味着文明的毁灭。没有大量风流罪过就不可能有持久的文明。”

“但是上帝是一切高贵、善良和英勇的源泉。如果你们有上帝的话……”

“亲爱的年轻朋友,”穆斯塔法·蒙德说,“文明绝对不需要什么高贵和英雄主义,这类东西都是没有政治效率的征候。在我们这样的有合理组织的社会里,没有人有机会表现高贵或英勇。这种机会只能够在环境完全混乱时出现:在战争的时候,在派别分化的时候,在需要抵制诱惑的时候,在争夺或保卫爱的对象的时候——显然,在那种时候高贵和英雄主义才会有点意义。可是现在是没有战争的。我们为防止人们对某一个对象爱得太深,做出了极大的努力。我们这里没有派别分化这个东西。你的条件设置让你忍不住要做你应该做的事;而你应该做的事总体说来又是非常愉快的,能够让你任意发泄你的种种自然冲动,实际上不存在需要你去抵抗的诱惑。即使由于某种不幸的意外确实出现了不愉快的事情,那好,还有唆麻让你远离现实去度唆麻假。永远有唆麻可以平息你的怒气,让你跟敌人和解,让你忍耐,让你能长期承受。在过去,你得做出巨大的努力,经受多年艰苦的道德训练。现在只需吞下两三个半克的唆麻就行了。现在谁都可以道德高尚,一个瓶子就可以装下你至少一半的道德,让你带了走。没有眼泪的基督教——唆麻就是这种东西。”

“但是眼泪是需要的。你还记得奥赛罗的话吧?‘要是每一次暴风雨之后都有这样和煦的阳光,就让狂风恣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吧。’有一个印第安老人常告诉我们一个故事,是关于玛塔斯吉的姑娘的,小伙子要想跟她结婚必须到她园子里去锄一上午地。锄地好像很容易,但是那儿有许多许多有魔法的蚊子和苍蝇。大部分小伙子都受不了叮咬,受得住叮咬的得到了那姑娘。”

“这故事很好听!但是在文明的国家里,”总统说,“你可以用不着替姑娘锄地就得到她,也没有苍蝇蚊子叮咬。我们好多个世纪以前就消灭了蚊蝇了。”

野蛮人皱起双眉点了点头。“你们把苍蝇蚊子消灭了,把一切不愉快的东西消灭了,而不是学会忍受它们。‘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面对着苦海,拿起刀子做个一了百了。’可是你们两样都不做。既不‘默然忍受’,也不‘一了百了’,只是把毒箭取消,那太容易了。”

他突然沉默了,想起了他的母亲。琳达在她三十七层楼上的房间里曾经漂浮在一个弥漫着歌声的海上,那儿有光明和馨香的爱抚——她飘走了,飘到空间以外,时间以外,飘到她的回忆、习惯和她那衰老臃肿的身子的囚牢以外去了。而托马金,以前的孵化及条件设置主任托马金,现在还在唆麻假期里——那摆脱羞辱和痛苦的唆麻假,在一个他听不见嘲弄的话和讽刺的笑、看不见那张奇丑的面孔、感觉不到那两条湿漉漉的肥胳膊搂住自己脖子的世界里——美妙的世界……

“你们需要的是,”野蛮人继续说道,“换上点带眼泪的东西。这儿的东西都不值钱。”

(“造价一千二百五十万元,”在野蛮人对他提起这话时,亨利·福斯特曾经抗议过,“一千二百五十万元——那是新的条件设置中心的价值,分文不少。”)

“勃勃的雄心振起了他的精神,使他蔑视不可知的结果,为了区区弹丸之地,拼着血肉之躯去向命运、死亡和危险挑战。这里头不是还有点东西吗?”他抬头看着穆斯塔法·蒙德问道,“与上帝无关——当然,上帝也可能是理由之一。危险的生活里不也有点东西吗?”

“有很多东西,”总统回答,“男人和女人的肾上腺每过一些时候都需要受到点刺激。”

“什么?”野蛮人莫名其妙地问。

“那是身体完全健康的条件之一。因此我们才把接受v.p.s.治疗定为义务性的。”

“v.p.s.?”

“代猛烈情素。每月固定接受一次。我们让肾上腺素弥漫了整个生理系统。从生理上说,它完全和恐怖与狂怒相等。它所能产生的滋补效果跟杀死苔斯德蒙娜和被奥赛罗杀死相同,却丝毫没有不方便的后果。”

“可是我却喜欢那种不方便。”

“可是我们不喜欢,”总统说,“我们喜欢舒舒服服地办事。”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上帝,需要诗,需要真正的危险,需要自由,需要善,需要罪恶。”

“实际上你要求的是受苦受难的权利。”

“那好,”野蛮人挑战地说,“我现在就要求受苦受难的权利。”

“你还没有说要求衰老、丑陋和阳痿的权利;要求害梅毒和癌症的权利;要求食物匮乏的权利;要求讨人厌烦的权利;要求总是战战兢兢、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的权利;要求害伤寒的权利;要求受到种种难以描述的痛苦折磨的权利。”良久的沉默。

“这一切我都要求。”野蛮人终于说道。

穆斯塔法·蒙德耸耸肩。“那就照您的意思办吧。”他说。

法国僧侣托马斯·肯培(1380——1471)的代表作。原文为拉丁文,15世纪中叶被译为英语。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经验主义哲学家。他虽然把纯粹经验看作世界的实质,却不是一元论者。《宗教经验种种》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此语见莎士比亚戏剧《约翰王》第三幕第一场一百三十八行。

此语见莎士比亚戏剧《李尔王》第五幕第三场一百七十一至一百七十四行。剧里爱德蒙是葛罗斯特伯爵的私生子,而爱德蒙的情妇里根又因为他而剜掉了葛罗斯特伯爵的双眼,所以有此报应之说。

此话见莎士比亚戏剧《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二幕第二场五十三至五十六行。

此语见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第二幕第一场一百八十五至一百八十六行。

此语见莎士比亚戏剧《哈姆莱特》第二幕第一场六十五至六十八行。

此语见莎士比亚戏剧《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一场五十一至五十三行。是哈姆莱特赞美福廷布拉斯为争夺小小一片土地而率军战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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