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多久?”
“不知道。他还说,他信不过别人,不会把你在我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的。临走时,他给了我五块钱,要我好好照顾你。”
方以民相信王石林说的是实情,如果连他都暂时想不到办法,就只能等待了。
但这种等待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方以民在陈锁家里待了三天,知道不可能再待下去了,让这个家庭长期养活自己是不可能的。虽然他和王石林已经给了陈锁八块多钱,但除了第一顿饭,陈锁对他还显得恭敬之外,其余的时候都把他看成累赘,态度也越来越恶劣。
何玉兰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之中,病情也越来越不稳定,那些钱都被陈锁拿去买了药。他明知道已经没有了效果,却坚持要给妻子吃药。
“我已经不行了,为什么不把钱省下来给活人?”何玉兰清醒的时候问。
陈锁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是按照本能去办罢了。在私下里和方以民谈话的时候,他也承认,妻子熬不了半年了,很可能在一两个月内就会死去。他甚至有些厌烦了,却仍然按照一个传统男人应该做的,苦苦支撑着这个残破的家。
令方以民感到不安的还有,第三天,陈锁带回来一条消息:魏伟宣布,任何找到方以民的人都能得到十块钱的奖励。说话时,陈锁的语气中带着渴望和遗憾。
“十块钱可以干不少事。”方以民试探性地说。
“是啊,可以看病。”
“以后等我有了钱,我会报答你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方以民语塞。陈锁自言自语地说着:“以后,我都不知道婆娘还能活多久。你以后给我一千块钱,不如现在给我二十块钱。”
“如果你把我交出去,他们会给你十块。”方以民说。
“晚了,如果我把你交出去,他们会把我当共犯抓起来。”
陈锁的回答让方以民放心了下来,他感到这个人虽然被钱逼到了绝路,却仍然有着同情心。他又安心地住了两天。陈锁捎信过来:魏伟已经相信方以民不在这儿了,对司机的监视也放松下来。
“王石林后天去西宁,”陈锁说,“你明天晚上从我这里走,十八公里外有一个峡谷,你在十八公里的里程碑那儿等他。”
“谢谢你。我以后会报答你的。”方以民说。
陈锁苦笑着,给方以民准备了两张玉米面饼,这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食物了。他的妻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为方以民的离开感到高兴。
“王石林明天一个人?他车上有别人吗?”方以民问道。
“他没有说。”
方以民仍然指望着能够再见沈倩一面。但他知道希望太渺茫了。如果沈倩跟着王石林,无疑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王石林不会这么干的。
如果他到了北京,就能够洗去身上的冤屈,还有可能和沈倩结婚,把她带走,否则,这辈子就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她了。他的心里感到一阵疼痛,不愿再去想。
他在屋里小睡了一会儿。朦胧中,沈倩走进了屋,他想和她说话却发不了声,他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却浑身无力,他知道那只是梦境罢了。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间有一个男人在说话,不是陈锁,而是另一个人。他听出来了,是陈锁的儿子陈刚。
陈刚二十岁出头,身材魁梧,比方以民高了半个头,两道眉毛之间的空当很宽,眼睛不大。他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这也是方以民来这儿后,第一次听见陈刚的声音。然而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陈刚正在说的话。
“我们应该把他交出去。”陈刚说。
方以民的心怦怦地跳着,但他装作睡着了,听着屋外说话。
“不行,不能交,他以前对我们很好,这样做违背良心。”陈锁回答。
“我们把他交出去,能拿十块钱。”
“我知道你要钱干什么,你想拿了钱就跑。你这个败家子一分钱也不会给我们留下。”
方以民感到有一只手在碰自己的脸颊,睁开眼,竟然是何玉兰。女人显然听到了屋外儿子和丈夫的对话,她挣扎着爬起来,把方以民弄醒,为的是让他听到,有所防备。
在外面,父子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小声点,”儿子威胁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想把里面的人吵醒。如果他醒了,我立马就出去喊。”
“你要是敢喊,就再也别认我这个爹了。”陈锁威胁说。
“我的亲爹,你想想吧,如果他被抓住,一审问这些天在哪里,他就会把你供出来的。除了把他交出去,你没法洗白自己了。再说,那可是钱啊,谁不要钱,真是白活了!”
“可老天爷不让你这么干。”
“这话你可别在外边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老天爷。”儿子冷笑着说。
方以民听见陈刚想往外走,陈锁试图拉住儿子,不让他出去。屋外传来了椅子翻倒的声音。方以民起身冲到外间,趁两人还在打架的工夫,关上门,插上,回头望着父子俩。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终于住了手。
“你醒了。”陈刚笑着说。
他把父亲推到另一张没有翻倒的椅子上坐下。他知道方以民无法逃脱,因此并不急于喊帮手。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就算我被抓到,也不会说在你们这儿住过。”方以民哀求道。
“那不管用,就算你现在保证不说,等进去了一挨揍,就是另一回事儿了。”陈刚说。
“我不会的。”
“别说了。有一个办法看你依不依,魏伟不是开价十块钱抓你吗?我也不跟你多要,你只要给我二十块钱,我就放你走。”
“可我哪儿有钱?”方以民哀求说。
“没钱就对不起了。”陈刚说完,向着门走去,企图拉开门闩往外走。
方以民已经绝望了,他知道今天已经在劫难逃。
这时,一个人从里屋出来,抓住了陈刚的手臂。是久病在床的何玉兰。“你要是敢这样,就是叫我去死!”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她的身体站不稳,顺势倒在了儿子的怀里。
陈刚扶住母亲,想带她回里间:“妈,我都是为了你好,我要钱是为了给你看病。”
“我不要这钱,我宁肯去死!”
何玉兰挣扎着,不想进去。但由于她身体太虚弱了,被陈刚推到了床边。何玉兰突然抓住了陈刚的手臂,不肯松手。“你快走吧!”她用变了调的声音朝方以民喊道。
陈锁把桌上的两张饼塞给了方以民,把他推出了门。陈刚为了挣脱母亲的拉扯,抓住了母亲的头发,把她踹到了床上。等陈刚出门的时候,方以民已经跑出了百十米。
外面天色已晚,在深蓝色的背景中看不到人的踪迹。在陈锁家周围,还有几间房屋,然而人们都在屋内,没有人发现他。在公路两边还有两处岗哨,此刻站岗的人都蜷缩在岗哨里,没有向外看。
然而这时陈刚已经冲出了房门。“抓住他!方以民!方以民在这儿!”他叫道。
几只狗叫了起来,附近几个房子里的人纷纷赶了出来。
“在哪儿?”有人问道。
“就是他!”
只一瞬间,几个男人已经跟在方以民的身后拼命地追着,他们仿佛不是在追人,而是在追十块钱。听到了陈刚的喊声,路边小屋里的岗哨也出来了。站岗的是两个小伙子,他们从侧面向方以民扑去,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在了地上,后面的人也冲上来扯住了方以民的胳膊和头发,他们还在争论着谁第一个抓住了方以民。
方以民被押往保卫科旁的牢房关押时,农场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站在大院门口望着这个倒霉的人。囚犯双手被反绑着,一群年轻人在后面推搡着他,如同推一头牲口。在进院时,方以民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即便天快黑了,他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沈倩。
姑娘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如同狂躁的人海中一块屹立的岩石。她默默地望着方以民被推走。她的情人想回头向她在的方向再看一眼,但在众人的簇拥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