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菜。”
“要是我告诉你,我本来就工作过,不但会给自己做菜,还不得不做呢,你听了诧异吗?”
“我没法相信。”
“那么你相信我是一生都过着奢侈的生活,有一大批仆人侍候我吗?”
“是的。就像神话里的公主。”
“那么对了。我能够炒蛋、煎咸肉,原来是我在受洗礼时候那神仙教母赐给我的一种天赋吧。”
一切准备好,他们把菜肴放在一只盘子里,由玛丽领前,一同到餐室里。这房间很宽大,天花板上画着花,两端悬帷帐,旁边墙上装着飞金的木刻大烛台。他们隔着大餐桌,在高大、庄严的椅子上对面坐着。
“我穿着这样寒酸的破烂衣裳,真不好意思,”他笑嘻嘻说。“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我该穿着华丽的绸缎、丝绒,像个古画里的骑士才相配。”
他衣衫褴褛,鞋子打着补丁,领口摊开着,衬衫领子已经发了毛。他不打领带。他的眼睛在餐桌上高照的烛光底下显得特别黑而凹陷。他一头黑发修得短短的,显得异样,颧骨高耸,两颊深陷,脸色苍白,一副疲惫的样子看着可怜。玛丽心想,倘若他化装起来,譬如说穿起了乌菲齐博物馆里布隆齐诺画中那些青年王子的服装,该多美。
“你几岁?”她问他。
“二十三岁。”
“年轻就是最大的幸福。”
“年轻而生不逢辰,有什么幸福?我生活在地狱里,而又不得超生。”
“你是艺术家吗?”
他哈哈笑了。
“你听过我演奏,还问我吗?我并不是拉小提琴的。我从奥地利逃亡出来,先是在一家旅馆里找到了一点工作,可是后来旅馆生意不好,把我歇了。我干过些零活,可是一个外国人,护照手续又不全,要找零活干也难啊。我有拉小提琴的机会,就拉一下,勉强维持生活,但这个机会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奥地利呢?”
“我们有些学生反对德国兼并奥地利。我们要组织反抗。这当然也愚蠢。我们是没有成功的希望的。唯一的结果是我们之中有两个人被枪毙了,其余的被抓进了集中营。他们要关我六个月,但是我逃了出来,翻山越岭,逃到意大利来了。”
“这听来怪可怕的,”玛丽说。
这句话既没有分量,又不太恰当,可是她又想不出旁的话好说。他对她带着讥讽地一笑。
“不只是我这么一个,你知道吧,现在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我是自由了。”
“可是你打算今后怎么样呢?”
他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气,想要回答。然而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只是笑笑。
“现在且别使我想起那个。让我享受这宝贵的一刻吧。这是我生平空前的一刻。我要享受这一切,使得我今后无论遭遇到什么,能有这么一个回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
玛丽奇异地凝视着他,仿佛听得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她先前无聊中跟劳利说的那非非之想原来只能算是笑话,她知道当真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她一定会畏缩的。现在,这个时刻到来了吗?她觉得异乎寻常地无所顾忌起来。她平时不多喝酒;她刚才陪他喝的强烈的红酒冲上了头脑。此刻她坐在那间往事如云的宽广的房间里,面对着这青年人的愁苦的脸,心中莫名其妙地动荡起来。时光早已过了半夜。窗口吹来的风又香又热。玛丽在兴奋中感到恍惚,她的心似乎在胸怀里融化了,血液似乎在脉管里狂乱地奔流。她突然抽身从桌子旁站起来。
“现在我领你去花园里瞧瞧,然后你得回去了。”
从这有壁画的大房间到花园去很方便,她领着他走去。在半路上他看见靠墙有一只精致的妆奁箱,停下来瞧瞧,后来又看到了留声机。
“留声机在这样的环境里多奇怪啊!”
“我独个儿坐在花园里的时候,常开来听听。”
“我现在可以开吗?”
“开好了。”
他开了。凑巧开到一张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唱片。他高兴得叫了起来。
“维也纳。这是一曲我们心爱的维也纳圆舞曲。”
他睁着炯炯发光的眼睛望着她。他脸上变了样。她本能地晓得他心里想请求她什么,同时又看到他没有勇气说出口来。她微微笑笑。
“你会跳舞吗?”
“会,我会。我舞跳得比拉小提琴好。”
“让我看看。”
他用手臂操着她的身子,两个人深更半夜在那豪华空旷的房间里随着那维也纳音乐家醉人的旧时的曲调翩翩跳起华尔兹来。然后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往外到花园里去。花园在白天日光照耀之下有时呈现一种空虚的气氛,如同一个被人热爱的女人失去了她的妩媚;但是在团的明月照着剪修得整整齐齐的树垣和那些古树、照着假山洞和草地的时候,这花园的景色真是幽美动人。无数岁月消逝了,你徘徊在这里觉得自己是处身在一个新鲜的、年轻的世界里,本能失去了顾虑,一切都变得无所谓。轻松的夏天的空气里洋溢着夜间白色花朵的芳香。
他们俩手挽着手默默散步。
“多美啊,”最后他低声说,“美得几乎叫人受不住。”他引用了歌德的《浮士德》中浮士德终于心满意足而唱出的著名诗行,祈求飞逝的流光停留下来。“你在这儿一定非常快乐。”
“快乐,”她微笑了一下。
“我真高兴。你又亲切,又善良,又慷慨。你应该快乐。我想你在这世界上所要的一切都有了。”
她格格地暗笑。
“至少我有名分企求的一切都有了。”
他叹了一口气。
“我愿在今夜里死去。从此以后我再不会重逢这非凡的一切了。我将怀念一辈子。我将永远怀念这个夜晚,怀念你的美的形象,怀念这个可爱的地方。我将永远把你当天上的女神,想望你,向着你祈祷,当你是圣母。”
他把她的手抬起到他嘴唇边,窘迫得令人可怜地微微鞠了个躬,吻了一吻。她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忽然他跪了下去,又吻着她的衣角。一阵兴奋占据了她的全身。她用双手捧着了他的头,凑到她嘴边,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她这动作里寓有严肃和神秘。她感到一种新奇的感觉。她的心窝里充满着爱的仁慈。
他站起身来,热烈拥抱着她。他是二十三岁。她不是受他祈祷的女神,而是给他占有的女人。
他们俩一同回到了那寂静的屋子里去。
布隆齐诺(1503—1572),意大利肖像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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