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记 无是楼主:亲仇记

夜谭十记 马识途 第1页,共2页

“我……我……我本来只……只是带耳朵来的。你……你……你们估倒要……要……要我也来摆……我……我……我是夹舌……舌……舌头,咋……咋个摆嘛!……”孙科员——哦,还是叫他无是楼主吧,这是冷板凳会中大家公认、孙科员自己也认账的雅号。无是楼主用他的夹舌头说话。他费了好大力气,颈子都憋红了,还是说不出话来。你看他那嘴巴尽管大张着,他那拳头捏得死死的,简直要捏出水来,接着他大张着爪子伸向颈项,似乎想要扒开自己的喉头,从那里挖出他的声音来。就这么花了两分钟之久,才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大家都笑了。我们的确不知道,“拈阄儿”这玩意儿,冥冥之中,到底是谁在主宰,怎么偏偏轮到夹舌头无是楼主拈到了阄,该他来为今晚上的冷板凳会提供消遣的材料——龙门阵呢?

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有名的夹舌头,他这一生说的话,恐怕还没有我们冷板凳会上一个人一晚上讲的话那么多。有的人说,这都是由于他前世讲话讲得太多了,今世得的报应。这种科学论断,我们一时无暇去考证,只想到眼前的现实问题,到底怎么办呢?

这次拈阄儿不算数吧,不行。我们有约在先,谁拈到了,谁就得摆一个龙门阵。不然就开除会籍。硬要他摆吧,哪怕摆一个短的也罢,这不仅对于无是楼主本人是一种严重的惩罚,就是对于我们这些听众,无疑也是一场极大的灾难。看他那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乱比划得样子,半天才逼出一个字来,不把我们也憋死了吗?

于是有的人想妥协了,说:“算啰,算啰,跳过他去吧,另外请一个人来摆吧。”

大家点头,表示同意。

“不……不……不。归我……摆,我……摆……摆。”无是楼主急忙摆手,不同意大家的意见。

“你怎么摆得出来嘛。”

“我……我……我摆不出来,我……我……揣得有一个……一个……个龙门阵。你……你们拿去念……念吧。”无是楼主从他的怀里摸出一个本子来,郑重其事地放在茶桌上,把那卷了的书角压平。

我们几个人靠拢去看。这个本子面上是我们都熟悉的无是楼主的亲笔题字:《亲仇记》。我们随便翻翻,嚄,好厚一本,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翻开第一页,又看到无是楼主的亲笔题记。

原来无是楼主是一个有心人,他既参加了我们的冷板凳会,就信守冷板凳会的誓约,轮到谁,谁就得摆一个龙门阵。他早就作了准备,每次把他的这个抄本带在身上,以便拈到阄儿,就拿出来请人念。

好极了。我们把他交出来的抄本拿在手里,掂了一掂,重量不轻,按每页字数约计一下,怕有好几万字了。这个龙门阵就够我们冷板凳会念好多次了。恐怕归根到底,还是无是楼主对我们这个冷板凳会的贡献最大哩。

于是我们找几个人轮流地照这个抄本念,一字不漏。

先念第一页上无是楼主亲笔写的《题记》,然后才是正文。

题记

无是楼主

某君,姑隐其名,余之故交也。自金沙江畔归,寓我家,竟日作促膝谈,纵论天下形势,颇相得。某日,细声语我,将有远行。

问将何之,笑而不答,唯将其旧作一本,交我保存。临别语我:

“此去道路阻长,战斗激烈,生死难卜。此本所记,虽不过悲欢离合之情,要亦社会相一角之写照也。敝帚自珍,古今皆然,幸为我藏之,不为鼠啮虫蠹之资足矣,非可以为外人道也。”余浏览一过,颇觉感人。因亲为装订,略加润色,矫正错字,并题名为《亲仇记》,藏之箧底。俟某君得胜归来,完璧归赵,想不以越俎代庖相讥也。

神州陆沉之年,风雨飘摇之夕,

记于靠山临江之城,周旋无地之室。

南方的雨。

南方雨季的雨。

南方雨季山林的雨。

下个不停的雨啊,弥弥迷蒙蒙,无边无际。像有个什么大力神,端起一个不知道有多么大的盆子,盛着五洲四海的水,顺着印度洋吹来的热风,向这深山、峡谷,葱茏的森林,无边的山野,汩汩的小溪,灰色的小镇,倾盆而下。不论白天或夜晚,老是这么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屋后的芭蕉,小塘的荷叶,成天像擂鼓一般。街沿上的石头,似乎要被滴穿了。对于一个有着紧要事情急于赶路的旅客说来,就像每一滴雨都滴在他的心坎上一样,令人分外的焦躁、烦闷。不时走出旅店,站在檐下,望着那飞奔着的黑云,那呼啸着的山林,那神秘莫测的远方,那隐没在迷雾中的弯弯曲曲的路。心里问道:

这雨到底要下到哪一个世纪才停呢?

这已经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我奉党的宁远工委之命,去向那金沙江畔的千山万水之间,寻找那支被敌人打散了久已失去联络的游击队。不管南方的雨季道路多么难行,要我尽快地完成这个任务。

我找好一个马帮,和他们一块儿出发了。起初我们走得相当顺利,顺着山路,一时徜徉于高山峻岭之间,一时游荡在深谷恶水之旁,每天按着规定的路程,天黑以前赶到了站口,歇宿在一个马店里。

那种马店,对于在这山区作长途旅行的旅客来说,就是天堂。当你在烈日的暴晒和蒸烤之下,在崎岖的山道上挣扎了一天;或者在泥泞的滑路上被瓢泼大雨饱浇了一天;或者一时是大太阳的蒸烤,转眼又是狂风暴雨的拷打,如此这般地又过了一天,当黄昏临近,拖着极度困乏的身躯,挣扎前进时,忽然看到了一天的终点,马店就在眼前,那不是天堂是什么?且看,太阳慢慢地落进群山之中去了,燃烧着的彩霞也暗淡下来,终于熄灭了,苍茫的暮色笼罩了山林。这时,就在那山脚下的小溪边,或者在那山顶的大路边,升起了诱惑人的炊烟,马店在望了。我们知道,在那里有虽然不很舒适但是尽够你扯伸了睡一大觉的板床,在那里有虽然不很丰盛却尽够你吃饱的热气腾腾的干饭和可口的又酸又辣的小菜。大半的时候,还能期望有浓烈得几乎不能入口的烧酒,你甘心醉死,也想去喝它几杯。还有豆腐干、盐黄豆甚至腌山鸡、酱兔子或熏火腿,帮你下酒,足够你排遣一天的疲劳和烦闷了。更有叫你一想起来就心向往之的夜话,一切旅途的疲劳和心头的烦闷,似乎都被雨季的倾盆大雨冲走,被金沙江河谷的热风卷走了。试想:大家随便坐在马店的小院里,有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抽着呛人的叶子烟,有的人坐在木盆边用滚烫的热水洗脚,那么有兴致地翻弄他的厚脚掌,用小剪刀挑开小水泡或者剔掉干茧子。有些人围坐在一张小桌边,很有味道地在品尝新上市的嫩叶香茶。这时,不认识的人们互相认识了,马上就成为朋友,称兄道弟,递烟送茶,亲热地交谈起来。谈的都不是大人物关切的国家大事,而是下层受苦人的街谈巷议,俚语村言。信不信由你,他们从来不希望说服你,要你相信他说的都是确切的事实和不易的真理,他只想能叫你打发那睡前的闲暇时间,能叫你淡然地笑一笑,有助你消化饮食,正如摆在小桌上谁都可以舀一碗来喝的老鹰浓茶一样,也就行了。然而这是多么吸引人的闲谈呀,往往到了深夜,大家还不愿意散去。约好明天晚上到下一个站口继续摆谈下去。至于那村姑的无端的热情,那女主人炒菜的好本事,都是令人神往的。

所有这一切,当你还在途中作最后几里路的挣扎,一步一步走近遥遥在望的马店时,那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使你鼓起最大的勇气,向那“天堂”走去。就是那背负着沉重包裹,无精打采走着的马群,也忽然变得精神起来,在山间暮色中,在那叮叮当当的马铃的有韵拍的回响中,脚步加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希望早点走进马店。那里一长溜的马槽中早已倒满了肥美的马草和干豆子,等待它们进去,一排排地客客气气地挨个儿站着,大咬大嚼起来。有的还高兴得像我们打哈哈一样地嘶叫几声,用来表示对于马店主人的招待的满意。

这看来像牧歌一般的生活,却并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一路上和那些马帮的脚夫闲谈,希望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出我要找寻的那支小小的游击队。但是没有一点着落,却又一路上碰着南方雨季的雨。马帮不能前进,只好住在途中的马店里,等候晴天再上路。可是这雨老是这么下着,一下就是几天。我想一个人冒雨前行,却被好心的马店伙计阻止住了。据他说要是不和马帮一块儿走,只身上路,说不定在哪里会碰到拦路抢劫。把你的东西拿了倒没有什么,要是一刀把你砍了,推下岩去,就谁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他还列举了几件现成的例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不能不相信他的善意的忠告,于是只好这么呆在马店里等,等,等!真叫人烦闷死了。

但是那些赶马帮的脚夫却并不烦闷,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艰苦的旅途生活了,心安理得得呆在马店里等好天气。他们自有排遣时间的办法。打叶子牌,走象棋,甚至赌红宝,争输赢。其余的人就是摆龙门阵。我既不会打牌,也不会赌宝,走棋又感觉无味,就加入了摆龙门阵的一堆里去。从他们摆谈的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中,我找到了极大的快乐。那惊人的情节,深刻的哲理,朴素的语言,生动的描述,那叫人笑得前俯后仰的趣话,那震动灵魂的悲哀和痛苦,都是使我永远不能忘怀的。特别是在夜晚,十来八个人围坐在火塘边,看着火塘里燃烧着的忽明忽灭的树疙蔸,蹿着火苗,冒着青烟。火上面吊的鼎罐里开水正在咕噜着,好像也在埋怨马店外边下个不停的雨。这时候无论谁,随便开一个头,就像打开话语的闸门,细水长流,委婉有致地摆谈起来。我要不是有紧急任务在身,就这么跟着他们走下去,每天晚上听他们摆龙门阵,就是走一辈子,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心甘情愿。有一天夜晚,还是这样的雨夜,还是这么七八个人,还是围坐在忽明忽灭的火塘边,那开水鼎罐还是那么咕咕噜噜地埋怨着。可是,还没有一个人,来替我们打开话语的闸门。大家都沉默着,不说一句话,几乎都使劲地在抽自己的叶子烟斗,像要和它过不去似的。那呛人的烟子到处弥漫,这时马店外正下着雨,屋檐水滴滴答答,滴个不完。忽然,从马店外小街的那一头,传来呜呜呀呀的拉二胡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了,连这个拉二胡的人在那泥泞的小街上啪啪嗒嗒拖着走的脚步声也听得到了。这二胡的声音是这么的凄凉,如泣如诉,又像在诅咒。在这样的雨夜里,这样的山村小店里,叫我这么一个烦闷的远方客人听起来,想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诗句来,真是足够叫人落泪的。

我问:“这是哪一个在拉二胡?”

“还是他。”一个马帮脚子对另外一个马帮脚子说,那一个马帮脚子点一下头,并且把头低下去了。

但是我还是不了解他们说的这个他,到底是谁,便问他们:

“他是谁?”

