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策的心中猛然一喜,暗暗说:“就是他!陕西口音!”
陕西口音的后生也向献策打量一眼,又向全场说道:“各位君子,各位看客,小人初来汴梁,人地生疏,承蒙青眼看待,对小人半精不熟的武艺,谬加称赏,使小人愧不敢当。小人吃了二十多年白饭,身长六尺,纵然能练几套武艺,也值不得各位过奖。现在让我们小伙计练几套武艺请各位看看,练得好了各位笑笑,练得不好请各位包涵,不要见怪。”他转向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问道:“小伙计,今日来到中州地面,你敢不敢练几套武艺让各位君子看看?”
小孩高声答道:“我敢练!”
后生说道:“你好大的胆!这中州地面,四通八达,乃是藏龙卧虎之地,英雄荟萃之区,非同小地方可比。在场君子,经多见广,什么耍武艺的不曾见过?你这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鲁班门前耍斧头,难道不怕列位看客笑你武艺不佳,一哄而散么?”
小孩子向全场拱手施礼,说道:“列位看客!众位叔伯大爷!请恕我小孩家年幼无知,胆大献丑。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小人练的不好,请各位不要一哄而散;练得好了,请各位龙爪插到虎腰里,哗啦一把,哗啦一把……”
后生问道:“这是干吗呀?”
小孩子回答说:“掏赏钱嘛,你连这也不知道?”
后生:“嘿!小小孩家,只长前(钱)心,不长后心!小伙计,今日咱们初来相国寺中献艺,一则同各位看客结个朋友,二则请各位看客指点,不要钱啦。”
小孩子说:“不要钱,咱们吃西北风么?”
后生:“拿我的裤子当去,反正不要钱啦。”
观众哄笑。连宋献策也笑了。
小孩子接着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伙计们,敲锣打鼓!”
背后的锣鼓响了。小孩挽挽袖子,伸伸胳膊,踢踢腿,在中间立定,开始来个懒扎衣出门架子,变下势霎步单鞭,正要继续往下练,后生忽然叫道:“小伙计,莫慌往下练,我先问你:古今拳家众多,各有其妙,你练的是哪家拳法?”
小孩子:“我练的是俺家拳法。”
“什么安家拳法?我倒不曾听说有什么安家拳法。”
“我说是俺家拳法,不是安家拳法。”
“怎么叫俺家拳法?”
“俺爷爷教给俺老子,俺老子教给俺哥,俺哥教给俺,所以就叫做俺家拳法。”
众人一阵哄笑。后生又问:
“你家拳法有何妙处?”
“不敢说,集古今众妙之长!”
“好大口气!怎么说集古今众妙之长?”
“古今拳家,宋太祖赵匡胤有三十二势长拳,又有六步拳,猴拳,囮拳,名势虽有不齐,而实际大同小异。至本朝有温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锁,二十四探马,八闪番,十二短,都很著名。吕红八下虽刚,未及绵张短打。山东李半天的腿,鹰爪王的拿,千跌张的跌,张伯敬的打,少林寺的棍,杨家的枪……”
“算啦,算啦,你已经吹出边儿啦,还要吹哩!”
“我怎么吹出边儿啦?”
“这少林寺的棍,杨家的枪怎么也变成拳法了?”
“嘿,我说溜了嘴啦。”
观众又一次发出哄笑。后生说:
“小伙计,时光不早,休说废话,你还是练一套拳法请列位高明君子指点吧。”
“好,伙计们,重新敲锣打鼓!”
小孩子重新活动手脚,站好姿势,由懒扎衣开始,势势相承,变化多端。观众们静悄悄的,看得呆了,只偶尔小声喝彩。宋献策因一腿微跛,年轻时不能精练武艺,但是他见得多了,颇知其中道理。如今他一面注目观看,频频含笑点头,一面心中想道,这是集南北诸派之长,自创一套拳法,合雄健刚猛与绵密紧凑于一炉而冶之,既长于进攻,也足资防守,和戚继光的拳法有不少近似之处,看来这几个卖膏药的决非一般的江湖中人。但是他们到底有什么来头,他一时猜想不出,只增加了心中疑问。小孩练完拳法,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又取宝剑在手,准备练剑。后生走上前去拦住,说道:
“小伙计,天色不早,这剑法不必练了。”随即他转向看客,作了一个罗圈揖,赔笑说道:“本来想叫我们这个小伙计再练几般武艺,请求列位高明指点,只因天色不早,只好明日再练。在下现有祖传跌打损伤金创神效膏药……”
看客不等后生说完,争呼要小伙计继续耍一套剑法看看。后生无奈,只好同意。小孩的剑术又博得人人称好,使宋献策更加诧异。一套剑法练完虽然黄昏已临,不免有少数人离场而去,但大部分人仍不肯去,想知道陕西人卖的是什么别致膏药。后生重新拱手施礼,取出一把膏药说道:
“在下今日初次与列位君子见面,拿出五十张膏药赠送,分文不要,一则传名,二则结缘。俗话说,‘萍水相逢,三生有幸’。拿这几十张膏药奉赠,聊表江湖敬意,正是千里敬鹅毛,礼轻仁义重。有哪位君子要的?”
