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特先生巴不得告诉他们一些数字。
二百二十公尺长,二百公尺宽,十公尺高,他指了指头顶上。学生们抬起眼睛望望高处的天花板,一个个像喝着水的鸡。
架子有三层:地面长廊,一阶长廊,二阶长廊。
一层层蜘蛛网样的钢架长廊从各个方向朝黑暗里模糊了去。他们身边有三个红色幽灵正忙着从传送梯上取下小颈大肚瓶。
从社会命运预定室来的电梯。
每一个瓶子都可以往十五个架子中的任何一个上面搁。虽然肉眼看不出,但每个架子却都是一条传送带,以每小时三十三点三厘米的速度运动着。每天八公尺,二百六十七天。总共两千一百三十六公尺。地下室的传送线有一条在地面高度,有一条在一阶长廊高度,还有半条在二阶长廊高度。第二百六十七天早上,日光照进换瓶室,所谓的“独立生命”便出现了。
“但是在那之前,”福斯特先生总结道,“我们已经在它们身上下了很多工夫。啊,非常多的工夫。”他带着洞察一切的神态和胜利的情绪笑了。
“我喜欢的就是这种精神。”主任再次说道,“大家一起走一圈,你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向他们介绍一下吧,福斯特先生。”
福斯特先生照办。
他向他们介绍了在腹膜苗床上生长的胚胎,让他们尝了尝给胚胎吃的浓酽的代血剂,解释了必须使用胎盘制剂和甲状腺制剂激发胚胎的理由;介绍了妊娠素精;让他们看了从零至二千零四十公尺之间每隔十二公尺就自动喷射一次妊娠素精的喷射口;介绍了在最后的九十六公尺路程里分量逐渐增加的黏液;描述了在一百一十二米处安装进每个瓶里的人工母体循环;让他们看了代血剂池;看了驱使液体在胎盘上流动并驱动其流过合成肺和废物过滤器的离心泵;向他们谈了很麻烦的胚胎贫血倾向;谈了大剂量的猪胃提取素和胚胎马的肝——人的胚胎需要这些营养。
他也让他们看了一种简单的机械,每一个胚胎每运行到八公尺中的最后两公尺时,那机械便对它进行摇晃,使之习惯于运动。他提示了所谓的“换瓶创伤”的严重性,阐述了种种预防措施,用以对瓶里的胚胎进行适当的训练,把那危险的震动减少到最低限度。向他们介绍了在二百公尺左右进行的性别测试。解释了标签体系:t表示男性,o表示女性,而命定了要做不孕女的则是一个问号,白底黑字。
“当然,因为,”福斯特先生说,“对绝大部分情况而言,多产只是一种多余。一千二百个卵子里只需有一个多产就已能满足我们的要求。不过我们想精挑细选。当然还得有很大的保险系数。因此,我们任其发育的女性胚胎多达总数的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便在以后的路程里每隔二十四米给予一剂男性荷尔蒙。其结果是:到换瓶时她们已经成了不孕女——生理结构完全正常。”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她们确实有一种很轻微的长胡子的倾向,“但是不能生育。保证不能生育。这就使我们终于,”福斯特先生继续说,“走出对大自然的奴隶式模仿,进入人类发明的世界,那就要有趣得多了。”
他搓搓手。他们当然没有以孵化出胚胎为满足:孵化胚胎是无论哪条母牛都能干的事。
“我们也预定人的命运,设置人的条件。我们产出的婴儿是社会化的人,叫作阿尔法或艾普西龙,以后让他们掏阴沟或是……”他原打算说“主宰世界”,却改了口道,“做孵化中心主任。”
孵化中心主任笑了笑,接受了赞美。
他们正从三百二十米处的十一号架前经过。一个年轻的贝塔减技术员正忙着用螺丝刀和扳手处理路过的血泵——那是用来泵出瓶里的代血剂的。他拧紧螺丝,马达的嗡嗡声极轻微地加大了。往下,往下……拧了最后一下,他看了一下旋转柜台,任务完成。他沿着流水线前进了两步,在下一个血泵前重复起了同样的程序。
“每分钟旋转数一减少,”福斯特先生解释道,“代血剂的循环就减慢了,流经肺部的时间也随之延长,这样,输送给胚胎的氧气就减少了。要降低胚胎规格没有比减少氧气更好的办法了。”他又搓了搓手。
“可你为什么要降低胚胎规格?”一个天真的学生问道。
“傻孩子!”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主任才说,“你就没有想到艾普西龙胚胎必须有艾普西龙环境和艾普西龙遗传吗?”
那学生显然没有想到过,他感到惶惑。
“种姓越低,”福斯特先生说,“供氧越少。最早受到影响的是头脑,然后是骨骼。供氧量只达正常量百分之七十就形成侏儒。低于百分之七十就成了没有眼睛的怪胎。”
“那就完全是废品了。”福斯特先生总结说。
而同时,他们要是能找到一种缩短成熟期的技术,对社会又是多么大的贡献呀!(他的口气变得机密而迫切。)
“设想一下马吧。”
他们设想了一下。
马六年成熟;象十年成熟;而人到十三岁还没有性成熟,等到充分成熟已经二十岁了。当然,延缓发育的成果是产生了人类的智能。
“但我们在艾普西龙们身上,”福斯特先生非常公正地说,“并不需要人类的智能。”
“本来就不需要,而且也得不到。但是艾普西龙们到十岁时心智就已成熟,而身体呢,不到十八岁却成熟不了。让非成熟期占去许多年是不必要的,也是浪费。如果体力的发展能够加速,比如能够跟母牛一样快,那对社会会是多大的节约呀!”