“你想知道他是谁,你就叫他进来,唱给你听吧。你只要管他今夜晚吃一顿饱饭就行了。”第三个马帮脚子向我建议说。

哦,原来是一个卖唱的。像这样到处漂泊,过着乞讨生活的穷苦人是很多的。几乎每一个小镇上都有。他无非是能够勉强合着嘶哑的二胡,唱一支通俗的小调,伸手向旅客讨一两个小钱罢了。我对于这样的流浪艺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没有打算去请他进来唱一段的意思。

“这一个不一样。”第一个马帮脚子似乎猜到了我的意思,企图说服我,“他有一段伤心事,说来包叫你落泪。”

“是呀。”第二个马帮脚子附和着,“我们听了两三遍了,还想听。”

“好,那就请他进来唱给我们听一听吧。”我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表示同意。

第三个马帮脚子似乎早已做好准备,一听我说请,他的脚已经到了马店的门口。过了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老人进来了。看来他不是第一次走进这个马店来,他很熟悉地走近火塘,并且不用我请,就坐在火塘边一条条凳上了。

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我看一下这个老人。我简直没有办法来描绘他的模样。通常描写一个穷而无告的乡下孤老头子的那些语言,自然在他的身上都是用得上的。那枯草般的乱发,那大半世的风霜在他的额上和脸上刻上的无数皱纹,那总是饱含着凄苦泪水的双眼,那一双枯藤般的手,那褴褛的衣服等等。但是,我从这个老人的身上却看到另外的许多东西。他那头发是枯萎发白了,却是那么倔强地向上直立着。他的脸上是有无数的皱纹,可是并不掩盖他那古铜色的面色,和那像粗粝的刀砍削出来的有棱有角的双颊。他的双眼中是满含着泪水的,可是从泪水中却闪射出灼人的火焰。不是哀怨,而是愤恨。那张嘴巴紧闭着,嘴唇像是用坚硬的石头雕成的,你可以期待从那里面发出来的声音,是绝不可能有向别人乞讨怜悯的成分的。他那褴褛的衣服还掩盖不住那久经日晒雨淋的宽阔的臂膀和直直的脊背。从这一切,使我理解到,无论什么样的痛苦和打击,是压不弯他的腰杆的。他是那么顽强地要和自己的命运进行搏斗,要在风里雨里挣扎着活下去。他的眼里在盼望着什么,期待着什么。但是从那迷茫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盼望的是什么,期待的是什么。

一杯浓茶递到他的手里,他不客气地接过去,一连呷了几口,放在火塘边。拿起二胡来开始低头调弦。弦调好了,他抬起头来,用指头随便在弦上试拨几下,发出铿锵的声音。这声音似乎就引发了他的感情,在脸上的皱纹中开始凝结,并且从眼光中闪射出来,悲痛掺和着愤恨,然而找不到哀伤的踪迹。

弦调好了,他好像已经习惯于不必征求旅客的意见,就侧着头开始拉起他的二胡来。原来他拉的是他的长篇弹唱中的一支序曲。我的音乐知识很浅,除开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看到过关于浔阳江头那个天涯沦落妇人弹琵琶的描写外,也没有读过别的关于描写乐曲的作品。对于这个流浪艺人拉的二胡,我是无法加以描绘的。但是他拉的曲子却把我深深地打动了,也包括在座的这几个已经听过他弹唱的受苦人。而且,本来在另外的茶座上喝着闲茶的人,正在油灯下的棋盘上酣战的棋友,甚至正在廊檐边收拾马具的马夫,都被他的曲子吸引过来,把他围着,听他拉下去,没有一个人说话。那曲子从低沉的、平缓的、有几分沙哑的调子开始,仿佛像在这一带常见的深山峡谷中,一股并不充沛的溪流,从不光滑的浅浅的河床上流过。曲子接着激荡起来,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越来越显得高低反差强烈。就像那条溪流已经流到更为狭窄又比较陡峻的河床上,溪流在两岸花岗石上冲撞激荡,接着就冲进满川堆塞着大石头的峡谷里去。有的是在乱石缝中迂回曲折、呜呜咽咽哭着,正在寻找出路的细流;

有的是从壁立的危岩下或擎天的石峡中奔腾叫啸而下的激流;也有的是拼着全身力气向排列在河床上的狼牙石山拼命撞去的巨浪,甘心情愿粉身碎骨,哗哗啦啦散落在青苔上,化成白色的飞沫。曲子又走进平缓的抒情诗中去了,那么浅唱低吟、委婉有致,那么峰回路转、引人入胜,那么叫人荡气回肠。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了,若断还续,似无却有,好像溪水已经流入地下去变成潜流了。忽然,轰然一声,石破天惊,乱云飞驰,像把黄河水抬到天上,一下倾倒下来,又像那地下潜流忽然从岩缝里飞奔出来,以万钧之力,浩浩荡荡,倾泻入一个几十丈深的黑龙潭中去了。多么痛快,多么气概!我们正大张着眼,望着他那麻灰色的一头乱发,正疯狂地颤动,他那手指上上下下飞快地按着弦索。忽然他把拉弓一抽,戛然而止,声息全无。他把脸抬了起来,眼睛并不望着我们,而是望着周围的黑暗,望着远处,好像看到了遥远的他所渴望看到的什么地方,那么光明,那么漂亮,从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地方,走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凝然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我们也一样,谁也不说一句话,呆望着他那麻木的平板的脸,又顺着他那眼光望过去,好像也想分享那他已经看到了光明的快乐。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有望见,只是一片黑暗。什么悦耳的音乐也没有听到,只听到屋檐下滴滴答答令人烦闷的雨声,那马棚中夜马在咬草和喷鼻的声音。

有一个人把一杯水送到他的手里。看来是想叫他润一下喉头,准备接着听他的说唱了,下面才是故事的正文。

还是鼓动我去叫老人进来的那个马帮脚子在我耳边说:“你还想要听他的说唱吗?就这么边拉边唱。不过,那要三几个晚上才说唱得完咧。”

这当然是不行的。因为听马帮的人说,明天我们可能要上路,至迟后天就要动身走了。一个故事只听了半截,那是最不愉快的事。不如改一个方式,请他在今天晚上,简单地把他的故事用说话的方式讲完。明后天如果不走,再请他来细细地边拉边唱给我们听。

那个马帮脚子看来和这个老艺人已经搞熟了,他去和老人嘀咕了几句,老人就同意了。他先讲个大概,有工夫的时候,再细细地拉唱。他开始讲起来了。说的是只讲一个大概,但是我听起来,却是这样的细致,这样的曲折,引人入胜,这样令人感动,以至我下决心要记住他讲的一切。可惜我不是像他那样身历其境的当事人,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那些生动感人的细节,那些精彩的形象化的语言,我都记不清楚。更可惜的我不是一个文学家,也从来没有打算当一个文学家,我无法把这些都准确地记录下来。原来计划只讲一个晚上的,谁知道一讲开了,他也收不住,一直讲到了深夜,据他说,才讲了不过一半。连我在内,大家都打消了明天上路的打算,决心留下一天,听他把故事讲完,后天才出发。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多,这个故事还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

说这个故事的人,名叫王国柱。当然,王国柱是他后来起的大名,他原来只有一个小名叫铁柱。铁柱虽说后来和我有多次的接触,我却再也没有勇气叫他把自己过去的辛酸,重新拿出来,咀嚼给我们看看。因此,我现在在这个山城里坐着等长途汽车,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故事来。于是拿起了笔杆子,想把这个故事写出一个梗概来。

将来如果有个什么有心的作家,忽然从什么废纸堆里发现了这个故事梗概,把它加以发挥,使它变成一个劝善罚恶的“善书”,起一点随便什么样的作用,那恐怕已是我的非分奢望了。

1

六月的早晨,金沙江畔特有的晴天,湛蓝的透明的天幕笼盖着这南方的山山岭岭。在清晨,寥落的晨星隐没进蓝色天幕里去后,在天边东一块西一块地飘浮着淡淡的云。可是太阳一爬上东岭,那些云块被烧得发红发紫,不多一会儿,就融进蓝天里去,无影无踪了。万里无云的晴空里,只挂着一个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南云村和它周围的田坝和山岭。太阳越升高,气温也跟着升高,烤得叫大地喘不过气来。那山村里用红色泥土筑成的土屋,就像一座一座的火炉,散发出蒸腾的热气。村子里没有一点生气。通常叽叽喳喳飞来飞去的麻雀都躲进树荫里去蛰伏起来。连跑来跑去的狗也只好趴在树荫下,伸出长舌头来不住喘气。没有一点风。村口的向日葵低着头,无精打采地站着,叶子蔫索索的。一片沉寂,只有蝉子在此起彼落地竭力嘶叫,使人感觉更沉寂,更闷热。山上本来遍布着翠绿的马尾松林,现在也显得灰暗了。一周围田坝里的庄稼都萎黄了。有的已经像枯草一样,一把火就可以点着。在田野里,这儿那儿,穿着褴褛衣服、戴着破草帽的男男女女,顶着大太阳,踏着木头水车,从小沟里车水。可是不管怎么车水,田里的龟裂口子一天一天在扩大,小沟里的水也眼见得快干了。他们仍在作无望的挣扎,踏着水车,车着,车着……

这里有三十几天没有见一滴雨,连云也很少见,就是一个赛一个的大太阳挂在天上。天大旱了,一场灾难眼见逼近南云村来了。

怎么办呢?

地主老爷们除开因为天热,身体感觉不舒服,要寻找阴凉地方摆上躺椅,喝茶乘凉外,并不发愁。反正土地都租出去给穷庄稼汉们耕种去了。在租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不管天干水涝,如数交租”。他们尽可以等着收他们的“铁板租”。不肯交租或者交不起租的,自然有官家的王法管着。那监狱、那乡丁、那种种刑具都是现成的,还有保长、乡长坐在村公所、乡公所里,还有县太爷坐在县衙门的大堂上,等着问案子哩。

穷佃户们看着烧焦的大地,望着火辣辣的晴天,只有叹息和祈祷。当然也有细声咒骂一句“天杀人”的。有不信邪的青年们,把天旱怪罪在龙王庙里坦然坐着的龙王爷,说:“我们出了这么多钱给你盖庙子,塑金身,逢年过节上供,到了这么天干的时节,你都不肯吐出水来救人。”冒失的年轻汉子们就约好,到龙王庙里把龙王爷抬出来游乡示众,叫他和大家一块儿来晒晒毒太阳,看他恼火不恼火。但是龙王爷似乎也很少反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肩上的金漆晒脱,木头开了小裂纹了。

这时掌管这一方风水的阴阳先生为了维护神道,出来干涉了。请掌握这一方实权的保长出来制止青年们的胡闹。把龙王爷又抬回龙王庙,让他老人家在阴凉的大殿上歇凉。怎么办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有一把年纪的老年人出来说话了。根据过去他们的规矩,要解决干旱的问题,只有游水龙。办法是用麦秸扎成龙头、龙身和龙尾,用布条连接起来,这就叫旱龙。找几个青年把旱龙举起,到附近深谷里的乌黑的深水潭边去请水龙王。老人们带着保长和老百姓一块儿去。经过请来的法师在那里叩头作揖,烧香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终于把在深潭里潜伏的水龙王请了出来,依附在草把旱龙上,然后由青年们举起龙神,一个村一个村地游下去。无论到了哪一家,都要把家里所有的水挑出来,一桶一桶地泼在水龙身上,自然也就泼在举水龙的青年们的身上。据说这样,龙神感动了,就会去东海请示他的老祖宗龙王爷,兴风布云,降下雨水来。

这个办法灵不灵?据老人们说:“诚则灵!”献的水多就灵。

这么说来,如果老天不落雨,都怪你们老百姓不诚心,都怪你们老百姓献的水少了。而这个诚心是无法用秤来称的,献的水也是无法用升斗来量的。

游水龙其实只是浪费一些水,对抗旱毫无作用。但是对于青年,却把它当作一个有趣味的游艺节目。举着水龙,到这个院子、那个地坝,接受一场凉水的洗礼,在这么炎热的夏天,是最舒服不过的事了。许多青年都争着要去参加。谁能抢到玩龙头或者玩龙尾,更是莫大的幸运。因为玩龙头玩龙尾的人,不但会受到更多的凉水的倾注,而且认为这是最英雄的,会受到青年们的崇拜。连那些闺女们,也往往要多看他们几眼。玩龙头的青年正在上下左右挥舞着龙头。在龙头的带动下,后面玩龙身龙尾的就跟着他上下左右地不停滚动,真像一条活龙在纷纷得水珠的闪光中,游动起来。那龙尾巴更是大幅度地左右摆动,真是龙头摇一尺,龙尾摆一丈。玩龙尾的青年充分表现出他那轻巧跳动的身段。“哈,你看那玩头的多么有力呀!”“嘿,那玩龙尾的才真像在飞哩!”这样的赞扬,无论谁听了都是高兴的。

用瓢舀起水来,向龙头、龙身、龙尾泼去,特别是向玩水龙的青年人身上泼去,这是一周围的人的义务。水泼得越多越好。向人身泼得越准越叫大家喝彩。向他们的光光的古铜色的胸膛泼去,向背脊上泼去,都不算功夫,要泼向他们的头、脸、眼睛、嘴巴,特别倒灌向鼻子,叫受泼的人张不开眼,喘不过气,那才是功夫哩。泼水又是百无禁忌的,男女老少都可以泼,而且应该参加泼水。连那些大姑娘,平常时候,正眼平视一下那些英俊的小伙子也会不好意思,现在却是冲破了礼教的罗网,可以笑着、叫着,跟着舞动水龙的小伙子,向他们的身上泼水。而小伙子们谁受到更多姑娘的泼水,无疑是最受大家羡慕的了。

游水龙,这倒不像是在天旱的灾难面前,向龙王乞讨怜悯的悲哀的仪式,而的的确确反倒变成一村男女青年联欢的盛大节日了。

2

南云村今年碰到了空前的大旱,经过风俗老人的提议,保长和地主老爷的恩准,也举行向龙王爷乞讨雨水的仪式——游水龙。青年们也跃跃欲试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欢乐节日。

谁来担任玩水龙的角色?谁玩龙头,谁玩龙尾,在别的村子里也许还会争论一番,在南云村却可以说是早已成为定论的了。

谁玩龙尾?当然是一蹦三丈高的孙家的三娃儿外号孙猴子的了。

谁玩龙头?当然是铁柱嘛。

铁柱是谁?

