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因为伏藏被迫害,就更不要害怕了。对于有学问的人,佛祖总是会保佑的。”
“可我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方以民说。他接着把后半截故事讲完,讲他如何被捕,又如何逃出来,还讲到了他的沈倩。
当他讲到将魏伟刺伤逃跑时,阿旺关切地问:“你没有杀他?”
“没有。”
“为什么?”
“我下不去手。”
“这就对了,如果出于自卫,你可以打他,可危险过去后,你要宽恕他。朋友,你会平安的,没有谁能让一个好人一辈子受苦,你一定会有好报。”
当方以民把故事全讲完时,面对的问题就是如何平安地活下去。他现在没有地方可去,只要回到城市,就有可能被捕,一旦被捕,就逃离不了死亡。如果一直流落乡下,农村人关系紧密,他迟早也会出问题。
“你幸亏遇到了我。只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去。”阿旺说。
“什么地方?”
“一个外人见都没有见过的地方。在那儿,你还能碰到几个和你一样在写伏藏的人。那儿还有世界上最神圣的人。”
“最神圣的人?”
“如果你有缘,就会知道的。那儿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净土。”阿旺说。
“你说的是什么地方?”方以民不大相信阿旺的话,抓了抓脑袋,疑惑地问道。
“别人都不会知道。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阿旺得意地说。
他找了块没有草的地面,抽出刀来,在地上画起了示意图:“你现在待的这里,是广袤的无人区的边缘,这个无人区叫羌塘,它的南部一直延伸到纳木错,西部一直到阿里,东部一直到可可西里山和巴颜喀拉山。以前,在修青藏公路之前,东部一直到四川,北部一直到和新疆交界的昆仑山。大概有两千公里长,一千五百公里宽。这里全都在海拔五千米以上,没有树,不能长青稞,在南部只有少数的牧人,北部一个人都没有了。世界上再也没有这样的地方了。”
阿旺说着,在地上画出了无人区大致的边界。
“但是,无人区里有一个地方,那儿有几个人。除了他们和我,世界上再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了。那里是最安全的,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你、欺负你。”
阿旺在地面上画的无人区里指了指,那个地方大约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他们是什么人?写伏藏的吗?”方以民问道。
“你去了就知道。我现在不能详细说。”阿旺说,“我现在告诉你怎么找到那个地方。从这里,你每天早晨起来背对着太阳向西前进,到了下午,要面对着太阳。第三天中午,你会遇到一个圆形的湖,你要从湖的南面走过去,再一直往西。到第五天,你会看见前面有一座有四个山峰的大雪山,离得很远你就可以看见。要到第六天早上,你才会经过这几座山,从山的北面穿过去,向西北走。第七天,你会看见另一座雪山,也是很远你就可以看到那座雪山,记住,顺着它的北面再继续向西北走。第九天,你会看到一片茫茫的雪原,这座雪原的中间有一个长湖,你从长湖的南面过去,继续向西,注意,是向西,不是西北。这样,你还要走三天,三天后,你会到达一个半月形的湖,那个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湖。他们就在湖边。”
“就算我找到了湖,又怎么能找到他们?”
“你只要能到那儿,他们就肯定会发现你。”阿旺说。
“在这十几天之内,我见不到一个人?”
“见不到,要不怎么叫无人区?如果你要去,我会给你准备一匹马,再给你准备半个月的吃的。”
方以民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其中的危险。在这十几天里,出现了任何闪失,都不可能得到帮助。同时,阿旺说的那个神秘之地真的有这么神奇?那些神秘的人是谁?为什么阿旺说只有他知道这个地方?方以民拿不定主意。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气温越来越低,阿旺起身把方以民扶回了帐篷。他的妻子已经点着了帐篷内的火,请方以民坐在火边。阿旺和他的妻子商量着什么事情。最后,阿旺告诉方以民,这个帐篷必须在一个星期内拆掉,他们要把羊群赶到南面,交给另一个人,而他们自己准备回边坝去。边坝距离这里有好几百公里,在一个森林峡谷地带。
“如果你想跟我们走,也可以,但我担心你会有危险。”阿旺说。
“跟你们去边坝?”
“是的。在边坝,我的爷爷曾经做过边坝的宗本,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县长。如果你去的话,我们可以管你饭吃。”
“如果被发现了呢?”
“我不知道。我会尽力保护你。也许冲着我的面子,可以保证你一段时间内的安全,但是再长了恐怕就会出问题。”
阿旺的妻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跟丈夫说了几句话。
“她说,你可住进山里,我们那儿有许多森林,我们给你送饭吃。”阿旺说。
“这样行吗?”
“这样一定行。有一些山民在那里生活了几百年,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外面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你可以和他们在一起。”
这天的谈话结束了,阿旺给方以民两个选择:去那个神秘的半月湖,或者去边坝的深山老林里。对于从小生活在人群中的人来说,这两个选择都过于陌生,他拿不定主意,只说考虑考虑。
然而,第二天清晨的经历让他明白必须赶紧离开了。一辆吉普车来到了帐篷外,在方以民还没有躲起来的时候,三个人掀帘而入,其中两人是藏族人模样,一人是汉族人模样。他们是来帮助阿旺拿行李的。由于阿旺很快就要离开,一些用不着的器具就要先行搬走。
“你是谁?”那个汉族人模样的人看见方以民,警惕地问道。
汉族人的脸很黑,说明已经在高原生活了多年。他的个头在三个人里是最矮的,但说话声音响亮。他仿佛是这三个人中的头儿,话里行间带着警觉和敌视。
方以民没有回答。
“你怎么在这里?”
“他是路过的。”阿旺从外面走进来,替方以民回答。
“路过的怎么在这儿?”
“我在公路上碰见他。他的车坏了,司机搭车回拉萨,把他留在了这里。”阿旺回答。
“你是聋子吗?”汉族人问道。
“不是。”方以民回答。
“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在睡觉,还没有醒过神来。”方以民笑着说。
他的笑容让对方放松了警惕。“这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的。”汉族人解释说,“我们担心会有民族破坏分子。”
“我不知道这儿不让来。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只是住两天,就走。”阿旺还在解释着。
“都是阶级兄弟,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方以民说。
汉族人抓过方以民的右手,翻开,看了看手上的老茧,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阶级兄弟。”他重复说。他们把方以民搁在了一边,开始搬东西。一个炉子、几张毯子和兽皮,总之不用的东西都搬上了车。他们上车走的时候,汉族人从车上拿了包烟,抽出两根扔给了方以民。汽车甩开一股蓝色的烟,渐渐远去。
方以民发现,这个宁静的草原并非像他想的那么安宁,他意识到,在这里和在城市里,他的身份是一样的,都是逃犯。他必须离开了。吃饭时,他表示要离开,去寻找那个神秘的湖和那些神秘的人。阿旺决定送他一匹马,再送他一些干粮、一把刀、一盒火柴,还有一个小小的指南针。
“一开始先向西,后来再向西北。”他嘱咐说。
方以民找了张纸片,把阿旺说的路线记录了下来,放在了贴身的位置。实际上,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深深地把地图刻上了。
“你把马给了我,怎么向他们交代?”他问道。
“我就说被狼吃了,这里狼多得是。”
方以民控了控马,他的伤口还有点儿疼,但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挥了挥手,“我们还会再见吗?”他问道。
“会的。只要你找到了那个湖,一定会的。”阿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