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情迷佛罗伦萨 毛姆 第2页,共2页

“别放在心上,玛丽,亲爱的。我准备打电报给那位大臣,只说我要结婚了,所以不到印度去了。我可以拿你的健康情况来推托,很有理由。只是我不能给你享受我原先指望的同样的地位了,可是我们仍旧能够很好地过日子。我们可以在里维埃拉弄所房子。我一直就想自己有条游艇;我们可以在海上兜兜,钓钓鱼,多够味儿。”

“可是你不能在正要爬到树顶的时候放弃一切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听我说,亲爱的。他们给我的那个差使是差不得一点的,需要我百分之百的理智和镇静。然而我势必将老是担忧着什么隐私会给人发觉。站在火山喷火口上,哪能作出冷静和深思熟虑的决断呢?”

“现在还有什么会被发觉的呢。”

“那支手枪。警察局要是查究一下,他们可以查出那支手枪是属于我的。”

“那倒恐怕是可能的。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不过可能是那个人在饭店里从我皮包中偷去的。”

“是呀,关于他是怎样弄到那支枪的这一点,我相信人们可以想出许多听来都有道理的说法。但是那就需要解释,而弄到非得要我解释,那就难办。不是我摆架子,可是我决不是随便撒谎的人。再说,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秘密。还有劳利·夫林特呢。”

“你绝对不用担心他会拆我的台。”

“我却正担心这一着。他是个没有脑袋的无赖汉。吃饭不做事。是社会的败类。我最讨厌这种人。你知道他有两杯下了肚会怎么样?那样的故事不讲也糟蹋了。他将私下告诉给某个女人。他告诉了一个,又告诉另一个,不一会儿这事情就传遍伦敦。包管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传到印度来了。”

“你错了,埃德加。你错看了他。我知道他是浪漫的,不顾一切的;他要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险来救助我了。不过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他。他决不会把我的事讲出去。他死也不会。”

“你没有我懂得人性。我告诉你,他到一个时候,会禁不住把那个故事讲出来的。”

“可是,如果你这样想法,那么你退休不退休,不是一样的吗?”

“要有许多闲话,但是我要是处在老百姓的地位,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只当它耳边风。然而假使我是孟加拉总督的话,那就完全不同了。毕竟你犯的是刑事。刑事犯是无论如何可以引渡的。这正给了不友好的意大利进行诽谤的好机会。你可曾想到过,他们可以说是你杀了那个人的。”

他盯视着她,眼光严酷得使她发抖。

“我不能不好自为之,”他接着说。“政府信任我,我从来没有使他们失望过。处于他们这次给我的地位,我的品格和我的太太的品格必须是无懈可击才行。我们在印度的局面大半决定于我们行政长官的威望。万一我须得不体面地辞职,那就很有可能引起最严重的事变。空论也没有用,玛丽;我一定要照我深信是对的路走。”

他口气渐渐变了,他的声音像他的表情一样地冷酷起来。玛丽这才看到了这位不仅是以卓绝的才干,而且又以无情的决断著称于全印度的人物了。她细看他严肃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注意他眼睛里闪着的光——也许那儿会泄漏一点他对她的真实感情,她想看出他内心的思想来。她知道她的自白使他的幻想破灭了。他不能同情那么荒唐、惊人的行为。她已经毁了他对她的信任,他再也不能对她放心。

然而他说出了的话决不肯缩回去。她既然主动把很容易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自然只好用宽恕来应答她的坦白;他预备牺牲他的事业,放弃名声大振的机会,来和她结婚;而且她仿佛觉得他对于这么大的牺牲怀着一种苦痛的欢乐。倒不是因为他爱得她认为牺牲是值得的,却是因为他能够因而更觉自豪。她深知埃德加决不会因为为她牺牲那么多而责备她;但是同时她也知道,以他的活力、他的工作热情和他的野心,他将永远懊悔他失去的机会。

他爱她;不和她结婚将深痛地遗憾。可是她几乎看准他此刻是正想舍弃她——无论怎样难受,只要在面子上无损他的自尊心。他是他自己的完整人格的奴隶。

玛丽眼睛朝下,不让他看到她在微微好笑的眼光。说也奇怪,这个情景倒使她觉得有些好玩。原来她已经拿定主意,即使没有害他担心的事情,即使他明天就去做全印总督,她都无论如何不要嫁他了。她爱慕他,感激他,因为她把心里觉得非告诉他不可的事情告诉了他之后,他对她还是那么和蔼,所以她希望尽可能不要伤了他的感情。