铁柱就是铁柱嘛。他今年才二十岁,一个铁实的年轻汉子,长得十分标致。粗看过去,他那一头无论怎么剃除,总是顽固地生长出来并且挺立着的黑沌沌的头发,那滚圆得背膀,那像用古铜雕刻出来的有力的臂膊,那从破布白汗衫透出来的凸出的胸脯,那用腰带扎得结结实实的腰杆,当然还有两条粗壮的大腿配上一双大得出奇、拇指紧扣在地上的赤脚,你不能不得出这样一个印象,真像一根铁柱挺立在这地球上了。甚至可以说,他站在那里,就像是用生铁浇铸在那里的一根铁柱一样。

可是出奇得很,当我们从他的粗壮的背影望过去,正期待着他一车转身,我们马上看到一个宽大的、粗糙的、横眉立眼、大鼻梁下有一张紧紧闭着的大嘴巴这样的脸盘的时候,他却把一副那么秀气的脸盘呈现在我们面前了。那弯弯的舒展的眉毛,使你无从找到一点愁闷的踪迹;那不太大却十分明亮的眼睛中,荡漾着一池清波,在清波上明显地飘荡着智慧和聪明;那周正的通天鼻子下面,有一张并不太大的嘴巴,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似乎从来没有闭过,嘴角老向上弯着,总是那么要说不说、要笑不笑的神情。你不会相信从那个嘴巴里能吐出什么粗野的话来。谁也不能想象,这么一副秀气的脸却偏偏长在那么一个粗壮的身躯上。更叫人不能想象得是这么一个秀才模样的人物,阴差阳错,偏偏降生在一个十分贫苦的农民家庭里,又配上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粗夯身子。

是的,铁柱就是降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里。当他降生的时候,他的妈妈想找一块囫囵布来包他那个才出世的光光的身体都办不到。然而他还是无病无痛地成长起来了。不到十岁,他就被送进本乡大财主孙怀玖家里当放牛娃儿了。人家说他是生就的机灵,其实是由于他特别的好学好问。当他才长成一个半大个子,已经和长工们一起在田里干老把式们才能干的活路了。才不过二十岁,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铁柱,已经被提升起来当了长工的领班。他不仅把各种复杂的作物栽培技术掌握了,而且能领着大家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年四季的农活。他很得孙大老爷的赏识,向他许下了许多美妙的前程。比如给他讨一个能干的媳妇,给他十亩八亩上好的田地,叫他当一个体面的佃户,生男育女,过个安稳日子,如此等等。铁柱这时候还没有想到这些,而且也并不那么相信财主老爷的甜言蜜语,天下哪里有不吃人的狼?他亲眼得见有两个当过领班的长工,也就是他的师傅,落得的悲惨下场。一个叫石贵的老长工,因为年纪老了,一生的精力都被财主榨干以后,在一个大年三十晚上团年的时候,被孙怀玖打发走了,只好到村头野庙里去过残年。另一个叫牛囡的长工,因为抬石头闪了腰杆,再也直不起身子来干活路,结果也被孙怀玖随手给几个药钱,就开销掉了。铁柱为这事想过很多很多,没有找到任何答案。他又不甘心听孙大老爷家里的管事先生孙二爷说的,一切都是命里注定这种混账话。他就去翻看那个已经走了的老长工石贵师傅留下来的几本小书,一本“善书”和几本唱本。这些书当然也不会告诉他什么道理。反正现在他正是在红火的年纪,又受着不特孙财主家里的长工们,而且这孙家湾和南云村里的青年长工们的崇拜,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力气大。在这一湾湾里,不管是扳手劲,摔跤子,没有一个青年赛得过他。有一回两个青年打起架来,大家劝解不开,他上去把两个青年拦腰抱住,举了起来,像一把铁钳子把他们紧紧钳住,叫他们气都喘不出来了。他要他们两个都告饶,再也不打架了,否则把他们的肋巴骨挤断,还要摔到地上摔成八瓣儿。那两个青年只好告饶了。就是赌吃东西,这一湾湾里也没有人赶得过他。有一回人家赌他二斤挂面、一斤肉,他一气吃下去,还喝了一大碗凉水解渴。

但是铁柱的这些都不是受到青年们崇拜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还是铁柱是带着这一湾青年们玩耍的头儿。在这山区的乡下,闭塞得很,不要说看戏看电影,就是那牵着一个瘦猴儿来耍猴戏的,或者一个老头儿带两个女徒弟来游乡卖唱的,也是许多年轮不到一次。说到文化,只有孙大老爷和他家那个流清鼻龙的小少爷才有资格享受。还有管事的二爷,沾了一点文化气气,也只能记个账,写个借约或卖田的契约什么的。这一村的文化权威要数村头那位私塾老师了,那是一位穿得古色古香,装模作样地大声咳着嗽,竭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有几分价值的老古董。但从他那里能够听到的只有“子曰诗云”那些玩意儿。铁柱这般青年看了他都会恶心,哪有心肠向他去学习文化?但是这个村子里有一个人,却成了一般做活路的青年们的文化老师。这就是孙大老爷家的老长工领班王万山。铁柱就是向他学的农活本事,也就是接的他的班。王万山还是铁柱的文化老师。王万山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学过一点文化的,谁也说不清楚。铁柱一到孙家这个财主家来干活儿,最使他惊奇的就是在长工屋里这位长工领班的床边竹席下发现了几本小书。而且大家特别高兴的事就是晚上睡觉以前,趁用热水洗脚的工夫,听王万山在摇曳如豆的桐油灯下念他的小本本。那是从镇上买来的小唱本。他念了一段,又细声唱几句,叫大家听得入了迷;虽说大家已经累得不行,而且管事孙二爷也老吆喝着:“为啥子还不吹灯?”大家还是要听到一个段落,才肯吹灯上床。最入迷的就是铁柱。他拿着那些小本本,翻来翻去,他知道那里面有非常有趣的故事,他却念不出来,非常抱歉,也非常羡慕他的老师。于是他下决心向王万山师傅学认字。他真是专心得很,就是在田里做活路的休息时间,他都要用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才不过一年多,他就把唱本上的字都认得了,他也可以去镇上买新的唱本来念给大家听了。这对他来说,简直像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他随便到哪里,就留心收集一些小书来读,连陈年的旧报和皇历也不放过。慢慢地他也可以歪歪扭扭地写些顺口溜儿,来表达自己的心思。

这真像长了新的翅膀,他来了一个飞跃。逢年过节,无论青年们组织锣鼓班子,或者是玩车灯彩船,都非得请铁柱出来提调大家不可。大家都喜欢听铁柱唱他新编的唱词。至于舞狮子,玩龙灯,也是非他出来承头不行的。而且他是一个身体十分矫健的人,在狮子面前打滚蹦跳玩彩球的人,非他担任不行。玩龙灯要讲舞得好看,也非得要他玩龙头不行。只要他当龙头舞起来,那一条龙在空中左右游动,或者在地上打滚,把人眼都看得缭乱了。在乡下玩龙灯,是兴放竹筒花的。竹筒花就是用一截有节疤的斑竹筒灌进火药和铁屑,筑得实实在在的,用黄泥封起来,在竹节的那一头开一个小孔,装上火药引线,把竹筒花拿在手里,点着引线,便从小孔喷出火花,射得老高,像一棵开银花的火树。乡下的习惯,逢年过节玩龙灯,就要对着打着赤膊玩龙灯的小伙子身上喷射竹筒花,一根火红的火柱对着青年的背上射去,滚烫的火星满身乱翻滚,谁受得住,谁便是英雄。南云村里玩龙灯,要讲背得起竹筒花的头数铁柱。背竹筒花最多的是玩龙尾的,因此大家就要他玩尾儿。你看那竹筒对着他那光着的背心放出一股股火红的铁花,丝丝吼着,真也够叫人惊心动魄的了。可是他沉着地在石地坝里举着龙尾巴转着,接受火的洗礼和许多青年大声得喝彩,以至那些女娃儿们也在半明半暗中恣意地笑着,暗地为他喝彩。

3

现在南云村因为天干,要玩水龙了。玩头儿的离开铁柱,还能有谁呢?这样想着的不仅是和铁柱相熟的一般青年,还有一个在铁柱的心里已经占了位置的青年女娃儿。这个人就是孙大老爷家的孙小芬小姐。

孙小芬在名义上是孙大老爷家里的一个小姐,可是实际上却是孙大老爷家的一个丫头。怎么说是小姐又是丫头呢?这就说来话长了。长话短说吧,孙小芬的妈妈本来是孙大老爷家一个佃客孙家林的女儿。有一年,孙大老爷到孙家林这个佃客家去收租谷,忽然一眼看上了孙家的大女儿,立马要讨她回孙公馆去做不知是第几房的姨太太。你会说,这咋个要得?孙大老爷姓孙,孙家林的大女儿也姓孙,讨她做大老爷的姨太太,岂不是乱伦吗?这成什么体统?咳,你是第一回听到孙家出的稀奇事吧?孙家不成体统的事何止这一件两件?当然,你说得有理。但是在这一方,啥子叫有理,啥子叫没理,要孙大老爷说了才能算数的。这一回孙大老爷断道理来了:孙家林的这女子虽说姓孙,可是同姓不同宗,没关系。是呀,孙大老爷的家系里怎么有这么一个穷佃户呢?也许过去根本不姓孙,不知是他家哪一代祖先人跟着姓了孙的。穷佃户孙家林虽然百口分辩,他的祖祖辈辈都姓孙,而且孙家林的高祖的祖神牌还挤在孙家大祠堂的神龛角落里。但是谁理会这个?正如孙大老爷家的狗腿子孙二鳖说的老实话:“哪个叫你生了这么一个标致的女儿,又不把她关好呢?一块儿好肉给馋猫看到了,还跑得脱吗?”孙家林还想出一个正当理由来抵挡,说孙大老爷都是四十开外快五十岁年纪的人了,这女娃儿还不满二十岁呀,年岁相差太远了。这个理由不禁惹得孙大老爷哈哈大笑起来。孙二鳖也连忙跟着哈哈大笑,并且加以注解:“这个,孙家林,你放心,孙大老爷经常吃着洋药补酒,够你女儿受的,包她明年就生个胖娃娃。”

好说歹说,孙家林连叩头也没有受到一个,就当起孙大老爷的岳爷来了。一乘小轿把哭哭啼啼的孙家闺女抬进孙公馆里去了,并且给她取个好学名,叫孙桂芬。就这么,孙桂芬糊里糊涂地就当了孙大老爷的姨太太。但是到底是第几房姨太太,没有说,也许她根本还上不了房。因为孙家的一家人谁也没有把她当作姨太太看待,实实在在是厨房里请来的一个不要工钱的打杂大嫂,烧火煮饭,喂狗关鸡,打扫房子,洗衣缝被,忙得不可开交。只是有时候孙大老爷高兴了,叫去上房陪着烧鸦片烟,也偶尔陪他睡觉。

果然第二年,就生了一个胖娃娃,是个女的。这一下,孙桂芬的身价更是一落千丈。谁叫她生个女的呢?反正一样,做个更辛苦的女嫂娘姨罢了,连孙大老爷叫她到上房去陪他的资格也取消了,孙大老爷早已又找到新的更标致的姨太太了。

孙桂芬生的这个女儿取名叫作孙小芬。名义上说当然是孙家的小姐,其实不过是个小丫头。孙小芬从一晓事情,就跟着妈妈在厨房里干这干那,没有少受气,少挨打。连正大名分地喊孙大老爷一声“爸爸”,也要受大家多少天的白眼和奚落。母女二人在破柴房里搭个铺,多少晚上,从那破瓦缝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她母女俩低声诉苦,抱头痛哭。连在隔壁长工屋里住的长工们也为她们的悲惨命运伤心落泪。铁柱第一个不安逸,禁不住敲响木板墙,对她娘女说:“你们本是穷人家的骨头,他们哪里会把你们当人待!”

这话虽说简单,却解开了母女俩心头的疙瘩。名分上说起来一个是姨太太,一个是小姐;实际上一个是女佣人,一个是丫头,连长工也不如。孙小芬听到隔壁长工屋里的长工们同情的叹息,特别是听到铁柱的安慰,她哭得更厉害了。穷人的骨头穷人的血,还是只有穷人才能怜惜。像有一股暖流,流进她那早已枯竭的心田,她真有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孙小芬!又躲在你那狗窝里偷懒。上屋里在叫你哩!”那个管家孙二鳖又在院子里嚎叫了。孙小芬赶忙擦干了眼泪,走到上房去侍候那个阎王婆。去迟一步又要被鸦片烟扦子戳脸了。果然,孙小芬还没有走进上屋,就听到那母老虎在拍桌打掌地又吼又叫:“死到哪里去了?瘟神!”孙小芬硬着头皮跨进门槛,看到母老虎的凶神恶煞的样子,一身起鸡皮疙瘩。她还没有走近前去,那婆娘就吼叫:

“哼,我以为要用八人抬的大轿才把你小姐请得来哩!”说着就用手钉拐给孙小芬的头顶敲一下,接着扯起她的耳朵往梳妆台角上碰。孙小芬的额头上马上拱起一个大包。她想哭,可是她不愿意哭。她不想在这个恶婆娘面前示弱。甚至她连眼泪也不掉一颗,都咽到肚子里去了。她还反口说:“你一喊,我就来了嘛。”

“哟,孙家的白米饭把你胀大了,敢跟老娘顶嘴了!”这婆娘被激怒了,顺手拿起竹鞭,向孙小芬没头没脑地打下去。孙小芬用手护着头,她的手背上,现出一条一条像猪儿虫大的紫疙瘩,她不能逃走,只能转过身来转过身去承受那无情的鞭子。可是她还是不哼一声,还对嘴:“啥子事又惹你发气了嘛?”

