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独小说家 石田衣良 第2页,共2页

“还是日式房间最舒服啊。”身穿一袭明灰色夏裙的香织开口说道。她今天的打扮和上次见面时的围裙制服简直有天壤之别,俨然一副成熟女人模样。

“我在多摩广场附近都没看见有这种地方,这儿真不错。”

这是以前和编辑一起来过的鸡肉火锅店。

“你喜欢就好。其实这条街上还有更高级的日本料理店,但那种可以叫艺妓作陪的地方,我一次也没去过,所以……”

耕平笑着挠挠头,却见小驰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呃,这个火锅可好吃了,你们两个多吃点。”

小驰夹起刚刚煮好的嫩腿肉,就着水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香织笑了:“你看,小驰吃得多津津有味啊,看得我都觉得胃口大开,但一想到是和自己崇拜的青田老师一起吃饭,我就满心激动,以至于什么都吃不下了。”

小驰满脸疑惑地瞥了一眼面前的这两个大人,然后继续专心打捞他的火锅。其实,这时耕平内心矛盾又复杂,和一个是自己粉丝的年轻女人共进晚餐,他当然高兴,但带上小驰的三人组让他不由得想起已离他而去的久荣,这份想念涌上心头,让他欲罢不能。虽然他清楚地知道,久荣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仿佛看见,隔着一层蕾丝轻纱,他们一家三口团坐一桌的光景和现在交织重叠在一起。他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多想只会徒添悲伤,不但没有意义,对香织更是失礼至极,可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蠢动。他对作品中的人物可以左右自如,为什么对自己的心反而无力驾驭了呢?其实作家和众多的普通人一样,心灵格外敏感脆弱。

“不知为什么,感觉您现在好奇怪啊。”

香织的话,把耕平拉回了鸡肉火锅店的包厢。

“呃,什么?”

“我说您的表情。下半部分在笑,上半部分却像是在哭。在女人面前摆出这副悲伤的表情,可是会被袭击的喔。”

“我被袭击么……”

耕平蒙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小驰夹起的葛粉刚吃到一半,似乎忘记了继续吃,惊悚地望着香织。

“是啊,如今男人比较消极保守,所以女人渐渐掌握了恋爱的主导权。您就属于那种极易成为女人盘中餐的类型。”

小驰夹起一颗鸡肉丸,说道:“哈哈,老爸就像这颗丸子一样。女人啊,真是可怕。”

香织笑着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小驰的脸颊:“是呀,女人真的很可怕噢。你这个嫩嫩软软的脸蛋,我也想要喔。”

刚满三十岁的香织感叹道。比起马上就要四十的耕平,她年轻得多了。

“如今这个时代,大家都不怎么介意年龄问题了啦,一半三十多岁的人都还单身呢。”

香织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碗,拨弄着碗里煮蔫的茼蒿:“但对女人来说,三十就是一道坎,和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啦。”

香织寂寞悲凉的语调,让耕平陷入了沉默。他拿起筷子,把小驰没捞完的水芹从锅里夹了上来。

三人一起走下楼时,刚过九点半。入梅前的热气尚未散尽,整个神乐坂似乎都在这入夏的空气中微微发热。耕平看看手表,马上就到小驰的就寝时间了,他又抬头看看香织的背影,真想再跟她聊会儿天。于是他说道:“香织小姐,小驰差不多得回家睡觉了,但我还想去喝会儿酒,你赶时间吗?”

香织嫣然回首。在她身后,沿路的灯笼点点盏盏绵延数里,直到被黑暗吞没。耕平看着这常被忽略的夜景,似乎迷醉了。

“没关系,我找个咖啡店等你吧,今天正好带了矶贝先生的新书。”

一定是那本凌厉得把自己逼退到自信丧失边缘的书吧。

“是《蓝天深处》对吧,那本书挺有趣的,写得也不错。小驰,我们走吧。”

“真无聊。过一会儿再睡也没关系啦。吃了火锅,我想再吃个冰激凌嘛。”