她说话必须非常谨慎。假使她说错了话,他会执拗起来,不顾她的反对,硬要娶她的。是的,万一弄僵,她只好把他对她剩下的最后一点好感也牺牲掉。这就没趣了,然而也可能不得不然。到时候假如他对她的印象坏到了极点,也好让他好受些。

她叹了口气,想起劳利来了。跟他那样玩世不恭的家伙相处,要容易多少啊。他无论怎么不好,总不怕说老实话。她振作了一下。

“你知道,亲爱的埃德加,我会觉得破坏了你伟大的事业而非常难过的。”

“我希望你别想这个。我答应你,既退出了官场,就决不再想这些。”

“可是你不应该单为我们自己着想啊。你是出任这个特殊要职的唯一人选。他们需要你。你应该撇开私人感情出任艰巨,这是你的责任。”

“我可并不自认为非我不可。”

“我一向非常敬仰你,埃德加。我不能让你在他们如此需要你的时候推卸你的职责。这似乎是太懦弱了。”

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她觉得这话触到了他的痛处。

“没有别的路。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去接受那个差使,更加可耻。”

“可是也有别的路好走。到底你又不是非和我结婚不可的。”

他向她掷了一眼,但只是霎地一下,是什么意思,她可无从捉摸。他自己当然明白。是不是说:天哪,要是我有得脱身,难道不想脱身吗?但是他对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所以当他答话的时候,嘴上带着微笑,眼睛里一片柔情。

“可是我偏要和你结婚。在这世界上我没有任何比这更高的愿望。”

话说到这地步,她只好采取不愉快的下策了。

“埃德加,亲爱的,我很喜欢你,我受到你的恩惠实在太多了;你是我生平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是多么伟大,多么真诚,和蔼,忠实;但是我并不爱你。”

“自然我知道我比你年纪要大许多。我也明知你决不能像爱你同样年纪的人一样来爱我。我原来希望,唔,是拿我所能给予你的优越地位多少弥补这个缺陷。我非常遗憾,恐怕现在我所能给予你的已经不值得你来接受了。”

天哪,他好容易才说出了这个话来!为什么他不干脆说她是一个淫妇,他死也不要娶她呢?好吧,面前是一锅滚油,她除了闭紧眼睛往下跳之外,别无他法。

“我要和你坦白说一说,埃德加。当初你要去做孟加拉总督,你将有许多事要做,我也将有许多事好做。到底我是人,那个地位是够显赫的;只要我喜欢你,好像就可以了。我们将有许多共同关心的事情,所以我爱你不爱你,似乎不成问题。”这里是最难说的一段话了。“但是如果我们去里维埃拉度我们闲散的日子,一天到晚没有一点事情做,唔,我想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非要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才过得下去。”

“我并不一定说是里维埃拉。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那有什么两样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当他再望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冷冷的了。

“你的意思是只预备嫁孟加拉总督,而不要嫁一个靠年金过活的退休文官啰。”

“一定要我直说的话,那么我想正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再谈下去了。”

“再谈下去也谈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吧?”

他又沉默了。他很严肃,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他受了耻辱,可怜的家伙,对玛丽悲痛地失望了。可是玛丽确信,他同时一定也大大地宽心了。然而这一点却是他最不愿给她看出来的。终于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在佛罗伦萨再耽搁下去似乎没有意思。当然,除非是你要我待着,万一关于——关于那个人自杀的事情有什么麻烦。”

“哦,不,我看没有什么必要。”

“那么,我明天就回伦敦去了。我就此刻向你告辞吧。”

“再会,埃德加。还请你原谅我。”

“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

他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于是他庄严地——庄严中全看不出有什么可笑——慢步踏着草地走去,不一会儿就被黄杨的树垣挡没了。她听见他的汽车开去。

惠灵吞,一九三一年四月至一九三六年四月任印度副王,即总督。

法国东南部和意大利西北部地中海沿岸一游憩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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