其实那婆娘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又是什么事把她惹发了气。她似乎一想起孙小芬就有气。她气她自己为什么不能生男育女,孙大老爷娶了孙桂芬来,为什么又不给他生一个儿娃子。要是孙桂芬生了一个儿娃子,她就可以把儿娃子抱过来,赶走孙桂芬,据为己有,承接孙家的香火了。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不值钱的女娃儿,赔钱货。她越看越生气,越想越生气。孙小芬便是她最方便的出气筒。

孙小芬是老挨鞭子的人,她已经挨惯了,觉得没有什么。在门外听挨鞭子的孙桂芬却受不住了。孙桂芬扑进门槛,她并不想去向那个母老虎求情,只是抱着孙小芬哭起来:

“苦命的女儿呀!”

母老虎更是大发雌威,大叫:“要你来号丧!她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我才是她的娘,我爱怎么教训她就怎么教训她,和你这个婆娘有啥相干?”

照这一方的风俗,就是这样。老爷们娶多少个婆娘,都坐不了正,她们生的儿女只能把正房太太叫娘叫妈,生自己的亲妈却只能叫姨。似乎这些婆姨都不过是老爷们发泄性欲的工具和替大太太生孩子的机器。对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敢去疼爱的。

现在落到孙小芬身上的每一鞭子,都像是落到了母亲身上,她怎么也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闯入这上房禁地,抱起女儿号叫起来:“我的女儿,我的肉呀!”

孙小芬对于母亲在这只母老虎面前表现出来的软弱,却反而生气了。她埋怨亲生妈妈说:“我站起是一个人,躺下是一个鬼,不过就是这样,你哭啥嘛?”

母老虎也叫起来:“这上房没有你踩脚的地方,你给我滚出去!”

孙桂芬只得边擦眼泪,边退出上房去,不住地抽抽搭搭地哭:“苦命的……”

母老虎对孙小芬也吼叫:“老娘今天没有那么多力气来教训你,等老爷回来了,拿棒棒来启发你。你也给我滚出去!”她不记得叫孙小芬到上房干什么来了。

孙小芬退出上房,她一直没有哭,甚至没有掉眼泪。只有等她回到柴房,投到她亲生妈妈的怀抱里去,才大声地哭了出来:

“妈妈,我的亲娘呀!”她身上的每一根鞭痕现在发狠地痛了起来。妈妈用手指抚摸那一条一条的鞭痕,小刀在割她的心一般。母亲那辛辣的热泪,更像一粒一粒的火星滴在孙小芬的伤痕上。妈妈只能模模糊糊像发呓语似的叫:“苦命的,哪个叫你投到娘胎里来?”

“唔,妈妈……”那母亲的手指的轻抚,那滴在伤痕上的母亲的眼泪,虽然使她微微感到痛楚,却使她得到最大的安慰。

4

和母亲感到一样痛苦的还有那在隔壁长工房里沉默着的长工领班铁柱。他虽然没有亲自到上房门外去听那啪啪的竹鞭的声音,可是他能够想象。想象一个人怎么在竹鞭下受煎熬,是比受到鞭打的人更其难受的,因为他可以设想出各种恶劣的鞭打方法以及被鞭打的人的各种痛苦的神态来。他从孙小芬被召唤到上房去开始,就感到心里忐忑不安,其后听到恶鸡婆的叫骂声和鞭打声,就更是难以忍受了。他的心一扯一扯地痛,他的皮肉也感到烈火般的灼痛。但是他没有能力去阻止这样的鞭打,甚至他没有权利去站在上房门外听别人受罪。只是坐在长工房里张着耳朵听着,牵心挂肠地想着,为孙小芬的抗议性的沉默而高兴。他说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今天恶婆娘对孙小芬的鞭打,几乎使他不能忍受,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到上房去,把那个恶婆娘的竹鞭抓过来,折成短节节丢掉,然后把孙小芬保护着接回到她的柴房里去。他曾经这么冲动过,他的眼睛开始喷出火焰来了,他想站起来,但是被他的长工伙伴把他按住,不准他站起来。他用拳头狠狠地在床板上捶了一下:“嗐!”把头低垂下来。当他的头不时抬起来,可以看出在他的眼里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这样的火焰要燃烧起来,是可以把这地主老爷的公馆烧掉的。

当孙小芬从上房回来,投进她的亲妈妈的怀抱痛哭的时候,铁柱已经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他去摘取许多片苦楝叶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成末末,吐了出来。苦楝叶是非常苦的,据说这苦味便是大凉性,用嘴嚼细,敷在伤痕上,便可以减少灼伤的痛苦。他把嚼好的苦楝叶末用一片叶子包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犹豫似的站了起来,长工伙伴们谁也没有阻止他,他跨进隔壁柴房的门槛。

他径直走近孙小芬的床边,他并不曾想象这是走近在名分上说来是姨太太和小姐的床头,倒好像走近和自己平等的一个伙伴的床边。他把那包苦楝叶末放在床边,几乎没有看孙小芬地对孙桂芬说:“把这个敷在伤包上,要好过一点。”说罢就退出房门,回到长工房里去了。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次了。在孙小芬看来,也并不觉得奇怪,甚至几乎是期待着铁柱的到来。她看着铁柱那双穿着草鞋的大脚板啪啪地走了过来,她望着他那红光四射的严肃面孔,那像两片铁片似的坚实的嘴唇,那扬起的眉毛,啊,那一双闪光的诚挚的眼睛!孙小芬突然感到一切痛苦都成为过去,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是甜是苦。孙小芬听到了那更其体贴的声音,使她心动:“还要吗?我可以去再摘些来嚼。”

“铁柱,难为你了,不用了。”妈妈亲切地望着这个高大个子的年轻人。

等铁柱走出房门,妈妈就把苦楝叶末拿来敷在孙小芬手背上肿得最高的地方。孙小芬的手背上陡然感到一股凉爽的味道,而同时却有一股暖和的细流,流进她的心田。她什么也没有说,贪婪地享受这种感情。

说来奇怪,其实不奇怪。孙小芬以后被那恶婆娘欺侮,挨打,对于她说来,却不是特别可怕的事情了。她的皮肉之苦总会换来铁柱的同情和安慰。这种同情和安慰,几乎成为孙小芬努力追求的一种快乐和享受,以至简直成为她的生命的源泉了。她看到她的手上臂上敷着铁柱送来的药,她就想到这是铁柱亲手去采摘来的苦楝叶子,是他亲口忍着苦涩为她嚼成药末的,这里有铁柱的情分,她就非常珍惜,生怕药末掉了。

可是孙小芬对于自己这种模糊的愿望还捉摸不定。她无法肯定地说她是不是对铁柱有点什么意思了,她更无法肯定铁柱这么对她好,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动机和愿望。她只是默默地想着,听到铁柱在隔壁长工房里说一声话,咳嗽一声,笑一声,都是她的享受。她听到铁柱那啪啪地走得很重的脚步声出了长工房门,就害怕着,却又盼望着是他走进她的柴房来了。结果铁柱走过去了,没有进来,她感到几分莫名其妙的怅惘,甚至失望。

她想起来了,铁柱怎么敢一个人走进她的柴房里来呢?在乡村里,青年小伙子和大姑娘之间本来就隔着一层世俗的藩篱,更何况铁柱是一个普通的长工,而她却总还是孙大老爷家的血肉之躯,在名分上还是孙家的小姐呢。一个小姐和一个长工,隔了多么大的距离,要相好起来,该是多么不可想象哟。

“唉,”孙小芬不能不叹息了,“为什么他是一个长工,我却是一个空头小姐呢?要是我真是孙家的一个名副其实的丫头,该有多好!”她可以公开地和铁柱接近,公开地和铁柱说话,甚至公开地和铁柱相好起来,铁柱可以明媒正娶,把她讨过去当媳妇,该是多么幸福呀。

现在,她只是以她在厨房当丫头的实在身份,有机会和铁柱见面,说两句话,有时还暗暗地在给他盛的饭里埋进一点好菜。

她在厨房的角落里偷看,她看到铁柱在长工桌上端碗扒饭的时候,偶然扒出一块肉来而吃惊的样子,跟着又看他赶紧掩盖起来,接着又偷偷吃了的满意神色。孙小芬像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地似的舒服。

“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和他好起来,怎么样呢?要死要活,我顾不得了。”孙小芬简直为自己这种大胆的想法吃惊,甚至有些害怕起来了。也许这不过是一种不会有结果的梦想,只会给她和铁柱带来灾难。而且她还不知道铁柱到底对她怎样,他敢和自己相好吗?“他敢和我相好的。”孙小芬痛苦地想。她不知道她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来,但是她越想越坚信不疑了。“他并没有把我当作什么小姐,他是把我实实在在地当作一个受欺侮的丫头。一个丫头和一个长工为什么不能相爱呢?他忍着苦替我嚼苦楝叶,这种情分是多好呀!”

“这苦中的甜味是多好呀!”孙小芬常常在半夜醒来,想得很多很多,一个少女的梦总是美丽的。她才从一个美梦中醒过来,她梦见她和铁柱好起来了,他们在打柴火的密林里幽会了,她投身在他那宽阔的胸怀中去,那是有多么大力气的双臂呀,简直把她搂得快要出不来气了。他就这么亲热地紧搂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使她吃惊的是他的那两片铁片般的嘴唇向她的嘴唇挨过来了。“啊!”孙小芬惊醒了,原来是一个梦。她的心还在怦怦地跳着。她忽然听到隔壁长工房里的一片鼾声,她能够听出来那又粗又长的鼾声,就是铁柱发出来的。多好听!

可是有的夜晚,孙小芬却为噩梦纠缠住了。她梦见她和铁柱正在相好的时候,被孙大老爷捉住了,看他气得铁青的脸,那恶婆娘幸灾乐祸地拿出一根粗绳子来,叫孙二鳖把她和铁柱捆得扎扎实实的,还是嘴对着嘴捆起来的,把他们两个抬出去游乡示众。最后是孙二鳖在他们的背上绑上磨墩,拿去沉河。她和铁柱两个扑通一声被摔进大河里去,她和铁柱两个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啊,出不来气了。

“啊!”她大叫起来。

“怎么啦?”她的妈妈把她拍醒了,原来是一个噩梦,她浑身流汗,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没有敢把她做的梦告诉她妈妈。这个梦是多么可怕,可是她和铁柱被公开地捆在一起,一块沉到河底去,又是多么幸福哟。

孙小芬近来就是这么半夜半夜地想呀,做梦呀,折磨着自己。她既感到痛苦,又感到快乐。

她现在一天不看见铁柱,心里便好像有一块石头没有落地。她以每天吃饭的时候能看到铁柱那么狼吞虎咽的样子为快乐,她连看到他身上穿的布汗衫破了,从那破洞露出他那结实的有棱有角的肌肉,也感到奇怪的舒服。她又暗地为铁柱自己缝补衣服那样粗针粗线的手艺而感到好笑。要是她能替他缝补一下衣服,她会紧针密线为他缝得很巴适的。她真想这么办,想得很厉害,以至她趁铁柱他们出工去了,偷偷跑进长工房去,把铁柱的汗裤拿回柴房替他补好大洞,又送了回去。她注意观察铁柱的反应,也注意观察其他长工是不是会偶然发现铁柱有这么好的缝补手艺而盘问他。但是,她没有发现铁柱穿上她补的那件汗裤到厨房来吃饭,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其他的长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铁柱在舀饭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们两个的眼睛对看了一下,便转开了。就是这样,孙小芬已经感到十分安心了。

5

南云村的玩水龙的班子组织起来了。铁柱举着水把龙的头,和伙伴们一起,从这一个大院子玩到那一个大院子。凉爽的水,一瓢一桶地泼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感到十分舒服。他们把过年玩龙灯的本事都使出来,使水把龙上下翻腾,左右盘旋,像真龙在飞舞,博得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里人们的喝彩声。按照风俗,这种场合是百无禁忌的,大人、小孩、老头以至不大出门的大姑娘,什么人都可以向他们泼水,向他们高举的水把龙身上泼水,向他们玩龙的青年的头上、身上泼水。有的恶作剧,专门给玩龙头的铁柱脸上泼水,叫他睁不开眼睛,或者故意用水由下向上照他的鼻孔冲去,叫他呛鼻子,这样大家便大喊大笑起来,觉得胜利了。越是向铁柱泼水的人多,越显出他的人才出色。一些年轻的大姑娘,都趁这个不受禁止的场合,向她们喜欢的小伙子泼水,跟着他们跑,笑着、喊着。铁柱的英俊和他能说会道,会搞各种青年喜欢的文化活动,是远近闻名的,因此向他泼水的大姑娘也最多。