耕平不理会,径自牵着他的手走到香织面前:“跟香织小姐说再见,不然她再也不会陪你玩了喔。”

“好啦好啦,晚安,香织小姐。今晚老爸就交给你啦,你可不能把他当宵夜喔。”

学校的考试只混得个马马虎虎,这种时候脑子倒是转得挺快。香织笑着摆摆手:“嗯,你放心,我会忍住把他放到火锅里涮的冲动的。晚安,小驰。”

耕平以创纪录的速度让小驰刷完牙、洗完澡,然后用吹风机给他吹干了头发。头发不吹干就睡觉容易变乱,第二天早晨反而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来整理。

等小驰爬上床后,耕平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单身一人晚上外出,耕平感觉脚踝两侧似乎长出了小小的翅膀,脚步前所未有地轻快。

面朝神乐坂大街的咖啡店里,香织搭着腿,一边翻着书,一边等着耕平。纤细圆润的小腿下,一双清爽的白色夏季单鞋,蓬松的卷发如瀑布般倾泻在她的双肩上。踏进店门之前,耕平远远地观察了香织好一会儿。女人看书的样子真是迷人。他正了正夹克衣领,走近香织,柔声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半晌,香织没有抬起头来,难道出了什么事么。终于,她抬起头,眼睛却红红的,像是哭过。

“对不起。这本书写的似乎就是青田老师和小驰的故事,越往后读,越让我觉得难过。”

耕平坐在香织身边,向应声而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生啤。

“矶贝是我一个朋友,来参加过我妻子的葬礼。虽然我没有跟他本人确认过,但我想应该是以我们家为原型的吧。我看的时候也忍不住哭了。”

香织用手帕一角揩了揩眼泪,强装着笑道:“今年上半年我读到的书里,只有您的《空椅子》和矶贝的《蓝天深处》最为出众。”

甚为欣慰的评价。但人气作家矶贝的新书已卖出二十万册之多,而自己呢,仅是他的三分之一。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虽然完全卖不出去……”

耕平端起服务生放在他面前的生啤,香织则端起那杯冰镇白葡萄酒,一同举杯。

耕平抬头望望窗外,市中心漆黑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初夏的晚风像小生命的舌头一般舔尝着全身每寸肌肤。

“喝完这杯,要不我们去酒吧吧。”

香织伸起双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儿就挺舒服的,今晚就在这里喝吧,这里自制的葡萄酒还挺不错。”

耕平默默地点了点头。香织喝下一口酒,睁大着眼睛问道:“我可以冒昧地问个问题吗?”

莫非她要问自己有没有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女朋友?耕平严阵以待,不料香织问道:“男人都对过世的妻子终日思念、难以忘怀么?呃,我不是单指您,只是看了这本书,我突然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大家都说久荣死了,但耕平心里她仍极平常地活着,在和他相依为命的小驰心里,她也活着。原来人死后,还是可以跟生前一样理所当然地活着的。耕平望着夜色中的神乐坂,点了点头:“不是我难以忘怀,只是她不让我忘怀而已。”

10

“我想,您的夫人听到这句话,一定觉得非常幸福。”

晚风轻拂着香织黑亮的秀发。一群牛高马大的外国人说笑着,打闹着,走上了神乐坂。无法让生者忘怀的死者和无法忘怀死者的生者,到底谁更幸福呢?酒过三巡,青田耕平醉意微醺,恍惚地思考着。

“是么。大家把丧妻的男人想得太浪漫了吧,我并不认为有什么特别。”

耕平不想让香织把自己当作一个丧妻的人夫来看,他希望在香织眼里,自己就是一个纯粹的男人。

“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不论是在您的文章里,还是在您的身体里,总无时无刻笼罩着一种忧郁的悲伤。”

耕平突觉一阵寒意刺刺地穿过脊背:“呃,是那种多愁善感、感情脆弱的感觉吗?”

香织慌忙摆手:“不,完全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而是爽朗干脆,非常迷人。”

一个作家,不论经历过多少辛酸艰苦,若将这些情感直接写入作品,他便不能称之为作家。作家在创作中只能利用现实世界中的某些元素,创造另一个风格迥异的世界,这与纪实文学完全不同。

“都在说我,也说说你吧,你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呢?”

