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张开眼睛,看见尼娜站在面前。
“什么事?”她半苏不醒地问道。
“时候不早,太太。太太一点钟要到波伦亚别墅去的,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玛丽突然记起来了,一阵苦闷的剧痛穿透她的心。她这下醒透了,眼望着那女仆。她还是跟往常一样笑嘻嘻的怪可亲的样子。玛丽定了定神。
“昨夜里你闹醒了我之后,我再也睡不着。我不能整夜地醒在床上,所以我吃了两片我的小药片。”
“真对不起,太太。我听见一个声音,所以我想该来看看可出了什么事。”
“什么样的声音?”
“哦,像枪声。我记得埃德加老爷有支枪交给你的,所以我怪害怕的。”
“那大概总是公路上的汽车。夜里的声音传得很远。给我拿杯咖啡来,喝了咖啡我还要洗澡。我要赶快了。”
尼娜一出房门,玛丽就跳起身来,赶去看她安藏着手枪的那只抽屉。她愣了一愣,怕尼娜在她熟睡的时候找到了那支手枪,拿了去。她的丈夫西罗看了,马上会告诉她这里面有一个弹膛空着。幸而手枪依旧在那里。她一边等着她的咖啡,一边聚精会神地回想着。她知道为什么劳利一定要她去出席那个午餐会。她的行动不能够有一点不大正常的地方。现在她不但为自己,而且还为了劳利,不能不处处留意。她对他非常感激。他头脑冷静,考虑周到;谁想得到那么一个无聊的纨袴儿竟有如此的勇气?当那辆汽车里许多意大利醉鬼迎面经过他们,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儿,要不是他头脑冷静,真不知她要遭到怎样的命运呢?她叹息了。他在社会上也许不是个怎么有用的人,但他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那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玛丽喝了咖啡,洗了澡,坐在梳妆台前面修饰她的脸蛋的时候,她才安定下来。虽然她经过了这一夜的事情,她脸上却一点看不出,这真使人惊异。所有的恐惧,所有那些眼泪,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看上去很灵敏,很正常。她那蜜一般色泽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疲乏的影子;她的头发发着光,一双眼睛晶莹明媚。她感到兴奋起来,反而一心期待着那顿午餐。那儿她还得表现出兴高采烈、逍遥自在的神气,使得他们在她离去之后一致都说玛丽今天兴致真好!玛丽忘记问劳利,他有没有接受他们的邀请;她希望他也参加。这可以倍增她的信心。
最后,她准备好要走了。她向镜子里最后照了一照。尼娜对她亲昵地一笑。
“太太今天比我平时看到的更漂亮了。”
“你不要过分奉承我,尼娜。”
“可这是真的。好好睡了一觉,对你大有好处。你看上去像个小姑娘。”
阿特金松夫妇是一对中年的美国人。他们有一所很大的豪华的别墅——这原先是美第奇家族的。他们费了二十二年的工夫收集家具、名画、雕像,因此这所别墅成了佛罗伦萨的名胜之一。他们很好客,常举行大规模的宴会。
玛丽被接引到客厅里,那儿有文艺复兴时代的古玩橱,塞提那诺和桑索维诺雕刻的圣母像,以及培卢歧诺和菲利比诺·利比的名画。这时候,客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仆走来走去,一个手里捧着一盘鸡尾酒,另一个捧着一盘吃的东西。女客们穿着她们到巴黎去做来的夏季衣装,美丽大方,男客们穿着轻薄的西装,显得潇洒凉快。高大的窗户开出去是一个正式的花园,种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一只只排列匀称的高大石花瓶里插着花,还有那些经过风销雨蚀的巴罗克时期的奇形怪状的石像。在这六月初的暖洋洋的日子,空气中洋溢着令人喜悦的活力。你会感觉到那儿没有一个有所忧虑的人;每个人都好像很富有,每个人都好像是出空着身子在尽兴作乐。这光景使你无法相信,在这世界上到处都有饿着肚子的人。那么一个日子确是及时行乐的大好时光。
玛丽一走进客厅,就强烈地感觉到大家诚意欢迎她的那股热情,然而就是当时那股热情,使她好比是从佛罗伦萨的小街小巷的阴荫里转入了烈日如烧的广场,仿佛突然掉进了火坑,那炽热震撼她的神经,使她感到剧烈的内心痛苦。那个可怜的青年人甚至此刻还露天躺在阿诺河畔的山腰里,胸口埋着一颗子弹。可是她看见劳利在客厅的另一端,眼睛望着她,于是她记起了他叮嘱她的话。他在向她这边走来。主人哈罗德·阿特金松风度翩翩;他头发花白,血气旺盛,略见肥胖,很注意美丽的女人。他喜欢和玛丽调笑,不过不失老长辈的庄重态度。他握着玛丽的手,老是不放。劳利走上来。
“我正在对这位姑娘说,她真像幅画一样美丽,”阿特金松朝着他说。
“你别白费功夫吧,老朋友,”劳利带着他的动人的微笑,懒洋洋地说。“你还是去恭维自由女神的石像吧。”
“她干脆地拒绝了你吗?”
“干脆。”
“我不怪她。”
“事实是这样的,阿特金松先生,”玛丽眉飞色舞地说,“我不喜欢小伙子。据我的经验,不到五十岁的男人,不值得跟他们谈话。”
“我们几时一定要在一起进一步谈谈这个问题,”阿特金松回答道。“我相信我们俩有很多共同之点。”
他转过身去跟一位刚到的客人握手。
“你真是了不起,”劳利低声说。
他那赞扬她的眼色鼓励着她,但她还是不禁向他惊慌、窘迫地望着。
“别慌。只当你自己是女演员在演戏。”
“我一向对你说,我没有演戏的天才,”玛丽回答,但是带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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