小孩对后生说道:“慢着。我们虽是初来乍到,却也闻得这中州地方,不乏驰名膏药。比如这开封城内学署前有接骨庞家,安牙骨,上胯骨,跌打损伤,药到病除,他家也自制祖传膏药;彰德府姚家狗皮膏药,也是远近驰名。你这膏药,有甚好处,怎敢奉送列位君子?”
后生:“我这膏药,与别家膏药不同。”
小孩:“有何不同?”
后生:“别家膏药,贴在背上,只听出律一声,从脊梁沟溜到屁股沟。我这膏药,贴在你的身上,如同鹰抓一般,这就是它的好处。”
小孩:“你骂人呀!怎么用鹰抓兔子打比。”
后生:“不说不笑,怎得热闹?好,说正经的。”他转向观众,接着说道:“敢告列位君子,我这膏药专治各种金创,确有奇效。有些刀砍箭伤,已经化脓,历久不愈,只要贴我这膏药,包他三日见轻,五日痊愈。倘若骨头折断,先将断骨接好,外贴膏药一张,也能早日使骨头长好,不致残废。倘有多年寒气腿,每逢阴雨,关节疼痛难忍,夜不成寐,常贴我的膏药,包他永远断根。北至榆林,南至汉中,西至甘州、宁夏,提起西安府李家金创膏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天色已晚,五十张散完为止。哪位君子想要?”
许多手同时伸出,争要膏药。宋献策冷眼观察,心中暗想:从来没听说西安府有什么驰名的李家膏药,难道他们是李自成派出的人,来汴梁搭救牛启东的?
霎时间,膏药散完,众人开始离去。宋献策故意走往旁处;等看客散尽,折转回来,与后生四目相对,各露微笑。献策单刀直入地问道:
“连日去鹁鸽市找一位卖卜先生,可是你么?”
后生笑道:“先生可是贵姓宋?”
献策点头,并不问那封书信,却语意双关地问道:“请问你,找我可是为自己询问流年?还是亲朋有病或有官司纠缠,欲知吉凶,请求指迷?”
后生向左近望一眼,回答说:“在下为朋友官司,欲求先生指迷。此地人多,愿借尊寓请教。”
献策想了一下,说:“鄙人暂时借寓朋友家中,谈话亦有不便。你们住在何处?”
“南门外吊桥南边路东,王家安商小客栈。”
“啊,你们那里住客乱杂,且离此甚远,也很不便。这样吧,你叫伙计们先回客栈,你一人同我去一清静酒馆叙话如何?”
“如此甚好。”
一语方了,从前院大雄宝殿中传来一阵钟、磬、木鱼之声。献策不再说话,也不回头看,背着手出相国寺后门而去。后生在后边跟随,若即若离,并不言语。
州桥——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开封被淹毁后,汴河淤填,日久州桥遗址不存。
金龙四大王——相传宋朝人谢绪于宋亡后投水而死,成为河神。明太祖造谣说,他同元兵在徐州以东吕梁湖打仗时,谢绪帮助他战胜敌人,遂封谢绪为金龙四大王。开封临近黄河,故明代对所谓金龙四大王较为迷信,至清代亦然。
唐睿宗——名李旦,中宗之弟,武后时封为相王;在位二年,禅位于其子隆基,即玄宗。
云树之思——朋友久别后的相思之情。详见第一卷下册二十六章此注。
闭关——有些较有地位的和尚为要静修佛法,独居一小院中,以三年为期,不与外界往来,叫做闭关。
寺桥——明代开封人对相国寺桥的简称。桥在相国寺山门外东边不远地方。
打砖的、排刀的——有一种职业叫化子名叫“打砖的”,光赤上身,手执半截砖打击胸、背,皮肉红肿,隐现紫血,打时运气作沉重哼声,打一阵停下来呼求施舍。另有一种叫做“排刀的”,手拿两把长刀,用刀的侧面交替平打胸脯类似打砖。
坐乞——职业叫化子分“坐乞”和“叫街”两大类。坐在固定的地方不动,乞求施舍,叫做坐乞。
九明十一暗——表面看是九间那么大,实际是十一间大。
结草衔环——结草的典故是死后报恩的意思,出于《左传》。衔环的典故是报答救命之恩的意思,出于《后汉书·杨震传》注。两个典故常被连在一起使用。
同知——这里指的是府同知,其职位等于副知府。
彰德府——府治即今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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