说出这话时,耕平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仅是单纯地对香织抱有好感,而对她的恋爱经历一无所知。从她所说的来看,耕平估计她应该是单身,但这个魅力十足的三十岁单身女人,一定有男朋友了吧。香织举起酒杯,抿嘴笑道:“秘密。”

耕平内心的怯懦让他无法再厚着脸皮追问什么。其实,这种怯懦在他的小说中也时有体现。正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性格缺陷已成为创作的阻碍,他才越加困惑。比起实际创作,他进行自我反省的时间反倒更为漫长。

“您妻子去世后的这四年,您就和小驰相依为命地生活着吗?没想过要同谁交往试试,或者找个人结婚吗?”

面对香织犀利的问题,耕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手中的玻璃杯:“呃,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开始的半年,我一直都沉浸在丧妻的痛苦中,竭尽全力去适应这种新的生活状态,所以其他什么都没想。每天早晨,叫醒小驰,给他准备早餐,拖地抹窗洗衣刷鞋样样都来,有时还得去学校旁听孩子上课,哎,我现在才知道上小学原来这么麻烦。”

这是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男人的真实感受。耕平得分文不差地准备好伙食费、教材费,得一丝不苟地在运动装、泳装上绣上儿子的名字,学校的通知隔三岔五,要上交的报告、感想更是不胜枚举。但是,向香织诉说抚养孩子的辛苦又算什么呢,虽然这确实让人白发虚增,但绝非不幸。耕平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过我已经习惯啦,而且写完《空椅子》之后,我感觉半个自己似乎从她那里解脱出来了,现在也有余裕去想想别人了。”

作家克服问题的方式,实际上只能通过动笔创作,借助故事中虚构人物的生存方式进行思考。这已俨然成为一种习惯,即使是众人皆知的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作家往往要绕一个大大的圈,经过数月甚至数年,一边创作,一边思考。创作并非为找寻答案,而是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毫无遗漏地思考到底的手段。

“可以把那么苦痛的经历写进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

香织闪烁着酒醉微红的双眼说道。耕平内心十分复杂。自己以小青虫的速度一点点地爬格子寻求答案,换个头脑聪明的人,一定早就从中找到答案了吧。

“是么。我觉得小说不但麻烦,还转弯抹角的。”

“没有啦。您不但书写得好,而且还是个好父亲呢。”

耕平无颜点头,端起已微温的生啤,喝了个精光。

这晚,在露天咖啡店,耕平和香织一直聊到将近末班地铁的时间。初夏夜晚的空气在他心底留下淡淡的甜蜜,对一个充满魅力但还了解不深的女人一点点熟悉起来,那是任何天价红酒都无法企及的心醉。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香织低头看手表时,一丝失望从耕平心底掠过。但她明天要上班,自己明早也要准备小驰的早餐。耕平拿起账单,招呼服务生过来。看到耕平拿出钱包准备付账,香织说道:“这家店我们还是aa吧。”

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女人。耕平是个传统型男人,让女人付账从来不是他的风格。莫非她跟同年代的男友约会就是这样aa么?耕平内心不免猜测起来。

“没关系啦,我来吧。你要介意的话,下次给小驰买个手信什么的就好了。”

这种时候,孩子这个幌子真好用。

“嗯。”

耕平拿出一张既不是金卡也不是铂金卡的普通信用卡付了账,接过发票放进了钱包。作家是名副其实的个体经营户,交际费并无上限。对于每年交际费不多的耕平,新宿区税务所从未介入过调查。一定是他们太忙,所以才对没有几分所得税收入的耕平的申告表置之不理的吧。

两人慢悠悠地走下缓坡,朝饭田桥地铁站走去。末班车时间,神乐坂行人稀少。香织走在耕平身边,轻哼着他从没听过的曲子。坡路两侧,微亮的灯管线联结着一个又一个灯笼,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耕平忽然有种想呼啸着跑下坡去的冲动。虽已年近四十,但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心情,他不禁想起了在小说中度过的青春年代,那时甚至还想过复仇的事呢。

“青田老师……呃,不,耕平,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吗?”

