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迷佛罗伦萨 毛姆 第2页,共2页

“能不能暂时别把你牵在一起?”

“好。那你就继续说他的美德吧。”

“他和蔼,体贴。他有大志。他干过大事,而且将来还要干更大的事。或许我还能对他有所帮助。我对你说我也希望在世界上有所贡献,你听了一定认为是废话吧。”

“你对我的印象不太好吧,玛丽?”

“不太好。”玛丽暗笑着说。

“我不懂为了什么。”

“如果你喜欢懂得的话,我就跟你说吧,”她冷冷地说。“因为你是个花花公子,是个无聊的人。因为你只知享乐,只想有越多越好的痴心女人来上你的钩。”

“我认为你把我说得非常确切。我够幸运地继承得一项收入,使我无需去挣钱谋生。你想我应该去找个职业,从一个需要职业的穷人嘴里抢走他的一份面包吗?我的意思是,我只有这一世的人生。我极喜欢生活。我总算靠天之福,能够为生活而生活。我若不充分利用我的机会,那不是傻瓜了吗!我喜欢女人,而且奇怪得很,女人也喜欢我。我年轻,我知道青春不会常在。趁我正有这机会的时候,干吗不尽情享乐呢?”

“你跟埃德加真是再好没有的对比。”

“我承认。也许跟我在一起生活倒自由自在。我这儿当然比他有味儿得多。”

“你忘了埃德加要和我结婚。你说的只意味着临时的玩意。”

“你怎么知道?”

“哦,首先,你是已经结了婚的。”

“你这就错了。我在两个月前已经离婚了。”

“你很保密哪。”

“自然。女人对于婚姻有很可笑的观念。不存在婚姻方面的问题,事情方便得多。现在我们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玛丽微笑着说。“你为什么要把这罪过的秘密泄露给我听呢?你的意思是假如我守本分而又能给你满意的话,你将赏赐我一只结婚戒指吗?”

“宝贝,我也是聪明人,知道你不是呆子。”

“你不用叫我宝贝。”

“咦,我是在向你求婚哟。”

“是吗?为什么?”

“我想这个念头不坏。你以为如何?”

“讨厌。你怎么会想起这个念头来?”

“就这么自然想起来的。你知道,当你告诉我关于你丈夫的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非常喜欢你。喜欢固然不等于爱,可我确实也爱上了你。我对你感到有无限的深情。”

“我请你别说那些话吧。你是魔鬼,你似乎本能地懂得该说什么话来感动一个女人。”

“我实情感觉如此,才说得出来的。”

“呃,别说了吧。幸亏我有冷静的头脑和幽默感。让我们回佛罗伦萨去吧。我送你到旅馆门口。”

“你意思是说,你的回答是‘不’吗?”

“正是。”

“为什么?”

“我相信你一定要惊奇:我一丝一毫也不爱你。”

“我并不惊奇。我早知道,不过你若试着和我往来往来,你自会爱我的。”

“你倒是谦虚哪。我可不要试着和你往来。”

“你已经决定嫁埃德加了吗?”

“是的,我现在决定了。多谢你让我跟你谈话。找不到一个人谈谈,才伤脑筋哪。你帮助我打定了主意。”

“我简直是莫名其妙。”

“女人的思路跟你们男人不同。你所说的一切,我所说的一切,以及我跟丈夫在一起时候的种种回忆,这苦痛,这屈辱——在这一切面前,埃德加就像一座大山岩般地挺立着;他是何等坚实,何等稳固。我知道我能够信赖他;他永远不会辜负我,不可能辜负我。他给我保障。我此刻对他有无比的好感,竟好像就是爱。”

“这条路太狭,”劳利说,“车子掉头,可要我来替你把方向盘?”

“多谢你,我完全会把好自己车子的方向盘的,”她答道。

他说的话使她有些恼火,倒不是因为有小看她的驾驶技术的意思,而是似乎使她前面所说的话像是唱高调。他暗暗好笑。

“这边一条沟,那边又是一条沟。无论把我跌进了哪一条里,都叫我好看了。”

“别嚼舌头了。”她说。

他点上一支烟,看着她向前驾驶,用尽全身气力转动车轮,煞车,再开动引擎,倒扳排挡,小心翼翼地打倒车,弄得一头大汗,终于把车子掉头,开上回去的路。她一路默默地开着,直到旅馆门口。这时时间已经很晚,旅馆门也关了。劳利不起身下车。

“到了,”玛丽说。

“我知道。”

他呆望着前面默坐了一会。她向他表示疑问地瞧了一眼,他笑了笑,转过身来朝着她。

“你是傻瓜,亲爱的玛丽。我知道,你拒绝我了。那也罢了,虽然我敢说我若做你的丈夫,要比你想象的好。可是你偏要去嫁一个比你自己大二十五岁的人,真是傻瓜。你几岁?至多三十吧。你不是一根木头。只消看你的嘴,看你眼睛里那一股热力和你身体的线条,就看得出你是个热情奔放的女人。噢,我知道你受了重大刺激。可是在你这年龄,这些个一下子就过去了;你将重堕情网。你以为能够抛却你的人的本能吗?你那美丽的身躯就是为爱情而存在的,你无从否认。你这般年轻怎么关得住生活的门呢?”

“你叫我讨厌死了,劳利。你说来说去,仿佛人生唯一的就是床上的事。”

“你从来没有过一个情夫吗?”

“从来没有过。”

“你丈夫之外,一定还有许多男人爱着你呢。”

“我不知道。有些人说过他们爱我。谁在意过他们?我不能说是抵挡得住诱惑;我根本没有感到诱惑。”

“哎,你怎么能够辜负你的青春和美丽呢?它们存在的时间多么短暂啊。有了财富不用,要它做啥?你是个好人,而且气量大。你难道从不曾有过布施你的财富的心愿吗?”

玛丽沉默了一会。

“要我来告诉你听吗?恐怕你会觉得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傻呢。”

“很可能。不过,还得请你说给我听听。”

“我要是不知道自己比一般女人美,那我真是傻子了。真的。确实有时候我想我是可以给出一点什么,而使受惠的人觉得非常了不得的。这话听来不是太自负了吗?”

“不。这倒是实情。”

“近来我空闲得很,大部分空闲的时候总是胡思乱想。果真我要找个情夫的话,我也不要像你这样的人。可怜的劳利,像你这样的人最不是我的对象。然而我有时候想,要是一旦我遇到一个贫穷、孤独的不幸的人,那人在人生中没有半点的欢乐,也不知道任何金钱所能买到的享受——而要是我能给他一种绝无仅有的享受,给他享受一刻过去梦里也没做到过、往后也决不会再有的绝对的欢乐,那我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愉快地给予他。”

“我出了娘胎从没听见过这样的怪念头!”劳利嚷起来了。

“好,现在你知道了,”她干脆地说。“那就请你下车,让我开回去吧。”

“你独个儿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那么,再会。你去嫁你的帝国建造者,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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