水把龙玩到孙大老爷的院子里来了。这个院子历来就是这个村子或者说这一乡一坝里政治、经济活动中心,也是文化活动中心。那里准备的水最多,泼水的人也最多。这是孙大老爷很高兴的事,不特显出他在这一片地方的重要性,也希望龙神能够给他降下神水,使他年丰人寿。他兴致勃勃地坐在上首阶沿边看青年小伙子们玩水龙和看大人、小娃喊着跑着在给小伙子们泼水。

最兴奋的恐怕要算孙小芬了。她和别的一些青年,其中也有年轻的女伴,用大瓢小瓢的水向水龙和玩龙的小伙子们身上泼去,跟着游动着的水龙跑,又笑又叫。她特别有兴趣给玩头的铁柱身上泼水,铁柱也向她张着大眼睛笑,他似乎在逃避着,却实在是有意承受着孙小芬泼来的水。这一下他们才真正地笑着对看,并且说着笑话,没有人奇怪。她再也没有这么快活过了。铁柱也再没有别的机会像今天这样对孙小芬笑,向她表示明显的爱慕之情。

“他果然是喜欢我的。”孙小芬心里默默念着,作出这样的判断。

这天晚上,两个青年,睡在隔壁,却没有合眼,他们想一样的事情,并且下了一样的决心,不管在他们的面前有什么灾难,他们也不在乎了。世界上再没有比被一个人真诚地爱着的人更幸福的了。

他们在这个院子里是无法谈话的,只能在厨房吃饭的时候,或者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悄悄地用眼睛说话。这对于一对被爱情的烈火炙烤着的青年当然是难以满足的。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当然是在铁柱的长工伙伴们的同情和支持下,才得到这样的机会的。

孙小芬隔些日子,要上柴山上去打柴,一去要半天才回家。

有一天,孙小芬上柴山打柴去了,铁柱正带着伙伴们一块在坡上出工,几个青年长工就怂恿铁柱,要他偷偷到柴山上去会孙小芬。并且答应在孙家有狗腿子来查看时,替他说出种种的理由来掩护,“怕什么?去!”铁柱不顾一切,偷偷跑到柴山上去了。那里倒好,密密的树林和灌木丛,哪儿都找得到幽会的地方。铁柱忽然在孙小芬面前出现,孙小芬简直骇呆了。然而她也早已有死也不怕的心理准备,无所顾忌,她就和铁柱钻进一个密密的灌木林里,找个能听到外面声音的地方,坐了下来。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话要说,早已是心心相印,现在只是相亲相偎了。孙小芬过去梦中的情景成为现实了。她果然投身在铁柱那宽阔、结实的胸怀中去,铁柱的双臂果然是那么有力,把她紧紧抱住,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倒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让她的泪水把铁柱的胸膛打湿了一片。铁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搂着,替她揩眼泪。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像睡了的小孩似的偎着不动。世界上除开他们两个人,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横在他们前头的是幸福还是灾难,他们一点也不想去思考。

时间凝结了,现在,就是一切!

铁柱从此觉得他的命运是和孙小芬拴在一起了。他突然感到,孙小芬在上房遭到那个恶婆娘的鞭打是难以忍受的了,每一下鞭打都像落在他的脊背上,使他特别感到难受。有一次,他竟然大胆地冲到上房的门口。孙小芬正在遭受恶婆娘的毒打,她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忍受这一切,她唯一的期望是回到柴房,能够得到铁柱的同情和安慰。她没有想到铁柱竟然公开冲到上房门口来,并且抗议说:

“老板娘,你就息点气吧。你把你孙家的亲骨肉不当人,我们还把她当人呢。”

恶婆娘万没有想到,铁柱这个普通的长工竟敢来多嘴,这还了得!她竖起眉头,斜眼望着铁柱说:

“你这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屙泡尿自己照照,是啥东西,敢来跟老娘嚼舌头了。哼,我不看你是长工领班,我叫你马上给我滚蛋!”

铁柱也气了,大声说:“你以为过了你这个村,就没有你这个店了?凭力气帮长工,哪里帮不成?非在你这里干?好吧,你就算账吧。”说罢他就回长工房去了。

其他几个长工听说他们的领班受了气,都说:“要走就一起走。”都到上房喊算账。

孙大老爷在后房鸦片烟床上才起来,听孙二鳖来通风报信,赶忙出来说好话。明摆着的,大忙季节就要来了,他上哪里去一下找这么多长工?像铁柱这样提得起放得下的领班到哪里去找?

他只好忍了这口气,好说歹说把铁柱留下,别的长工也没得说了。铁柱出了这口气,也长了孙小芬的志气。她再不是默默地忍受,有时也敢还嘴,打急了也敢嚷嚷,要寻死寻活,不在家里过了。她又一次和铁柱在柴山密林里幽会的时候,孙小芬说起不在孙家过了,一块跑出去过日子的想望,他们两个好欢喜了一场。

可是一想起他们两个的前程,就心乱如麻。要把他俩相好的事公开,是不可想象的。一块逃走吧,也有难处,光光两个人到哪里去过日子?再说,这一带都是孙大老爷的天下,跑不出去,捉了回来,那真是要背磨墩沉河的了。说到这里,两个人只有叹气的分了。

但是他俩的关系实在已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有一天晚上,孙小芬的妈妈到上房去给大老爷烧烟去了。孙小芬一个人在柴房过夜,她早睡着了。她突然感觉到有一个人已经钻进她的被窝,睡在她的身边了,并且紧紧地把她搂住了。她闻到她熟悉的男人的气息,从紧张的粗声喘气里她明白这是铁柱。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她一点也不想反抗,相反的她感受到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偎在亲人的怀抱里那种特别舒服的味道,哪怕她觉得铁柱是多么的粗鲁。她沉醉地细声叫起来:“铁柱哥。”

可怕的事到底发生了。有了一次,就难免二次三次,他们糊里糊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终于孙小芬发现,她感到精神恹恹的,特别想吃酸的,有时想吐。这件事到底被她的亲妈妈发现了。孙小芬只好把她和铁柱相好的事对妈妈说了。妈妈吓得不得了:“糊涂的女儿呀,这却是灭门的祸事呀!”

但是妈妈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敢去找堕胎的接生婆,怕漏了出去女儿就没命了。而自然发展又是无情的,眼见女儿的肚子大起来。她慌了神了,找铁柱来商量,也没有好主意。孙小芬想起沉河的事就害怕,她想自己跳水死了算了。她对铁柱说,她这辈子总算有人爱过她,也死得了。铁柱却坚决地阻止了她。他们商量怎么逃了出去,但是这也很难。两个穷光蛋拖着孩子怎么混得下去呢?

更糟糕的是,孙小芬在上房走动,到底被恶婆娘看了出来。

她把孙小芬关在上房,叫她跪在地上挨打。孙小芬突然什么也不怕了,大不了不过是一死,她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我就是爱铁柱哥。你把我拿去沉河吧,拿去上刀山、下油锅吧。我就是喜欢铁柱哥!”

“好不要脸,你把孙家的门风败坏完了,是该拿去沉河。”恶婆娘气得七窍生烟了。她把孙大老爷叫来商量沉河的事。

孙大老爷一听,反倒不动声色了。他告诫他的太太,千万不要声张出去,这种事传出去,女子死了的事情小,他孙家的名声损失就大了。他决定把这件事掩盖过去。孙小芬下决心一死,甘心情愿和铁柱哥捆在一起去沉河,她等着。可是奇怪,她的那个爸爸不特没有声色俱厉地责骂、毒打孙小芬,并且把孙小芬拿去沉河,反倒对孙小芬说好话。说事已至此,打胎已经迟了,只好生下来算了。孙小芬当然猜不透孙大老爷肚里的算盘。老头子正在盘算着:如果逼得急了,孙小芬寻死寻活,闹了出去,孙家的招牌打烂,那就坏了。于是他当机立断,派人去把观音阁的那个女善人找了来。

6

隔孙大老爷的公馆约有五里路的山湾密林里,孤零零地有一座小小的庙子叫观音阁。观音阁守阁的人是一个带发修行的女人,外号何善人。与其说是观音阁里有个何善人,倒不如说有了何善人才有观音阁。这话咋说呢?

原来何善人是这一乡有名的美人,原本叫何美人。长得十分标致,又很有些招蜂引蝶的本领,和好多青年暗地往来。人家说她家门前的草路都踩成一条大路了,这自然是有几分夸张的说法,其实这都不过是有人替她抬高身价放出去的话。她最得意的是到底把本乡第一个大财主孙大老爷勾上了,真是吃穿不尽。不久何美人就身怀有孕,要孙大老爷明媒正娶。孙大老爷哪里敢把她娶回来,一则家里有一个母老虎守住门槛,娶不进去;二则何美人肚子里怀的,他也没有把握说是不是该姓孙,要是别人的种子,岂不乱了孙家的宗了,这也使不得。可是何美人又实在够意思,难舍难抛。于是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替孙大老爷出了一个主意,专门在不远的僻静山湾湾里修一座小庙,塑一尊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那塑像的师傅也很有心计,那观音大士简直就像何美人站在那里了,一只手抱着水瓶,一只手拿着杨柳枝,怪好看的。孙大老爷就叫何美人打掉娃娃,宣称从此改邪归正,要到观音阁出家修行,再也不叫何美人,改叫何善人了。孙大老爷怕她剃了头发成个光秃子,破了相,不好看,叫她带发修行。这就是有了何善人才修观音阁的来由。从此观音阁名义上是孙大老爷经常去烧香的地方,实际倒成了他和何善人寻欢作乐的逍遥宫了。只是把何美人改成何善人罢了,谁还敢去拈花惹草呢?但是,这只是孙大老爷的想法,何善人是不是从此皈依服法,就一心贴在孙大老爷这个老家伙身上,和那些标致的小伙子断情绝义了,也很难说。孙大老爷也顾不得这些,他只要有这座逍遥宫就行了。又有何善人走家串户给他拉皮条,把女人骗到这里来行乐,避开了家里的母老虎,又省得到别人家去偷鸡摸狗,要担多少风险。至于外边风言风语,说观音阁里除开观音菩萨,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有的还说如果观音菩萨是活的,也难保不失身的,谁耐烦去听这些。

现在孙大老爷的闺女和长工闹恋爱,怀了孩子,有伤孙家门风,非同小可,他就想起这个僻静的小庙和何善人来。

何善人是孙公馆的常客,一请就来。她一来就径直到了孙大老爷的后房烟铺,一屁股坐在床沿便唠叨起来:“哟,我以为大施主再也不去我们小庙行善了呢。你又是瞧起哪一家,要我来拉了?”

“你胡说什么,我有正事。”孙大老爷纠正她。

于是孙大老爷毫不避讳地一五一十,把孙小芬和铁柱私通、身怀有孕的事,对何善人说了。

“哼,我说啥子正事呢!你在外边寻欢作乐,就不准他们在家里偷鸡摸狗?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人行各人的方便吧。”何善人抓住了孙大老爷家里的隐私,更有理了。

“哎,你少唠叨,我以后多来行善就是了。”于是孙大老爷把他和他老婆商量的办法,告诉何善人。他准备把孙小芬偷偷送进观音阁去关起来,等她生罢孩子,再偷偷接回家,把这一宗丑事掩盖过去。

何善人问:“那么,那个私娃儿呢?”

“你还不懂得咋个处理私娃儿?哪个还要这个杂种孙子?”

孙大老爷认为何善人对于处理私生子是早有经验,不消说的。她所以要这么问,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外快,于是,他又补了一句:

“一切开销,来我这里拿就是了。”

事情就这么说妥了,孙大老爷给何善人一叠票子打发她走。

临出房门又叫住何善人,对她说:“这件事你要漏出去,有你好看的就是了。还有,这女子你要看好,不要叫她偷跑了,也不要叫她寻死上吊。”

何善人对于这种善事久有经验,一一点头答应了。

一个黑夜,人不知鬼不晓,孙小芬被送进观音阁去,锁在大殿侧边一间堆杂乱东西的小屋里。这间小屋只有一个高窗透进空气和光线来,何善人只从她素来行方便的后门进出。

孙小芬的亲妈也被打发回娘家去了。对外只说她两母女都回娘家去了。

铁柱被蒙在鼓里。

7

孙小芬知道她是被关在观音阁里来了,因为何善人她是认得的。何善人除开给她送水送饭,带她上厕所外,还给她说好说歹,见天在她的耳门子里嗡嗡地灌:“你自己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败坏了孙家的门风,孙家给你掩盖了,你还不愿意?”又威胁她:“你要跑出去,丑事就会张扬出去,孙大老爷也顾不得你了。看孙家祠堂里不把你拿去沉河才怪呢!”这一点孙小芬是早已听说过的,按照孙家祠堂定的族规,孙家的女子要是“偷人”或者守寡的不贞洁,就要捉起来,背上磨墩沉到大河里去。她现在就落到这种危险的命运中去了。

“他们打算把我咋个办?”她问何善人。

“这个你都不明白?在这里偷偷生下私娃儿,你偷偷回家去,还是一个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嘛。”

“那么娃娃呢?”