“呃……好。”

耕平轻轻牵起香织伸过来的手。这个女人的纤纤细手如此冰凉,就如掬起一捧井水一般。和她牵手如理所当然般自然,或许会有所发展吧。耕平这样想着,满心幸福荡漾。

走了不一会儿,坡下的地铁口映入眼帘,喝得东倒西歪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走进地铁口,就如片片枯枝落叶被排水口尽收其中一般。两人转入昏暗的神乐小巷的拐弯处,香织突然说道:“我好像有点醉了。耕平,你讨厌喝醉的女人吗?”

“呃,不会。”

香织拉着耕平的手,走进小食店鳞次栉比的小巷,抬头看,“道草小巷”的挂牌在风中轻轻摇晃。这附近有许多家月底囊中羞涩时可前来小酌几杯的酒馆。掩映在微微霓虹下的小巷里,没有半个人影。

走着走着,香织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眸,微微抬起脸,闭上了双眼。她轻轻嘟起的红唇,是在暗示什么呢?恋爱第六感迟钝的耕平像被雷劈醒了般马上明白过来。

(原来,她是在等待接吻。)

耕平微微侧下头,蜻蜓点水似的轻吻了一口。香织双手紧紧搂住他,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莞然笑道:“这是朋友之吻。耕平先生,您太可爱了,我真不舍得就这样让您回去。”

怎么男人女人的角色在这里完全颠倒了呢?耕平上大学那会儿,香织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在抢男生的台词。

“呃,我也非常尽兴。”

耕平跟在香织身后,似有羞涩地抿着嘴,向地铁口走去。

11

时至六月中旬,青田耕平和香织已约会数次。在书店工作的香织,身为自由作家却得兼带儿子的耕平,自由时间都少得可怜,因此各自的工作地——多摩广场、神乐坂及两地的中点——二子玉川成了他们约会的好去处。两人努力寻觅日程表上的重合间隙,一起喝喝茶,吃吃饭。耕平作风严谨,香织也并不提供可乘之机,因此两人关系并无进展。

聊聊每日工作的烦恼,谈谈最近读到的新书,不知不觉间分别时分已悄然来临。有时牵手漫步,偶尔轻吻送别,虽年近四十却有如高中生般的约会,其中别有一番夏风吹背般的爽朗。

感觉没有变淡,若有缘,定会自然地步入下一个阶段吧。耕平在与香织分别后回家的电车里,对自己如此说道。

那个电话是在耕平去吃午餐的路上突然打来的。土墙延绵的神乐坂小巷,人迹罕至,是耕平最爱的散步路线。耳边,三味线悠扬的弦音在荡漾,石阶上,即干的洒水还隐约可见。耕平定睛看了看手机的液晶屏,原来是《all秋冬》的编辑米山辉。

“咦?米山,貌似还没到截稿日吧。”

《父与子》的最终章早已交付完毕,下一刊是随笔还是书评似乎也已说定。

“不是跟您说稿子的事啦,现在给我一点点时间就行,只要一点点。”

耕平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六月中旬小说杂志的末校工作估计都完成了吧。

“嗯,可以呀,我现在只是去吃个饭。”

因为小驰不爱吃鱼,所以当耕平享受单人午餐时,常常选择日式料理。今天吃鲣鱼刺身还是盐烤青花鱼呢,其实油炸竹荚鱼也不错嘛。正当耕平为此犹豫不决的时候,米山说道:“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您这个消息,所以给您打了电话。青田老师,您的《空椅子》入围第一百四十九届直本奖啦!”