“了不起的节约!”学生们喃喃地说。福斯特先生的热情带有传染性。
他相当专业化地谈起了使人生长迟缓的内分泌失调问题,并提出萌芽期突变作为解释。那么,这种突变的影响能不能消除?能不能采用一种适当的技术使个别的艾普西龙胚胎回归到狗和牛那样的常态去?问题就在这里,而这个问题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蒙巴萨的琵金顿已经培育出四岁就性成熟、六岁半就充分成长的个体。那是科学的胜利,可是在社会上还没有用处。六岁的男人和女人太愚蠢,连艾普西龙的工作都干不了。而这却是个“一揽子”程序,要么不变,要么就是全变。他们打算在二十岁的成人和六岁的成人之间寻求理想的折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取得成功。福斯特先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们在猩红的微光里转悠着,来到了九号架的一百七十公尺附近。从这儿往下,九号架就封闭了。瓶子在一个隧道样的东西里结束了行程。隧道里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个口子,两三公尺宽。
“是调节温度的。”福斯特先生说。
热隧道与冷隧道交替出现。以强x射线的形式实现的不舒服跟冷冻配合在一起,胚胎换瓶时经历了可怕的冷冻。这批胚胎是预定要移民到赤道地区去做矿工、人造丝缫丝工和钢铁工人的,以后还要让他们的心灵跟随身体的判断。“我们设置条件让他们能在炎热气候里健康茁壮,”福斯特先生下了结论,“我们楼上的同事会培养他们喜爱炎热。”
“而幸福与德行的诀窍,”主任像说格言一样说道,“是爱好你非干不可的事。一切条件设置的目标都是:让人们喜欢他们无法逃避的社会命运。”
在两条隧道交合点的一个空处,一个护士正用细长的针管小心探索着正在经过的瓶中的胶状物质。学生们和向导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列宁娜。”护士抽回针管,站直身子后,福斯特先生说。
那姑娘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人们可以看出,尽管光线令她面红得像害了红斑狼疮,眼睛也通红,她还是美丽非凡。
“亨利。”她向他闪来一个红色的微笑——一排珊瑚样的牙齿。
“迷人,迷人。”主任喃喃地说,轻轻地拍了她两三下,从她那儿得到一个毕恭毕敬的微笑。
“你在给它们加什么?”福斯特先生问道,他有意让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调子。
“啊,平常的伤寒和昏睡症疫苗。”
“赤道工人到一百五十公尺处就注射预防疫苗。”福斯特先生对学生们说,“这时胚胎还长着鳃。我们让‘鱼儿’免疫,以后就不会得上人类的疾病。”他转向列宁娜,“今天下午四点五十分在屋顶上,”他说,“照旧。”
“迷人。”主任又说了一句,又最后拍了她一下,跟别人一起走掉了。
第十道架上,一排排的下一代化学工人正在承受着铅毒、烧碱、焦油和氯气伤害的训练。第三排架上是胚胎期的火箭飞机机械师,每批二百五十个,其中的头一个正从三号架的一千一百公尺点通过。一种特别的机械使它们的容器转个不停。“这是为了提高它们的平衡能力,”福斯特先生解释道,“火箭进入太空之后,要到火箭外进行修理是很困难的活儿。他们直立时我们便减缓转速,让他们感到很饥饿;他们倒立时我们就加倍供应代血剂。这样,他们就把舒适跟倒立状态联系了起来。实际上他们只有倒立时才真正感到快活。”
“现在,”福斯特先生说下去,“我要让你们看看对阿尔法加型知识分子的性格设定,那是很有趣的。在五号架上我们有一大批阿尔法加。在第一道长廊。”他对已经开始往一楼走下去的两个小伙子叫道。
“他们大体在九百公尺附近,”他解释道,“在胚胎的尾巴消失以前,其实是无法设置智力条件的。跟我来。”
但是主任已经在看他的表了。“差十分钟到三点,”他说,“我担心的是没有时间看知识分子胚胎了。我们必须在孩子们午睡醒来之前赶回育婴室去。”
福斯特先生感到失望。“至少看看换瓶车间吧。”他请求。
“那也行,”主任宽厚地笑了笑,“那就看看吧。”
福帝纪元:本书把美国汽车大王h.福特(henryford,1863——1947)当作上帝,把他生产t型车的1908年定为纪元元年,因此福帝纪元632年相当于公元2539年。本书把福特译作福帝,以便让读者联想到上帝。
阿尔法、贝塔、伽马、德尔塔、艾普西龙:希腊文字母表的头5个字母,即α、β、γ、δ和ε的音译(中文可以简称:阿、贝、伽、德、伊,大体相当于英语字母a、b、c、d、e,以便记忆)。在“新世界”里用以称呼五个种姓,每个种姓再加上加、减,至少可分为十个等级,阿尔法加,阿尔法减……艾普西龙加,艾普西龙减。其中阿尔法和贝塔是高种姓,其他是低种姓。因是从胚胎里定的,近似印度的种姓,故名。
桑葚胚:胚胎发育早期的一个阶段,胚胎形成致密的细胞团,状如桑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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