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情迷佛罗伦萨 毛姆 第2页,共2页

他向安乐椅上一靠,吸着烟,嘴角上一抹微笑,柔和的眼睛里闪着光;他的口气是那么地随便,所以你总当他只是在开玩笑。

“你要知道,我亲爱的,我的长处是:我是个坏蛋。许多人都为我的所作所为骂我;我想他们也不错;不过我总觉得从没有怎样损害过任何人。女人喜欢我,我又天生多情,因此其余的事就几乎自然而然接着发生了。可是无论怎么样,我没有权利、也不高兴去指责别人的行为。‘自己活,也给人活,’那是我的格言。要明白,我不是帝国建造者,也决不是有好名声的循规蹈矩的人,而只是乐天知命,有一点钱,喜欢寻开心。你说我是个无赖汉,是个败家子。好吧,你来改好我,怎么样?我在肯尼亚有一点产业,原有一个账房,他不行,要歇掉他。我想自己到那边去管理,倒也不错。也许这个时候我也该安定下来了。你会喜欢那边的生活的。”

他停了一停,等她说话。可是她什么也不说。她太诧异了,他所说的一切太突然,所以她只是呆望着他,似乎全然莫名其妙。他继续说下去,懒声懒气地,仿佛是在说笑话,准备她发笑。

“你说得对,我起初只想和你风流一番。是的,干吗不呢,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我要是不想和你混混,那真是傻瓜了。可是那天夜里我们在车子里的时候,你说的有些话真正感动了我。我不由觉得你实在可爱。”

“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我知道,而且我不妨告诉你,有一霎时,我的确还对你很恼火。”

她从眼睫毛底下瞟了他一眼。

“所以你就打了我吗?”

“你是说在你下车的时候吧?我打你,是因为我叫你不要哭。”

“你打得我好痛。”

“要你痛才打的。”

玛丽低下头去。当她把她和那个不幸的青年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埃德加的时候,他听得脸色都发了白。他大为震惊。但是她觉得,他痛心的是她竟这样玷污了他最珍重的她的清白。原来他所爱的不是现在的玛丽,而依旧是他给她吃巧克力的美丽的小姑娘——童年的天真无邪使他迷醉的玛丽。

劳利给她狠狠的一掌是由于男人达不到欲望而产生的妒忌。真奇怪,她突然发现了那个原因,竟会异样地骄傲起来。她不禁向他看看,眼睛里含着依稀的微笑。他们的视线接触了。

“但后来我不恼恨你了。你知道吧,你在急难中打电话叫我,我很喜欢。后来你能把头脑镇静下来(起先看你是乱极了),你有胆量,这一点我也喜欢。当然你所做的是十足的蠢事。但是这说明你是慈悲为怀的。老实说,我所认识的女人当中就不大有这样好心肠的。我非常爱你,玛丽。”

“你们男人多奇怪!”她叹息着说。“你们两个儿,埃德加和你,都把实际上无关紧要的东西看得那么重。真正的问题,绞着我心的问题,是那个可怜的举目无亲的孩子,由于我的罪过竟无遮无盖地僵卧在露天里。”

“他在那里跟在墓园里没有什么两样。再说,你为他伤心,他也不会活转来——活转来的日子他也不好过。他对于你有什么关系呢?毫无关系。如果他明天在街上打你面前走过,或许你连认也不认识他。不要有伪善的想法。这是约翰生博士的至理名言。”

她睁大了眼睛,问道:

“你怎么也晓得约翰生博士?”

“在实在没有事做的空闲日子里,我也看过好多书。塞缪尔·约翰生那个老头儿是我很喜欢的作家。他很有常识,也懂得一点人性。”

“你这个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太多了,劳利。我总以为你是只看些体育新闻的。”

“我是不把所有的货色都陈列在橱窗里的,”他做了个笑脸说。“我想,你嫁了我,我决不会像你想象那样地惹你讨厌的。”

她听到一句打趣的话,很快活。

“教我怎么能指望管得住你,即使只求你不要太不忠实呢?”

“唔,那要看你了。据说女人应该有事情做,在肯尼亚你就自会有非常适当的事情做。”

她对他打量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怕麻烦要娶我呢,劳利?如果你真是像你所说的那样爱着我,那我不妨陪你去旅行一次。我们可以开了车子到普罗旺斯去兜一圈。”

“那当然是个提议,不过是个混账的提议。”

“拿一个好朋友换一个冷漠的丈夫,似乎没有什么意思吧。”

“那才是一个可敬的女人所说的有意思的话。”

“我可不是那么可敬的,你不认为我现在再要摆架子已经晚了吗?”

“不,我不以为然。如果你要开始怀有一种自卑心理的话,那我要好好揍你一顿,叫你一个月也忘不了。我亲爱的,我所要的是结婚,否则就拉倒。我要你,是要你永远跟我在一起。”

“可是,我并不爱你呀,劳利。”

“我早已在那天晚上跟你说过了:你如果给你自己试一试的机会,你会爱我的。”

她疑惑地对他望了半晌,接着忽然一丝羞怯而略带揶揄的微笑偷偷闪现在她那可爱的眸子里。

“也许你说得不错,”她喃喃地说。“那天晚上,在汽车里,那些醉鬼经过我们的时候,你把我抱在怀里,虽然我吓得要命,可是我得承认,当你的嘴唇压到我嘴唇上来的时候,那感觉并不是——完全没味儿的。”

他喉咙口咯咯地大笑起来。他跳过身去,把她一把拖起来,双手搂住了她。他吻着她的嘴。

“那么现在怎么样?”

“好,既然你坚持要和我结婚……不过我们这是在冒大险。”

“宝贝,那就是人生——人生就是冒险。”

约翰生(1709—1784),英国作家、文学批评家兼词典编纂家。

在法国东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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