当耕平终于决定还是吃鲣鱼蘸橙醋的时候,“直本奖”三个字如同三颗重磅炸弹同时在他耳边炸裂,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以至于他无法振动声带发出任何声音。此时,米山接着说道:“恭喜您首次入围。”

入围直本奖的作品,都是从半年来日本国内出版的小说中逐月选出的公认佳作,因此仅是入围也代表着某种荣誉。这是耕平在出道十年、第十五本单行本发行之时,初次荣登入围作品之列。

“稍后我会把正式文件寄给您,您看行吗?”

米山与平日判若两人,语气格外郑重而严肃。耕平口中干渴如久旱的田地,甚至连舌头都无法正常活动。

“好的,那就拜托了。”

“不客气,这全都仰赖于您,《空椅子》写得实在太出色了。不过入围作品尚未公开,请您一定保密。”

挂断因沾满汗水而滑溜溜的手机,三味线的弦音还在耳边荡漾,被狐狸迷住的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吧。耕平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仍然将信将疑。

这份喜悦该跟谁分享呢?直本奖尚未正式收入囊中,仅作为六佳作之一入围直本奖,这对于出版界圈外人来说意义不大,因此他并不准备告诉自己的父母。最后,他决定给香织打电话。耕平虽然多次给香织发过短信,但很少打电话。

“你好,我是横濑。”

今天她上晚班,这时应该还在家吧。

“我是耕平。现在说话方便吗?”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犹豫,一副商务接待口吻:“嗯。稍微说几句还是可以的。”

应该正在会客吧。虽然心存疑问,耕平仍兴奋激昂地说道:“我的《空椅子》入围直本奖啦!也就是说,成了这半年的六强之一呢。”

香织强压住语气中的兴奋:“那真是太好了,稍后我再给您电话,祝贺您。”

香织随即挂断了电话,可能她正在工作中吧,莫非一个普通的书店店员也要陪出版社的发行人员共进午餐么。耕平向小巷深处门帘已褪色的小料理店走去。

橙醋的酸爽,茗荷的清凉,鲣鱼的油滑,听闻喜讯后,鲣鱼刺身显得分外美味。耕平想把这个喜讯广而告之,“请一定保密”这五个字的分量,让他一直没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正当他吃完午餐走出神乐坂小巷时,平时在安静中度过一天又一天的手机再次响起,发出悲鸣般的音乐声。耕平下意识地把手机拉离耳朵几尺:“恭喜……”

“呃,谢谢。”

“天使终于降临了。我一直在想您也差不多该踏进直本奖的圈内了,现在您写出了这么优秀的作品,我太感谢,太感激了。”

是《空椅子》的负责人——英俊馆的冈本编辑。身为作家,能让编辑如此感同身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但为什么刚确定的入围名单,冈本就已经知道了呢?

“呃,为什么你会知道呢?我还是刚听说的。”

“噢,忘了您是第一次入围。这从确定入围名单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啦。虽然要等到评审会开始前一周才能在报纸等媒体刊登出来,但实际上一个月之前就已经确定了。”

虽身为专业作家已十载有余,但这个变幻难测的出版界,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

“所以,接下来还长着呢。据说入围的作家们都称这段时间非常难熬。”

新晋入围的耕平根本不敢想象等待大奖评审的痛苦。还记得新人奖那晚,他懵懵懂懂地跑去跟朋友一起喝酒,结果从手机留言信箱里才得知大奖得主竟是自己。

“啊,是吗?”

仔细想想,数千位作家中,有资格等待这次评审会的仅有六人。不论最终是擦肩而过还是抱得大奖归,至少这种心路历程对于作家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这时,耕平突然注意到另一个重要事实:“呃,你说知道我入围,那你应该也知道其他五本入围作品吧。”

耕平故作镇定地说道。冈本似乎完全没在意他在想什么,轻松地说道:“嗯,知道啊。要不我等下传短信给您,其实现在口头告诉您也可以。”

耕平暗暗地深呼一口气:“你现在告诉我吧。”

“嗯,等一下。”

电话那头响起沙沙的纸张摩擦声。

“首先是神山静菜的《百花竞放:名捕持棍追凶帖》,这次是她第六次入围。”

神山静菜是一位资历深厚的历史小说家,此次入围作是一本广受欢迎的江户历史小说。

“另一本历史小说是晴海喜一郎的《若冲眼中》,第三次入围。”