“私娃儿,你就不用管了。”何善人说得真轻巧。

那怎么行呢?这是她和铁柱的骨血,是他们的爱情见证,怎么能不管!但是该怎么办呢?她的心乱极了。铁柱哥啊,你在哪里?你怎么不来出个主意哟?

铁柱在哪里?孙小芬被悄悄送进观音阁后的第三天,他就被孙大老爷随便拈一点过错,把他开革了。铁柱和长工伙伴们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只好捏着鼻子受了。他到远远一个长工伙伴那里寄住,打零工混饭吃。他一心一意要打听出来,他们把孙小芬到底弄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下落。他到孙小芬的外婆家里去问孙桂芬,孙桂芬说她不知道,她也正在着急呢,是不是真的被他们偷偷地沉了河了?铁柱跑到大河边去,望着那滔滔的河水,大河只顾自己流着,不能告诉他什么。如果真是沉了河,铁柱是有决心下河下海去寻找她的。

铁柱一有工夫就回到孙家大院子去打听,他的长工伙伴们也帮他打听。几个月一晃过去,还是没有打听到孙小芬的下落。难道真的被他们悄悄拿去沉河了吗?孙大老爷这种人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

关在观音阁里的孙小芬更是着急,时间过得快,几个月过去,她的肚子更大起来,她已经感受到孩子在跟她开玩笑似的踢蹬了。她像一个准备第一次做母亲的女人一样,既怀着兴奋,又怀着恐惧,而孙小芬更是有无穷的忧虑。她已经搞清楚孙大老爷准备搞什么鬼把戏,私生子是没有权利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的。她怎么能容忍她和铁柱的真正爱情的结晶被人毁灭呢?啊,不,这是我的孩子!不能!

她一直心神不宁,夜晚常常做梦,一时梦见她才生下来的孩子被何善人捏死了,丢进厕所的粪坑里去了,像过去她听说过观音阁粪坑里不止一次发现过私娃子的事一样。一时她又梦见铁柱到观音阁里来了,拉起她跑出观音阁。唉,她怎么也跑不动,铁柱把她背起来飞跑。她的肚子疼得不得了,醒过来原来是在做梦。啊,铁柱,铁柱,你再不来,这一辈子就要见不着了。但是她坚信铁柱正在找她,他的心比金子还亮呀。

在孙小芬临产前一个月,铁柱到底打听到了孙小芬的下落,起初他从长工伙伴们的口中探听到孙二鳖偶然漏出来的口风。孙小芬并没有死,被关起来了,等到生私娃儿。后来被一个青年长工探听到了,是关在观音阁何善人那里。因为有一回何善人到孙大老爷家背米,她背不动那么多,就叫一个长工伙伴帮她背一下。这个伙伴背起米口袋,觉得重得很,为什么何善人背这么多米去?他就起了疑心。等他把米背到观音阁的后门,何善人就不准他再往里面走。那青年说:“何善人,我帮你背进去倒在米柜子里吧,一个脚手就办完了。”何善人却坚决不叫他搬进去。他从大殿边伸头望一下,看到厢房有一间屋子上了锁,这观音阁里一定有名堂。

他回来和几个长工伙伴一合计,要赶紧告诉铁柱。铁柱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兴奋,也十分着急,巴不得马上冲进去,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把孙小芬背起来就跑。不过伙伴们商量一下,这个消息怕不实在,还是先搞确实了再说。即或知道孙小芬是被关在那里面,但是被锁在屋里,门也打不开呀。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孙大老爷如果发现了,把孙小芬弄到别的地方去藏起来,或者把孙小芬搞死,就不好办了。铁柱也明白了这件事情急不得。但是他算一下时间,小芬的产期快到了,叫他又怎么不着急呢?铁柱第一步要搞清楚的,到底孙小芬是不是被关在观音阁里。他趁擦黑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偷偷地溜到观音阁外边的小树林里去。他装斑鸠的叫声在叫:“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他想孙小芬如果是关在里面,她一听就知道是铁柱来了。这声音过去她在柴山上密林里等铁柱,铁柱就是先在树林边装斑鸠咕咕叫的。

孙小芬在里面一下就听出来了,“啊,铁柱哥,是铁柱哥,你到底来了。”她简直要发疯了。她很想笑,却偏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啊,你到底来了。”

但是,她怎么回答铁柱呢?她不能高声喊铁柱的名字呀。她急中生智,到底想出了一个办法。她从床上爬到破桌子上去,她的手勉强够得着那个高窗。她用她刚才揩眼泪的手帕包上一颗地上的石子,用力从高窗扔了出去。手帕可能落在高窗下,那石子却一定会打到窗外的竹林里去的。是的,当她把手帕包上石子抛出高窗以后,她听到石子打进竹林去发出的沙沙的声音。果然铁柱的耳朵很尖,他听到竹林里有响声,他跑了过去,悄悄穿过竹林,在暗淡的光线下,到底看到一块白晃晃的东西在墙边。他轻手轻脚走拢去,一看,是一块小手帕。捡起来一看,他认得,这肯定是小芬的手帕。他一摸,湿漉漉的。啊,这肯定是小芬的眼泪打湿了的。他心疼极了,他望一望那可望而不可及的高窗。“啊,小芬,你在哪里。”

铁柱弄清楚了孙小芬果然是关在观音阁里。他不敢再停留,又咕咕地装两声斑鸠叫,就跑开了。

这晚上孙小芬睡得更不好,痛苦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个人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了。生了孩子以后,身体虚弱,更不好走。但是孩子却是可以抱走的。她很关心孩子的命运,生怕何善人抱去整死了。她对她自己能不能逃脱孙大老爷的魔掌,已经无所谓了。但是孩子,一定要活出去。

如果她和铁柱一起带着孩子跑,很容易被孙大老爷发现,把他们抓回来,他们三个人一个也活不成。还不如让她留下来。只要铁柱能够抱走孩子,她的死活也不必管了。如果请何善人做这么一件善事,让铁柱把孩子悄悄抱走,何善人只要在庙后垒个泥巴堆,去向孙大老爷报告说,孩子已经死了,埋了,这样就遮掩过去了。

对了,就是这个主意,恐怕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但是,何善人肯做这样的善事吗?

8

铁柱离开观音阁,去找他的长工伙伴们商量。有一个青年长工说:“索性我们硬打进去,把孙小芬抢出来,铁柱哥背起她跑掉。”铁柱很赞成这个主意。可是一位老年长工却不赞成,他说:

“孙小芬快要生了,我们就是打进去,抢了出来,铁柱能够背起她走好远呢?何善人去告状,孙老财派人四处一追,你跑得脱?这方圆几十里都是他的天下,脚脚爪爪多的是,给抓回去就没命了。”

这个道理大家认为也是确实的,但是总要救孙小芬才是呀。

要是能把何善人说动,叫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就好了。大家正说着,一个青年高兴地几乎叫起来,说:“有了。何善人耍的男人不止一个,和她最要好的是张家湾给张家财主帮长工的张树本。我跟他熟,我去找他跟何善人通个关节,叫她做事莫要向倒孙老财,把事情做绝了,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

“好,这个主意行得通,何善人哪里看得起孙老财这个老东西?无非是想他的钱财。和她真相好的人去说她,一定说得动。”老年长工分析说。

就这么办了,也只有这么办了。那个青年长工去找了张树本,把事情的原委对他说了,劝他搭一个帮手。张树本看在都是长工的份上,对铁柱又素来佩服,就答应去找何善人说一说。

何善人耍的男人中间她最喜欢的是张树本,身强力壮,为人本分,她早已打定主意,等孙老财一死,就要把终身托给张树本。

他们背着孙老财打得火热。这天张树本去找了何善人,劈头一句就是:“你是想和我做长夫妻,还是做短夫妻?”

何善人莫名其妙,说:“你说的啥话?”

张树本说:“你我要做长夫妻,你就莫要死心塌地地向着孙老财。你莫要把我在这一湾的长工伙伴们得罪完了。”

何善人还不明白:“你有屁就放,有话就说,卖的啥子关子?我向着孙老财那老不死得干什么?我又何曾得罪了你的朋友?”

“你帮孙老财把他的女儿孙小芬关起来,不就是得罪了铁柱哥了?不是得罪了和铁柱哥相好的这一湾上的长工伙伴?要不是我说话,他们要打进来抢人,看你跑得脱跑不脱。”张树本警告她。

何善人这才摸清楚了来龙去脉,她说:“孙老财为了顾名声,要我守住他的闺女孙小芬,在这里悄悄生了私娃儿就送回去,还他一个黄花闺女。我还不是想多得点钱财。这也是为了你我将来过好日子呀。”

“铁柱哥他们想把孙小芬弄走呢。”

“那怎么行?我放了孙小芬,孙老财找我要人,我怎么脱得到手?等孙小芬把私娃儿生下来,我把私娃儿埋了,送孙小芬回公馆里去,他们要弄她到哪里,与我不相干。”何善人说。

“那私娃儿是铁柱哥的骨血,你还是不要带这个命债的好。”张树本劝她。

“他们要私娃儿,等孙小芬生了下来,他们来抱去就是了。孙老财叫我把私娃儿埋了,不许出头的。我只要在后门堆个土堆堆,对孙老财说私娃儿已经埋了,未必他还去挖出来看。”

事情就这么商量好了。

张树本当晚留在观音阁里过了夜。第二天去找铁柱回话。铁柱和长工伙伴们一商量,认为叫何善人为难也不好。只要能先保住娃儿,孙小芬回家以后调理一下,再带她逃走,也是一样。

于是张树本又去找何善人,约好暗号,等孙小芬生了娃儿,铁柱就去把娃儿抱出来。并且要何善人悄悄告诉孙小芬,铁柱要来看她。

孙小芬自从铁柱来观音阁外边竹林里和她通了声息后,过了好多天,再也听不到竹林后边装咕咕叫的声音了,她十分不安。铁柱哥,你怎么不来呢?只要你咕咕叫两声,我就是看不到你,也高兴了。你知道我们的娃儿要出世了吗?何善人要把娃儿整死了,怎么办呢?铁柱哥,你快来救我们的娃娃呀。

孙小芬几天来就是这么的,一会儿张起耳朵听后面竹林里的动静,一会儿又东想西想,十分着急。她把娃娃的一切衣物都准备好了。她还准备了剪刀,何善人要抱走她的娃娃,她准备和她拼命。

谁知道喜出望外,今天何善人来给她通消息,说她生娃儿的时候,铁柱要进来看她,要来抱走娃儿。

“真的这样?”孙小芬简直不相信这是何善人说的话,难道何善人真的变成善人了?

“哪个诓你?哪个忍心把一个活鲜鲜的娃儿整死?”何善人说到这里,就想起自己过去把私娃儿丢进茅坑,多么心疼。但是有什么办法,一个修行的女人怎么能养娃娃呢?她多么渴望着早一点走出观音阁,和张树本一块过日子,生男育女,多么快活。

“多谢你发的善心。”孙小芬简直高兴得想喊叫起来。只要娃儿救得住,只要能够见铁柱一面,就是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她又把娃娃的小衣服小包袱拿出来东看西看,一个母亲的深情,使她陶醉了。

孙小芬几乎没有经历多少痛苦,很顺利地生下了娃儿。生的是个女娃儿。原来她想,生的要是一个男的,就叫小柱儿,要是一个女的,就叫小盼儿,这是她在盼望铁柱哥的日子里生的呀。

现在生下来的是盼儿,她更盼望铁柱哥早点来。

果然何善人把铁柱带进来了。铁柱和孙小芬见了面,两个呆看了好一会儿,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两个什么话也没有说,沉浸在意想不到的欢喜里了。刚出生才一天的小家伙,安静地睡在孙小芬的身边。

何善人对铁柱说:“娃儿你快抱走吧,再哇哇叫,谨防外边有人听到了。再说我要给大老爷去报信去了。”说罢,她走出了小房子,让铁柱和孙小芬两个单独在一起。

“铁柱哥。”孙小芬的眼泪牵线似的流了出来,然而又粲然地笑了。

铁柱躺下去依偎着孙小芬的肩头,并且用手掀开盖着娃儿的布片,看着正熟睡着的小脸蛋,不由自主地想去亲一下。

“莫。”孙小芬制止他,“我就怕她醒了哇哇叫,叫得我提心吊胆的。你快抱走吧,走得远远的。要是给他们追上了,你们是活不成的。”

“我们一块逃走吧。”铁柱说。

“不,你先把娃儿抱走,找个落脚的地方。我现在跑不动,等我坐满月,你再悄悄来接我吧。我再也不进那个阎王殿了。”

“也只有这么办了,我先走,再来接你。”铁柱同意小芬的打算。

何善人又来了,对铁柱说:“铁柱,你来帮我在后门地头边挖个坑吧,做个假坟。不然我不好交代。这件事办了你就快走,怕孙二鳖来看见了。”

“好。”铁柱跟何善人去了。过了一阵就回来了,对孙小芬说:“假坟做好了。我才明白,何善人其实还算是一个好人。”

“谁说不是,她本来也是苦命人,被我那个专门欺负女人的爸爸害了的。她的心是向着张树本的。张树本常常悄悄到这里来,我听得出来,迟早他们也会跑的。”孙小芬把她这一个月观察到的结论告诉铁柱。还加了一句:“所以我不能现在就从观音阁跑掉,免得叫她脱不到手。”

天擦黑的时候,孙小芬把娃儿包得好好的,把干净尿布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再三嘱咐铁柱,怎么带好小奶娃。她说:“找穷人家有奶娃的分点奶吃,平常喂她糊米汤。等我跑出来就好办了。”她把娃娃抱在怀里又喂了一阵奶,看了又看,竟然无声地掉下眼泪,滴在娃儿的脸上。她抬头对铁柱说:

“我就是担心你不会带。能找个穷苦人家有奶娃的帮忙就好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担心,我找得到的。好在不出一个月,我就来接你走了。”铁柱抱起娃儿,忽然又低下头去,亲一下孙小芬的脸,孙小芬猛地把铁柱的颈项抱住了,听任铁柱亲她。她又拉住奶娃亲一亲,奶娃吃饱了奶,又睡着了。

“我的小乖乖,我的小盼儿……哦,我还没有告诉你,她就叫盼儿。生的时候我盼你来,你走了你又盼我去,小东西也盼着她的妈妈。我的小盼儿,叫爸爸快来接妈妈哟。”她又亲了一下小盼儿的小脸蛋。

铁柱趁天黑,抱起盼儿,从后门出去了。

9

何善人到孙公馆去告诉孙大老爷,孙小芬生了。孙大老爷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娃儿呢?”

