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情迷佛罗伦萨 毛姆 第2页,共2页

“噢,我到了这个年纪,结婚就不喜欢真的天长地久,”亲王夫人答道。“你知道,我要及时行乐。我对劳利心里会那么动荡,就是这个缘故;他一直是动坏脑筋的。”

上校望着他面前的鱼在皱眉,那是不应该的,因为这鳔鱼还是刚才从米亚勒交弄来的;他妻子局促不安地笑了笑。

饭店里有班小乐队。队员们寒酸地穿着歌舞剧中的那不勒斯服装,他们演奏着那不勒斯歌曲。

亲王夫人忽然说道:

“我看我们此刻得听听那位歌手了。你们会给呆住的。他有一副确实惊人的嗓子,热情奔放。哈罗德·阿特金森真想帮他训练成一个歌剧演员。”她呼唤领班侍者。“叫那个唱歌的人再唱唱那天夜里我在这里吃饭时候唱的那支歌。”

“对不起,太太,他今晚不在。他生病。”

“真扫兴!我特地请我一些朋友来听他的。我请他们到这儿来吃晚饭就是为了听他唱歌。”

“他请了个替工,不过他只会拉小提琴。我去叫他表演一下吧。”

“我生平最讨厌小提琴,”她回答道。“我一辈子也弄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听用马尾巴擦着死猫肚肠发出的声音。”

这领班侍者虽能流利地说五六种语言,可是一种也听不懂。他还以为亲王夫人是说赞成他的提议,管自走到那拉小提琴的跟前,那拉小提琴的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来。他是个面容黝黑、身材瘦削的青年人,两颗骨碌碌的大眼睛里露着饥饿的光,满脸愁容。他那套怪诞的服装倒穿得有几分罗曼蒂克的情调,但是看上去他已经是饿得半死,光滑的面颊瘦得只剩一层皮。他演奏起他的歌曲来。

“他太差劲了,我可怜的乔凡尼啊,”亲王夫人对领班说。

这回他听懂了。

“他是不大好,亲王夫人。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好在那个唱歌的明天就要来的。”

乐队奏起另一个曲子,劳利趁机回头去跟玛丽说话。

“你今夜真漂亮啊。”

“谢谢你。”

他眨了眨眼睛。

“你知道我特别欢喜你哪一点吗?我特别欢喜你不像有些女人;人家说你漂亮,你并不假装不晓得自己漂亮。你老实承认,好像人家对你说,你每只手上有五只指头一样。”

“在我结婚之前,我就靠容貌过活。父亲死后,母亲和我单靠她的抚养金过日子。我一出戏剧学校,就派到角色,不就因为我幸亏天生这一副容颜吗?”

“我想你要是上银幕,准可以发大财。”

她哈哈大笑。

“可惜我毫无演戏的才能。除容貌外,什么也没有。也许我经过一段时期能够学得一点演技的,可是我结婚了,因此就脱离了舞台。”

仿佛一层轻轻的阴影笼上了她的脸蛋,她一时沮丧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切。劳利注视着她优美的侧面。她真是天生的尤物。她不仅是眉目秀丽,最使她显得美丽的是她那美妙的皮肤的颜色。

“你是一个棕色和金色的女人,”他说。

她的头发是浓烈的金色的,配着深棕色的大眼睛,皮肤泛着淡淡的金色。全靠她的色彩,否则她端正的五官会使她的脸容显得冷淡;她的色彩给予她无限妩媚的热力和生气。

“我认为你是我生平所见最美丽的女人。”

“你对多少女人说过这话呀?”

“许多。不过那也并不说明我此刻对你说的不是真话。”

她笑了。

“我也并不以为是假的。可是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了,好吗?”

“怎么?我觉得这话题特别有意思。”

“我从十六岁起,人们就一直说我美丽,所以这已经不大能够激动我了。美是我的一份资产,我要是不懂它的价值也太傻了。美同时也有它的害处。”

“你真是个有头脑的女人。”

“这恭维话听了才确实舒服。”

“我并没有恭维你的意思。”

“你没有吗?这种口气好像是我以前听惯了的开场白。这叫做‘给丑妇一顶帽子,给美人一本书’。你是那个意思吗?”

他一点也不觉得受窘。

“你今夜可不是有些儿尖刻吗?”

“你以为如此吗?那我很抱歉。我只想向你干脆表示:请你别再打什么主意。”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得你发疯吗?”

“恐怕不是发疯。这几个星期来你分明想和我胡闹一番。一个寡妇,又漂亮,又没有管束,独个儿在佛罗伦萨这种地方——这好像正好是你的目标。”

“你能怪我吗?到了春天,一个青年人的脑筋一下就动到恋爱上去,那也是很自然的。”

他的态度叫人无可奈何,而且又坦率得那么动人,玛丽只好笑笑。

“我不怪你。我的意思只是说你看错了目标,我不愿你浪费时间。”

“这是你的一片好心啰?事实上,我有尽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从我十六岁到现在,那些男人尽是向我求爱。无论哪一个,或老或少,或丑或美,他们的心目中好像你就单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肉欲而存在的。”

“你从没有爱过任何男人吗?”

“爱过,一次。”

“谁?”

“我的丈夫。因为爱他,所以嫁了他。”

到这里,沉默了一会。亲王夫人突然插嘴进来,讲了一句什么,重又开始了席面上全体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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