这是一本关于江户时代画家伊藤若冲的评传性小说,作者晴海虽年纪轻轻,但饱读诗书,在作家界小有名气。

“现代小说有剧场原田的《梦中之梦》,和您一样,初次入围。”

今年上半年热销五十万册的年轻喜剧演员剧场原田的处女作。

“呃,还有野野见仁美的《张口呼吸》,第二次入围。”

这位以丑闻性爱小说著称的年轻作家,处女作虽是轻小说,但数本之后成功冲破瓶颈,闯入成人小说世界。耕平觉得腹背都是强敌,适才的兴奋渐渐暗淡下去。

“最后一位是您的朋友,矶贝久的《蓝天深处》,第四次入围。”

耕平震惊了。初次入围直本奖竟要和青友会的朋友矶贝久狭路相逢。那本书到底有多出色,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12

整个下午,耕平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工作。许多资料等着他翻阅,四页原稿纸的散文也即将截稿,可耕平依然心神不定,首次入围直本奖对他的冲击并不亚于彗星撞击地球。

各出版社编辑的祝贺电话不时响起,好不容易决定静心投身工作时,电话铃就不失时宜地响起。电话那头祝贺的话语,让耕平找不出话题长聊却又无法马上说再见。毕竟他们都是衷心地为自己高兴,也是这惨淡经营的十年间一直支持自己、鼓励自己的战友,就算神经再大条,也不能大条到突然挂断人家电话的程度。

(这要持续整整一个月直到评审会结束么?)

耕平真想长长叹口气,文学奖提名的喜悦,竟渐渐变味成忧郁。获奖固然高兴,只是获奖作品只字未改,它作为小说的价值其实并无变化。强迫本身不会自发争夺的小说相互争夺,简直就是造孽。

耕平无心下厨准备晚餐,于是决定带小驰去神乐坂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吃饭。那是一家拖家带口、穿着t恤牛仔裤都可安然踏入的无须拘小节的小店。他点了一杯香槟,给小驰点了一杯看似红酒的葡萄汁。

“嘿,老爸,你嘴里一直说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呀?”

耕平故作神秘地一笑:“你猜猜。”

“我知道了,跟香织小姐进展顺利,对吧。哎,老爸还是老爸,你爱怎样就怎样,不过我有话在先,老妈只有一个。”

小孩似乎总能轻易说中大人下怀。

“不是啦。是老爸前不久出版的新书,入围第一百四十九届直本奖啦。”

小驰听到如此有名的文学奖项却似乎没有多大反应。他一脸迷惑地说道:“也就是说还没拿到那个奖对吧,那什么时候确定获奖结果?”

“呃,那要一个月后开一个评审会,才能从六本入围作品中选出一本作为获奖作品。有时会有两本同时获奖,而有时一本都没有。”

小驰不愧是作家的儿子,他抬起眼皮望着耕平,问道:“拿了那个奖,书就能大卖了么?”

“嗯,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说不定能马上加印十万本吧。”

话虽说得轻松,但要实现并不轻松。《空椅子》初版才七千册,若果真能一口气加印十四倍之多的话……耕平正为这种渺茫的可能性心荡神驰,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忙打住:“拿不拿得到还不知道呢,老爸初次入围估计很难吧。不过能入围对一个作家来说也是一种荣誉嘛,来,小驰,干杯!”