何善人绘影绘声地描述:“一下地我就把她在脚盆里闷死了。在后门挖个坑坑埋了。”

“好,好。”孙大老爷从来没有怀疑何善人的忠实。

“啥时候把孙小芬送回来?”何善人问。

“慢点。”孙大老爷说,“回来坐月不好,人多眼杂。还是在你那里坐满月再回来,你给她炖鸡和蹄髈,叫她快点养好。”

孙大老爷叫孙二鳖帮何善人带点吃的东西回观音阁。孙二鳖果然看到后门外地里有个新垒的小土堆子。他进去也果然看到孙小芬在小屋里哭得很伤心的样子。他回去向孙大老爷报告了,孙大老爷听了很满意。

何善人把鸡炖好,端给孙小芬吃,并且告诉她,要她在观音阁坐满月,身体养好了再回去。孙小芬听了也很高兴,满了月,从这里逃走,更方便一些。

过了半个月,孙小芬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完全可以走动了,走远路也不怕了。但是铁柱没有来,她日夜在盼着,数着日子,这半个月比几个月还长呀。

又过了几天,有一天天擦黑的时候,孙二鳖来了,告诉孙小芬:“大老爷叫你还是回公馆去将息,那里方便些,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也好。我回去再跑走,免得连累何善人。”孙小芬心里想着,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告辞了何善人,随孙二鳖上路了。

孙小芬悄悄回到公馆,到了上房。奇怪,孙大老爷反倒对她好了,心平气和地问她的身子养好了没有,然后对她说:

“小芬,过去的事,都不要提了,都是铁柱使的坏。不管怎样,你总是孙家的黄花闺女,要顾孙家的面子,现在就当没有那回事一样。”

孙小芬听来,觉得她的爸爸还有点通人性的样子,但是想软化她不爱铁柱,是根本办不到的。好在过几天铁柱一来,便远走高飞了。现在用不着和他去争。

孙大老爷看到孙小芬不作声,很听话的样子,便进一步说出他的打算来:“小芬,我是为了你好,叫你一辈子过好日子,有依有靠,我把你说给黑桃岭罗家湾的罗大少爷了。他是罗家的独根苗,是那一方的大财主。家有几百上千担良田美土,住的高房大瓦屋。你去一辈子享不尽的福……”

“啊?”孙小芬几乎惊叫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爸爸使出这么一个坏主意,要把她嫁到远远的山里头去。

是的,孙大老爷早已在打她的算盘了,他想铁柱虽说已经撵走了,但是不把孙小芬快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总不放心。他本想要孙小芬把怀的娃娃打掉,就把她嫁出去的。后来因为月份大了,打不得了,才把她弄到观音阁去关起来,等她生下私娃娃,再弄回来,嫁出去。他悄悄托人四处打听,别人来说合黑桃岭罗家湾的罗大少爷。他知道那个少爷是个鸦片烟鬼,而且是因为大房不生,想讨个二房。但是孙大老爷也顾不得这些了。孙小芬是他的偏房女儿,从来没有把她当小姐待,现在又出了这桩丑事,在这湾湾里迟早要漏出去。二房就二房,早点送出去,生米煮成熟饭,也就算了。这个主意除开他的大老婆和替他跑腿的孙二鳖,他对哪个也没有说。他叫孙二鳖去和罗家说好了,只等孙小芬一回来,马上弄一乘小轿抬进山去,就了事了。

孙小芬一听,真像五雷轰顶,她和铁柱商量好的将来的美满生活,都要成为泡影了,这怎么成?她不能不抗争了,她说:

“我不嫁!我生是铁柱家的人,死是铁柱家的鬼!”

“胡说!”爸爸生气了,“不知羞耻的家伙。我给你遮盖了,你还想去露丑。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你做得主?”

“我生也罢,死也罢,只嫁铁柱!”她坚持说。

“哼,铁柱,我还没来得及跟他算这笔账呢。他要回来,我先打断他的腿,再送衙门。”

“我不干,我不干!”孙小芬哭了起来。

母老虎忽然从内屋冲了出来,举手想打,被孙大老爷制止了。她气咻咻地骂孙小芬:“你还给我号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烂货,能给你找到一个人家,嫁得出去,算是你的好运气了,你还不干哩。”

就这么在上屋吵了一阵。孙小芬忽然想起来,我现在和他们吵什么呢?反正我是要跟铁柱逃走的,只要铁柱悄悄来了,通了风,我就溜出去了。我真傻呀。于是孙小芬慢慢把口气放平和一些了,只说她的身体还没养好,等满了月再说吧。

“好吧,满月再说也好。”孙大老爷答应了。

孙小芬满以为这么稳住,免得他们起疑心,铁柱来了走不脱。她以为她已经把老家伙和恶婆娘麻住了,其实她哪里知道老家伙答应等满了月再说,正是为了反过来麻痹孙小芬的。

等孙小芬回到为她安顿好的小房里去,孙大老爷就叫他的老婆亲自严密看守好,还马上叫孙二鳖安顿好一乘小轿。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他就叫孙小芬起来,好说歹说,把她拉出后门,按进小轿,关了起来,叫孙二鳖押住,抬起上山去了。这一路都是荒山荒野,孙小芬在轿子里又哭又闹,又扳又跳,也没有人听到。

就这么一直抬到黑桃岭罗家湾罗家大院子。

那个时候的风俗,大凡接偏房都是这样,并不像正房太太,明媒正娶,要吹吹打打,大办喜事。娶偏房的规矩是偷偷地用一乘小轿抬了进来,和男人过了夜,就算完事。孙小芬也是照那里的规矩抬进罗家大院的。孙小芬又哭又闹,谁管她呢?有几个婆娘来守着,好说歹说,把她拖进新房,叫罗大少爷进去估倒成亲,只要过了这头一夜,便一切都服帖了,成为罗家的人,要打要杀,也由罗家办了。你就是凶猛的狮子,关进那野蛮的世俗的笼子里去,慢慢地把你的灵光退了,不驯服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孙小芬正是这样,她在罗家的第一晚上,曾经极力反抗,还是没有逃脱命运的安排,被一个陌生男人估倒按住,成了亲。从此她成了罗家传宗接代的生孩子的机器,而且她无法反抗自然的规律,又怀了孕了。

孙小芬想死,却没有勇气,她总想着铁柱有一天要来找到她,把她从这个火坑里救出去,远走高飞。她不相信铁柱会把她抛下。啊,铁柱哥,你在哪里?她每天都在楼上的窗口向远远的山口外凝望。眼见那楼下后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干树枝已经抽芽展叶,成为浓阴了,还是没有铁柱的消息。

孙小芬的肚子大了起来。因为在她的肚子里寄托着罗家的后代香火,寄托着几百上千担田地这份财产的继承人,她的地位突然上升了,受到罗家这个鸦片烟鬼的像对神灵一般的供奉,受到一家上下的尊敬,侍奉得无微不至。她的肚子按生理的规律膨胀起来,临产期快到了。

然而她还盼望着铁柱,想念着盼儿,直到她生下一个男娃儿,她在罗家已经真正成为一代权力的护卫神,还是盼望着铁柱,想念着盼儿。铁柱,盼儿,你们在哪里?

难道铁柱真是这么寡情绝义吗?当然不是。他抱着盼儿逃到几十里外的山外去。他把盼儿暂时寄托在一个穷苦老婆婆那里,就在那一带的地主家里打零工。他念念不忘孙小芬,他估计孙小芬坐满月了,抽空偷偷跑回去,找到了他的老伙伴们。谁知像一声霹雳落到他的头上,伙伴们告诉他,孙小芬被孙大老爷估倒按进一乘小轿,偷偷地嫁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在啥子地方?”铁柱着急地问。

“不知道。只听说很远很远,也不晓得嫁到什么人家里去了。”

伙伴们的回答,不得要领,但是铁柱坚信,孙小芬不会忘情的,他要找到她,哪怕被送到天涯海角去了,也要找到她。他只好回到盼儿那儿去,继续打零工,慢慢打听。他凭着身强力壮,什么农活都拿得起来,又会铺排活路,不久就从一个打零工的帮工匠,被一家地主雇做长工,并且又当了领班。他把盼儿寄在一个穷苦人家代养,一有空就去看盼儿。想从盼儿的眼睛、眉毛、鼻子,特别是小脸蛋上的两个小酒窝里重见孙小芬的丰采。

他只能在有空的时候,跑几十里回到孙大老爷家的长工伙伴们那里去打听。

秋收完了,农活不太紧,他又得空回到孙大老爷那里的长工伙伴们那里去。这一次他承受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伙伴们告诉他,孙大老爷家里人传出话来,孙小芬嫁到山里去后,不安分,遭了毒打,她想不开,跑出来跳水自杀了。连尸首也没有捞到。孙家用孙小芬过去穿过的衣服和物件,给她起了一个假坟,叫她的灵魂有个落脚处。

铁柱万没有想到孙小芬落到这样一个悲惨命运中去。他神情恍惚得到伙伴们指给他的孙小芬的假坟那里去,发疯似的趴在已经长出茅草的坟头上痛哭:“啊,小芬,小芬,你咋个不等我来就寻了短见?”

伙伴们怎么劝他,他也不走,他一直在那里哭到天黑,才被伙伴们拉了回去。第二天,他只好赶回他的新地方,去看盼儿,千万不能叫盼儿有个三长两短呀。他在回去的路上,走过大河,他估量这河的上游一定是从远远的山里流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条河流才是孙小芬真正的坟墓。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滚滚而来的江水,他似乎看到孙小芬正在那滔滔的江水里挣扎着流了下来,他几乎要扑到江水里去。但是那只是幻觉。他不能跟着孙小芬去死,因为孙小芬的骨血小盼儿还活着呢。他要赶回去看他的小盼儿。这算是他唯一的安慰了。

10

十几年的岁月流逝过去了。但是山里的时间好像被凝固起来似的。一切都是老样子,那一带还是孙大老爷的天下,老百姓还是照老样子在重轭下过着苦日子,照样地上粮纳税,出公差,当壮丁。有一点变化的是观音阁的何善人已经成为隔日黄花。俗话说,人老珠黄不值钱,孙大老爷早已不去了。这却更好,何善人和长工张树本倒做成了真夫妻,而且公然在观音阁里生男育女了。

在铁柱看来,最大的变化,恐怕是他的盼儿了。铁柱靠自己的劳力苦挣,总算搭起一间草房,可以遮风避雨了。他费尽千辛万苦,也总算把小盼儿拉扯大,长成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帮助爸爸料理点家务事了。

在这十几年中,也曾有好心的伙伴,想给铁柱介绍一个女人,替他操持家务,照顾小盼儿。他却生死不干。他甚至于感到愤怒,好像这是给孙小芬的纯洁爱情之花泼上脏水一样。他连转一转要接一个女人进屋的念头,也觉得对不起孙小芬,是莫大的羞耻。他唯一用以净化自己灵魂的办法,就是回去抱起小盼儿,亲她的小脸蛋,像发誓一样地自言自语:“不,我的盼盼儿,我们哪个都不要,就是我们父女两个,命根连到命根,一辈子……”

