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回到那个地方去?”
“为什么去不得?这是个晴朗的下午,我很想运动运动。我已经租好一辆脚踏车。我完全可以沿着公路骑去,中途高兴,就弯上旁边的小路,去看看山顶上美丽如画的山村景色。这有什么说不通的?”
“有人会看见你到林子里去的。”
“当然我起码先要当心看好四下没人。”
他站起身来。
“你现在就去吗?”
“我想就去。事实上那儿算不得真是个林子。我昨夜没告诉你,恐怕你知道了更要急死。然而再要往前面找好地方也没有时间。你别指望他一时间发现不了。”
“不等你安然回来,我真要提心吊胆死了。”
“是吗?”他微笑着说。“我将在回旅馆的时候到这里来弯一弯。我大概还会要喝杯冷饮的。”
“哦,劳利!”
“不用怕。魔鬼是好汉,自己会当心。”
他抽身去了。现在等待他的归来是那么难受,前面经过的事情反觉得轻飘了。尽管她对自己说,这比起昨夜他们所冒的险来,算不了一回事,可是没有用;因为昨天的险——至少在当时——看来是非冒不可的,而今天这冒险却是不必要的。他是在把头颅送进狮子口里寻开心;他觉得把自己暴露在危险面前是乐趣。她忽然憎恨起他来。他不应该干这样的蠢事;她照理该阻止他。然而,事实上,当他在对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幽默态度时,是非也几乎没法弄得清。并且她觉得劳利决定了要做一桩事情,你要去劝阻他,也极不容易。真是一个怪人。谁猜得透他轻浮的举止中间却蕴藏着那么强的意志?
“当然他是从小放任成性,改不了了,”她愤恨地自言自语道。
他总算回来了。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你只消看他嘴角上挂着嘲弄的微笑,趾高气扬向她走来的样子,就知道一切顺利了。他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倒下,拿起一杯威士忌苏打就喝。
“大功告成了。一个影子都没有看见。你瞧,有时候机会似乎也会特地对犯法的人伸出援助的手。正好在那个地方有些泉水的细流。我想大概那儿准有水源,所以有这矮树丛。我就把枪扔在水潭里。过不了几天,这支东西的模样就好看了。”
她想要问尸体怎么样了,可是总说不出口。他们俩默默对坐着,他一面慢慢地抽烟,一面自得其乐地啜着他的冷饮。
“我要把昨夜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告诉给你听,”终于玛丽这样说。
“那倒不必。我猜想得出要点来,其余的就无关紧要,你说是吗?”
“可我偏要告诉给你听。我要你知道我的最该死的罪过。我其实也不懂这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自杀。我心里非常难过。”
他一声不响地听着,两只眼睛,又冷静又锐利,盯着她望,听她原原本本缕述经过的一切,从她看见卡尔从柏树的影子底下走出来起,一直到枪声把她从床上吓得跳起来的可怕的一刹那为止。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是有那双灰色的眼珠盯视着她,她仿佛觉得任何一点事实都瞒不过他。她索性不顾羞耻,把一切都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倒觉得心头一宽。当她讲完了的时候,他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烟雾吐成的圈子上面。
“我想我能够解释他为什么自杀的原因,”他终于开口说。“他是无家可归的逃亡者,身边没有钱,肚子饿得半死。他活着有什么味儿,你想?于是你来了。我想他出了娘胎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你给了他在最狂乱的梦境里也没有梦见过的一切。他忽然觉得整个的世界都变了,因为你爱了他。你叫他怎么想得到,你不是为了爱才把你的一切给了他的?你对他说这只是怜悯。玛丽,我亲爱的呀,男人是虚荣的,尤其是年轻小伙子;你不懂得这一点吗?这对他是无可容忍的侮辱。无怪他差一点要杀死你。你把他带上了九霄云天,又把他掷回了路旁的阴沟里。他好比一个囚犯,看监的把他领到了监狱的大门口,正在他要跨步走向自由的时候,又把大门向他迎面关上了。那还不够使他决心不要生活下去了吗?”
“当真是那样的话,我永远饶恕不了我自己。”
“我想确是那样,不过实际情况还不止如此。你瞧,他过去经受了那么多折磨,精神受了刺激,也许他神经已经不太正常。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也许你片刻之间所给他的狂欢,使他深知人间决不会再有更大的欢乐,因此也不想再有所企求了。你知道,人生在世,差不多人人都有一个时刻,觉得是快乐到了极点,不禁心里会说:‘上帝呀,但愿我能在此刻死去。’是的,他达到了那个时刻,产生了那种情绪,所以他死了。”
玛丽望着劳利,呆住了。果真是他,这样一个玩世不恭、无所事事、随心趁意的浪子,发着这样的宏论吗?这样的一个劳利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你对我说这些干吗?”
“唔,一半是因为我要你别把这一切太放在心上。眼前你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有忘掉它,或许我刚才跟你讲的一番话可以帮你心安理得地把它忘掉。”他对她带着嘲弄地一笑,那是玛丽经常遇到的。“一半也是因为我喝了几杯酒,恐怕有些醉了吧。”
玛丽没有回话。她把刚接到的埃德加的电报递给他看。他看了一下:
“你准备嫁他吗?”
“我要离开这里。现在我恨这所屋子。我一踏进那间房间就几乎要急叫起来。”
“印度离这儿很远很远。”
“他有力量和意志。他爱我。我知道,我现在不比以前。我需要有个人照管。我需要有个可以靠傍的人。”
“唔,那你就这样决定了吗?”
她不十分明了他的意思。她向他掷了一眼,可是他却张着笑眯眯的眼睛瞅着她,这双眼睛里又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微微叹息了一声。
“不过,当然他也许会不要我的。”
“你在说什么?他爱得你发狂。”
“我必须把这事情告诉他,劳利。”
“为什么?”他惊诧得叫了起来。
“我不能嫁了他而让这件事情吊在我头顶。我良心不安。我将永远没有一分钟的安宁。”
“你的安宁吗?那么他的安宁呢?你以为你告诉了他,他会感谢你吗?我告诉你吧,一切都已经没事了。现在没有一点会把那可怜的小子的死牵连到你的头上来。”
“不过,我必须诚实。”
他皱皱眉头。
“你完全想错了。我很懂得这些帝国的建造者。他们只知道人格完整之类的名堂。他们懂得什么恩情?他们自己也不需要什么恩情。你去破坏他对你的信任,不是发疯了!他喜爱你。在他心目中,你是尽善尽美的。”
“实际上我并不是的,那又有什么用?”
“人家越以为你好,你自会变成越好的,懂吗?你的埃德加呀,他有许多突出的长处。他们使用得他正得当。然而,要是你不见怪的话,我却说他有一种执而不化的愚蠢;不过那对于他也有帮助。没有那种执而不化的愚蠢,他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但是,你要他了解女人的感情的奥妙,那你就找错人了。”
“要是他真爱我,他自会了解我。”
“好吧,亲爱的,随你的便。我要是个女人,我就决不要嫁这种家伙;可是你既然已经决定嫁他,那想来你一定是要嫁他的了。但是你如果想嫁了他好好过一辈子的话,那就请听我一句话:严守秘密!”
他抿着嘴笑笑,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趾高气扬地踱步走去了。
她想,她恐怕从此永远不会再见他了。这使她心里一阵难过。有趣,他曾经要求她嫁给他。要是当时她当真答应了他,他的尴尬样子定会惹她发笑呢。
这是根据美国doubleday,doran版“whendidhego?”译的。英国heineman版作“wheredidhego?”(他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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