“嗯,干杯。祝你一举夺得大奖!这样我们的房贷就还得清了,对吧,老爸。”

耕平苦笑着碰了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警告自己,再也不要在孩子面前抱怨房贷没还清,再也不要提及书不畅销之类的话题。

深夜零点左右,一贯是香织发来晚安短信的时间。耕平坐在书房,静静地望着那本早已破旧不堪的刊载有自己处女作的小说杂志时,手机奏响了美妙的和弦,是香织打来的。

“白天非常抱歉,我那时正和别人在一起,所以语气才那么见外。”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耕平不知所措,白天的事他早已不记得了。

“其实听到你入围,我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这样的话,我们书店就会大量订购你和矶贝先生的书啦。”

香织是文艺书专柜的负责人,每届直本奖公布前夕都会预先订购最可能获奖的作品。

“呃,谢谢。但我还是初次入围,能够入围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话虽有几分客气,但却道出了耕平大半心声。不想他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他本无意知道的问题:“你白天见的那个人,是工作上的朋友么,感觉你那时候的语气挺客套的。”

电话那头的香织似乎屏住了呼吸,微妙地沉默几秒后,她说道:“是啊,我当时都没意识到,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不过得知你入围直本奖,是我近来最高兴的事情了呢。”

这种奇妙的欢快语调,一点也不像香织。耕平也曾试图迎合,但似乎终难合拍,几分钟暗淡无趣的通话后,香织说起明天得上早班,于是挂断了电话。耕平心牵着几缕不平静,出神地望着夜色中的书架。

不出一分钟,手机又响了。它今天也累坏了吧。

“嘿,是我。还没睡吧,赶紧来索芭蕾!”

青友会的老友、历史小说家片平新之助浑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让我给你敬杯酒嘛,大家很快就到齐啦。等你和矶贝来了,我们就开一瓶十万的香槟。哇,今晚真是可喜可贺啊,我们青友会居然入围了两个。听好了啊,赶紧来!”

耕平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电话马上就被他挂断了。不过,要给这个特殊的日子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银座的俱乐部的确是不二之选。耕平拿起钥匙和钱包,蹑手蹑脚地朝玄关走去。

午夜十二点半,耕平打车来到银座,此时索芭蕾已临近关店时间,客人寥寥可数。

“欢迎光临,青田老师,有没有偶尔想起我们这个小店呢?”

椿笑容满面地出门迎接。耕平这才想起,这个月来除了偶尔发发短信,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哟,来啦,来啦!”

新之助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耕平坐下。恋爱小说家山崎玛莉亚、商业小说家大贯正明、传统悲剧小说家江良利俊彦、科幻小说家长谷川爱、鹰派小说家花房健嗣悉数都在,只有矶贝久尚未露面。突然,耕平身后响起一个厚重的开门声。花房拍手道:“噢,另一位主角出场啦。椿小姐,开香槟!记在新之助的账上就行啦,要深粉色的哦。”

椿笑着向吧台后的服务生点了一瓶香槟。

“青田老师,恭喜您。”

矶贝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简单t恤,向耕平伸出右手。耕平和他握手道:“也恭喜你第四次入围。《蓝天深处》写得真不错。”

耕平已记不清,他到底花了多少个昼夜,只为把那个因之深陷泥潭的自己拯救上来。作家之间的互评,往往只有简单的只字片语。虽然其中蕴含着心照不宣的沉重分量,但那简单清淡的言语确实让人心情愉快。

“你们就别在那里互喊助威啦,过来坐,来干杯啦!”

青友会唯一一个直本奖获得者——山崎玛莉亚说道。漫着气泡的粉色香槟传到每个人手中。香槟真有那么甘甜吗?

“椿,再开一瓶粉的!耕平,那本书要加印了吧,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是直本奖入围作品的天下啊。”

新之助劈头第一句,问的不是小说的内容,竟是新书的销路。他大概已经醉晕头了吧。

“呃,跟以往一样,八字还没一撇呢。”

于是,新之助转向矶贝:“小久你的呢?”

年纪尚轻的矶贝久瞥了耕平一眼,说道:“大概……二十版左右吧。”

鹰派小说家和历史小说家齐声叹息道:“什么啊,这是。”

新之助举起空酒杯,对椿说道:“再来一杯!再版了二十次,还入围了直本奖。椿,第二瓶给我算在小久头上,我是绝对不会再请这小子的客了。”

矶贝久笑着挠挠头,喝起手里的粉色香槟来。

13

“二十版啊……”

不知不觉中,青田耕平叹了口气。初版后再无加印的《空椅子》和人气作品《蓝天深处》竟同时入围同一个文学奖。这就是文学奖的不可思议之处。人气畅销和其他评价体系并行不悖,在这个商业和数字就是王道的世界,这还是挺让人振奋的。

“喂,别一张苦瓜脸啦。等拿到直本奖,给这个家伙点颜色瞧瞧,我绝对挺你到底!”

