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民
“你的父亲现在在哪里?”赵永坚拿着信纸颤声问道。
“在西藏的山里。”
“他还活着吗?”
“活着。”
方明觉于是详细地把父亲的这二十年的经历讲了一下,他略去了关于噶拉巴的一切细节,也略去了噶拉巴的人和财富。他只说父亲进入了西藏的一座深山,并和当地的一个姑娘结了婚。现在,那个姑娘已经去世了。
“可他为什么不出来?现在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时代,他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了。”赵永坚不解地问。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已经在那儿待了二十年,不再适应外面的生活了。”青年人说。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赵永坚决定把青年带回家。由于专注于学问,赵永坚至今仍然是单身,家里足够青年人住下的。青年人只带了一个小包,但是非常沉。离开办公室前,青年人请求从书架上拿几本书去读。得到了允许后,他抽下了弗里德曼、弗兰克·奈特和哈耶克的几本书,又拿了两本《汉书》,一套《罗马帝国衰亡史》,这才作罢。
“在去你家之前,我能再提个建议吗?”青年问道。
“有事尽管提。”
“我还饿着肚子呢!”青年大笑着说,“自从下了火车,我还没有吃东西。我不知道怎么点。那些东西我都不认识。”
“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我在西宁已经吃过了面条,我现在最想吃的是馒头。我父亲说馒头是半球形的,我在西宁看到了一个像馒头的东西,要了一个,可饭店的人告诉我,那东西是馍馍。”
“那个饭店老板一定是个山东人,那儿把馒头叫馍馍。”
“原来馍馍就是馒头。”青年爽朗地笑着。
赵永坚很喜欢他。在他看来,这个青年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没有见到过,却能够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后来,他又发现青年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德语和西班牙语。在他印象里,方以民只会英语,他意识到青年的老师不光只有他父亲一人。
在吃饭的时候,青年继续让赵永坚感到吃惊。他惭愧地发现,自己的知识结构和青年人一比竟然算不了什么。比如,他是研究货币和外汇的,他试图给青年人讲汇率和通货膨胀是怎么回事。但青年人不仅轻而易举地理解了这些,还提议,为了看清问题的本质,他们应该讨论历史上几个时期的货币政策。他列举出了十六世纪之前威尼斯和拜占庭以及西班牙的货币竞争、英格兰亨利八世的货币政策,十八世纪末英格兰的停止兑换黄金,以及中国战国时期各国的货币竞争、宋代交子和元代纸币造成的通货膨胀、宋辽金夏元时代的货币竞争。对于历史,赵永坚都不是很了解。青年人的知识结构不仅超越了他,也超越了当年的方以民。赵永坚为后生的渊博感到吃惊。
“你的知识是谁教给你的?”他再一次好奇地问。
“我父亲教给我的。十几年来,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教育我。”
“但我知道你父亲不会法语,对于历史也没有你精通,他不可能教你这些。”
“那是隋立爷爷的功劳。”青年用梵语说,他自言自语时往往选择梵语,这样别人都听不懂。
赵永坚知道青年不愿提,也就没有勉强。他决定尽力帮助青年,把他父亲没有实现的事业继续下去。
吃完后,他们去了赵永坚的家。那是一套简陋的三室一厅,没有铺地板,墙壁用白石灰简单粉刷了一下。赵永坚占用了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还剩下一间空着,只有一张折叠床,他把青年安排进了那间空房里。
接下来两天,他和青年彻夜交谈着。他发现青年熟悉的经济状况大多数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前的,对于之后的新情况知之甚少,比如,青年不知道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也不知道里根和撒切尔革命。这证明他生活在一个极端封闭的环境中。而明觉疯狂地从赵永坚那儿了解着最新的情况,他仿佛是一个对于知识饥渴了几十年的人,把见到的和听到的一股脑儿全都记住了。
三天后,明觉对周围的好奇感已经减弱,也很少再对日常生活中的物品感到惊奇。这时赵永坚开始考虑青年的出路:最大的问题在于明觉没有身份。他没有户口和身份证,没有出生记录,没有上学记录,以他现在的状况,连学都没法上。
明觉这才拿出了包里的东西:一沓钞票,大约有十万元,这是他的父亲在那曲用黄金换的;一袋大颗粒的黄金,大约有三十千克;还有一袋钻石。
“父亲说,用这些东西可以获得身份。”明觉说。
这些东西把赵永坚吓了一跳,仅凭这些东西,这个青年已然能成为亿万富翁。他也知道方以民是正确的,用这些东西可以换来身份,实际上,只用一点点就够了。
他带上明觉,回了一趟江西老家,为明觉在一个小山村里落了户。明觉拿到了合法的户口、身份证以及就学记录,这一共只花了两万元钱。明觉有了名义上的新父母,那是两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已经满脸皱纹,却显得和蔼可亲又有些拘束。他们没有亲生的孩子,对着名义上的儿子尴尬地笑着。赵永坚承诺每年给他们两千元生活费。唯一的遗憾是那家姓李,明觉现在改姓李了,他的名字以后是李明觉。
半年后,赵永坚利用他在伦敦的关系,给明觉办了出国读书手续。一年后,明觉考入了芝加哥大学,也就是他祖父就读的学校。
他融入社会的第一步非常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