现在小盼儿已经长成十几岁了,那模样出落得十分标致,就像回转去十几年前的孙小芬一般无二。他哪里容得另一个陌生女人到这个茅草屋里来呢?他盘算着是再过几年,他亲自在那些长工班子里,三挑四捡,物色一个好的青年小伙子,招进门来,跟盼儿做成夫妻,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的太平日子。让他晚年抱个孙孙耍,那就好了。

但是铁柱并不是他的命运的主人,他自己的事情,偏偏不照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发展,太平日子没有到来,却给他带来了一辈子的灾难生活。

在这山区地带,大小恶霸独占一方,建立起一个一个的小小独立王国。在这些独立王国里,老百姓的生杀予夺大权都操在这些独立王国的暴君手里。正像这些暴君自己宣称的:“这山是我的山,水是我的水,地是我的地,人是我的人,路是我的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能张嘴巴的都是我的。”因此,山上打的野物,河里捞的鱼虾,树上结的新鲜果子,地里长的时鲜瓜菜,都要先送给他们尝新。以至于在他的王国里生长的标致姑娘,虽然早已废除了“初夜权”这种奴隶社会的野蛮法律,可是恶霸和他们的少爷们却拥有霸占她们的优先权。明媒正娶,做姨太太,是合理合法的;暗地里闯到女人家里去偷鸡摸狗,是半合法的。至于估逼估奸,也是他们的家常便饭。穷苦人家有长得标致的女儿的,总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灾星闯到家里来。

铁柱的小盼儿虽然才十几岁,却长得很出色了。正如大家说的,长得红艳艳的,白生生的,水灵灵的,泡酥酥的。小盼越是长得标致,越是成为铁柱的老大一块心病,就像一个秤砣挂在他的心上。他思想早一点看中一个长工后生,赶快过门成亲,以免招惹是非。但小盼儿还小,不到时候。平时他不准小盼儿出去抛头露面,只在家里做些家务活路。

可是这怎么能挡得住本乡本土那些浮浪子弟的窥察,怎么能不传进本乡大恶霸张家里那个外号叫“骚棒”的三少爷的耳朵里去,怎么能逃过他那馋猫一样的眼睛?没有过多久,“骚棒”就派管事的来找铁柱。

铁柱眼见灾星进屋,不会有好事情,冷冷地打了一个招呼:

“张管事,请坐。”

“铁柱,我给你道喜来了。”张管事坐下,拿出纸烟来招待铁柱。铁柱拿出自己的短烟杆来,没有接纸烟,也没有搭腔。

张管事夸了张家在本乡的富实和势力,又夸了三少爷的一表人才,于是提出要明媒正娶接小盼进屋的事。“这可是你们的天大喜事,真叫十年难逢金满斗。过门以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将来早生贵子,还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哩。”张管事以为加上这一段话作结尾,什么木脑壳也是敲得响的,哪怕你是顽石,也会点头的吧。

但是出乎张管事的意料,对铁柱说话竟像对一根擀面杖吹气——一窍不通。铁柱不仅没有像张管事预料的那样,感激涕零地立马答应,反而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的小盼儿没有那份福气。”并且站起来,准备送客的样子。

“嗐,你的脑壳莫非是榆木疙瘩做的?这么不通人情,人家是磕头都请不到我来上门呢!”张管事说。

“那就请去找别人家吧,我的小盼儿年岁小,不合适。”铁柱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年岁小,不要紧,先订下了,等几年长大了再过门就是。”

“不敢高攀。”铁柱还是那一句话。

张管事看到铁柱死咬住这句话不放,有些生气了,脸上变了颜色,说:“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哟。我把话说在前头。”他站起来走出门口,回头又说:“我过几天来听你的回信。”便径自走了。

小盼儿在后面灶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等张管事一走,她就走出来扑在铁柱的怀里,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她哭着说:“爸爸,爸爸我哪里都不去,就跟你一辈子。不要打发我出去吧。”

铁柱看到小盼儿伤心的样子,就像针扎在心上一样。小盼儿就是孙小芬的化身,这是他的良心和希望,是他的命根子。小盼儿的哭声就像他的灵魂在呼喊。他抱住小盼儿的头,用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擦了,对她说:

“小盼儿,我的盼盼,爸爸咋个会把你送进火坑里去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像打鼓一般。他是知道张家在本乡的势力和手段的。文娶不行,就要武抢,这种事在张家,从那个老“骚棒”开头到下面几个小“骚棒”,发生的也不止一起两起了。

铁柱一想起来,心烦意乱,就把他的破二胡找出来,胡乱地拉,拉得他伤心地掉了泪,小盼儿也陪着哭了起来。唉,天下道路万千条,就是没有穷人走的路啊!

和铁柱一起受苦的几个长工伙伴,白天听说这件事,晚上都到铁柱的茅屋里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眼见祸事就要落下来,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主意来。还是一个老长工劝他:

“看起来,你想在这里安个窝儿是安不下去的了,不如及早带着盼儿跑出去,不然你是逃不出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手掌心的。”

“如今兵荒马乱,活路也不好找,出去也是艰险路一条。”另一个长工为他担心。

“再艰险也比落进他们的磨子里受夹磨的好。”老长工说。

“我还是出去跑滩的好,哪怕落到讨口子的下场,也自在得多。”铁柱下了决心。

11

一个月夜里,铁柱把他的全部家当收拾起来,还不够一挑。他只随身带了一把镰刀。现在是快割谷子的时候了,那些随割谷子时令的先后,由南闯北帮人家割谷子的打短工的队伍就要出发了。铁柱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去赶上打短工割谷子的队伍,混过这一秋再说。他临走还没有忘记带上他的那把破二胡。过去的许多日月,从这把破二胡的琴弦上流出来的低沉和悲怆的乐声,正是他的心灵的声音,他可以从那琴弦上找到一点安慰,所以他舍不得丢掉。他从前在孙大老爷家里,用二胡的欢快的音符赢得了孙小芬的欢心,后来孙小芬被关在观音阁里,又靠他的二胡和孙小芬通了消息,其后孙小芬被远远嫁走,投水自杀后,他又靠这把二胡来排遣胸中的积怨和哀伤。现在又靠这把二胡来叙说他的流浪生活的苦况了。他的这一点拉二胡的本事是靠他脑子灵透,向一个算命的瞎子瞟学来的,他不是一个音乐家,根本不懂得作曲子。他只是顺着他的情绪的起伏波动,随意拉的。可是那种真情实感,不仅使他自己不觉掉下泪来,连和他一块劳动的长工们,听他拉起二胡来,也感到很大的安慰。因为从他的二胡中,诉说出他们的痛苦和希望。长工们常常三个五个到他的茅屋里来。也用不着点灯,坐在茅屋外边的石头上,一面吧着旱烟,一面听铁柱拉二胡。一直要拉到深夜,铁柱拉得倦了,大家也不用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叹一口气,各自熄灭了旱烟袋上的烟火,回家睡觉去了。现在铁柱要逃难去,临走的夜晚,他用不着去请,就来了七八个长工伙伴。大家坐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要求铁柱再拉拉二胡。铁柱要和伙伴们告别了,也很想拉一拉。他从他过年耍龙灯、狮子的欢乐调子,拉到他和孙小芬的不幸的爱情,一直拉到他流浪的苦情。长工们都沉默了,连旱烟袋上的火光也看不到了。最后大家也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站起来各自走了。

现在铁柱把东西收拾好,马上要走了,他除开挣饭吃要用的工具镰刀外,就是带着这把二胡。趁天色未明,他挑起担子,牵着小盼儿上路去了。

他不知道往哪里走,反正要逃出张“骚棒”的霸道外边去。他想往南走,现在是快割谷子的时候了,到南边去找活路也许好找一点。于是他向南边无目的地走去了。

果然,走了两天后,地势越来越平坦,稻田越来越多,稻田里的谷子黄灿灿的一片连一片,迎风摇摆。有的田块已经开镰了。

这是一个求吃的好地方。他知道这一带的风俗就是这样的。地主老财们总不想多请长工多花钱,总喜欢在农忙的时候请临时短工。这样,没有固定活路,也没有固定老板,可供雇佣的流浪汉到处都是。特别是秋天割谷子的时节,卖零工的汉子成群成伙,从南到北,一路割上去,虽说汗水流了一路,却也可以吃几顿饱饭,还可以喝酒吃肉,还可以结交一些穷汉朋友。

铁柱走到一处正在开镰割谷的田边,开口问了:“请问这位割谷子的大哥,你们这里还缺短工吗?”

那个埋头割谷的青年抬起头来,看到铁柱,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奇怪地望着铁柱挑了一副担子,担子上还挂得有一把二胡,更特别的是他还带着一个女娃儿。这和他们一般卖零工的大不一样。他们出来卖零工,除开一把镰刀和一个装有两三件换洗衣服的小包袱外,就只剩下两只劳动的手和一张吃饭的嘴了。为什么这个打短工的挑着家当、带着娃儿出来呢?

一个像长工领班的汉子走了过来,问了一下情况,知道铁柱是从北边逃荒到这边来的,这样的事多得很。他对铁柱说:“你等到起,我去问一下老板。”

长工领班到附近一个村子里去了不多一会儿,和他一块走回来的看起来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那个人走拢来,一看铁柱,虎头虎脑的,像一座铁塔似的站在面前,马上就满意地答应雇他当短工割谷子。并且在长工领班的要求下,答应铁柱不和别的打短工的帮工匠住在一起,把他和他的女娃儿安顿在一间堆灰的土屋角落里。

铁柱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地找到了活路。他下田割谷子麻利得很,以至于别的打短工的伙计不得不提醒他:“老哥,干得合适一点哟。”铁柱马上放松一些,和其他的短工保持在一条线上。小盼儿没有什么活路,就在割过的田里拾谷穗,半天也可以搓出半碗一碗谷子来。

早秋燠热得很,只有低矮天窗的灰屋更是闷热。他拖一床旧席子出来在晒坝边和短工伙伴们在一起乘凉。随便摆谈起来,天南地北,千奇百怪,无拘无束。有一个小青年问铁柱:

“铁柱哥,我看你带得有一把二胡,你会拉吗?”

“我没有好好学过,只是随便拉的。”铁柱回答。

另外一个年岁大一点的短工突然问铁柱一句话:“你带的是你的女娃儿吧,她的妈妈呢?”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铁柱的心里去。但是他却并不感到痛苦似的,他的心早已麻木了。他连气也没有叹,只是沉默着低下头来。

这些帮工匠一年到头四处流浪,谁没有一笔苦情账。看到铁柱把头低下去,不做一声,便知道不应该去戳铁柱的痛处。谁也没有再追问他。可是沉默,对铁柱来说却是更难堪的惩罚啊。

铁柱忽然站起来,走进灰屋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二胡。他似乎不理会大家,径直走到晒坝外的竹林边,在一个池塘边的石头上孤独地坐下来。过了不多一会儿,琴声就从那池塘边传了过来,那么轻,那么细,却很悠扬,池塘的蛙声都忽然停下来了。这些坐在草席上的粗汉们当然不是音乐欣赏家,可是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来打断琴声,大家用心地听着,不知不觉都为这如泣如诉的二胡声吸引住了。是痛苦的,却又感到一种慰藉,深怕铁柱不拉下去。

夜深了。那凄婉的声音不断从铁柱的二胡琴弦上流了出来,在那夜空里盘旋,飞向黑暗的远方。池塘里的青蛙,似乎不想扰乱这些苦人们正在享受的哀乐,也停止了哇啦;竹林里微风吹过,簌簌作响,如泣如诉,像是在给二胡伴奏。铁柱忽然把二胡拉得飞快,高亢激越的声音,传入夜空,倒好像有千军万马杀奔过来,那么暴烈、愤激。这是刀和枪在搏击,这是血与火在飞溅,这是生与死在决斗,这是命运的呐喊,这是复仇的号召,这是巨雷在滚动,这是闪电在飞刺……忽然,嘎的一下,悄然无声,像拉断了琴弦一般。长工们听了,像是突然把自己的感情的闸门关住了,更是难过。但是谁也没有说什么,谁也没有要求铁柱再拉下去,就是这样最好,让痛苦关在心底,明天晚上再让铁柱的琴声把自己的感情的闸门拉开,缓缓地流出来。这是痛苦吗?不,这是一种难得的安慰,一种苦中带甜的享受。

“铁柱哥,听你拉二胡,知道你有一本说不完的苦情账,何不说出来,让我们替你分担呢?”一个青年长工向铁柱提出要求。

“是呀,你摆一摆吧。”别的长工也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们谁没有自己的一本苦情账呢?可是说不出,也许听了铁柱的诉苦,能够从自己的感情的共鸣中得到一点安慰吧。

长工伙伴们的要求像一颗火星落进铁柱的心里去,突然燃烧起来了。他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把他和孙小芬的甜蜜然而夭折了的爱情告诉长工同伴们,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安慰。

可是从哪里说起呢?他怎么能够把他的二胡丢在一边呢?怎么能离开和他一同度过欢乐和忧愁日月、并且能够替他倾诉这种欢乐和忧愁的这把二胡呢?离开他的二胡,他似乎什么也摆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