和耕平一样朴素无华也不叫座的鹰派小说家花房健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这次最有希望的应该是第六次入围的神山静菜和第四次入围的矶贝,直本奖的话,累计入围次数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其实看看此前的结果就不难知道,摘得大奖的作家几乎都不是初次入围,且平均入围次数都达到三至四次。恋爱小说家山崎玛莉亚穿着一袭风骚得丝毫不亚于银座女招待的深v连衣裙,坦然显露傲人乳沟的癖好似乎已超越年龄,所向披靡。

“以往的话,我们还可以赌一赌,但这次小久和耕平双双入围,赌不了喽!”

不愧是一年两度的出版界盛事。每一次,青友会的作家们总是兴致高昂地猜测它到底花落谁家。虽是打赌,赌上的顶多也就是索芭蕾的酒钱,但这群职业作家却玩得津津有味。

“怎么等呀?”

或许是醉了吧,历史小说家片平新之助突然大声说道。耕平完全摸不着头脑:“等?等什么?”

醉意醺醺、眼神迷离的山崎玛莉亚湿润着眼说道:“啊?你原来不知道啊。就是等待直本奖评审会结果的仪式,一般会叫上责编,在某个店里喝点小酒,等待结果公布。入围者多的话,甚至有三四十位大出版社的编辑们到场呢,只是不但花时间,气氛还奇奇怪怪的,特别是落选的一瞬间……哎,其实也有作家一个人在家等结果的,不过大概是少数吧。”

耕平眼前浮现出编辑们一张张恳切期待的脸庞。十年的初版生涯中,责编们一个个离他而去,只剩下现在的三个,就算全都叫上也极为冷清吧。他决定问问矶贝。

“矶贝,那你是怎样等的呢?”

长着大学生般幼稚脸孔的小说家腼腆地说道:“我不爱热闹,所以多半只叫上入围作的责编,找一个包厢,安安静静地等。”

矶贝久忽地笑起来:“结果呢,三次接连落选,还被评审们说来说去。哎,入围直本奖不容易啊。”

入个围就激动得小鹿乱撞的耕平这才渐渐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就像庙会里,比起一旁冷嘲热讽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来,坐在左摇右晃的轿子里的人何止辛苦十倍。

除耕平和矶贝久之外的所有青友会成员一致决定,就在索芭蕾等待大奖揭晓。不论他们两人谁得奖,都要过来参加庆功会,如果两人都落选,就直接华丽丽地举行安慰会。不管得奖还是落选,在直本奖揭晓之夜喝到东方出现鱼肚白似乎在众多入围者心里已成为定例。

接下来的三周是如何度过的,耕平现在已印象模糊,他只记得的确如往常一样赶在截稿之前写好了稿子,因为小说杂志的连载页上已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铅字。每天给小驰准备好早餐,隔天把衣物篮里的脏衣服丢进自动洗衣机。但这一切仿佛夏天黎明时的梦境一般浅淡,不真实。更无奈的是,虽然极力想集中精神投入眼前的工作,但心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因此,他很少去想文学奖的事。只是突然想起时,心便会不自觉地开始彷徨。评审会那天,自己将会如何度过呢,结果会如何呢,和矶贝久双双获奖的可能性也不是绝对没有吧,记者招待会、电视台采访的时候该说点什么呢,把获奖怀表拿给小驰看的话,他会是什么表情呢,一个不叫座的作家如黑马般腾空出世,至少能赢得几分尊重吧。

作家的想象力此时大展拳脚,支配着想当然的痴望满脑子无止无尽地空转。虽然卧室里开着透凉的冷气,可耕平的脑里、身体里弥漫的热气让他无法静心入睡。不单只文学奖,其实所有奖项都是一场悲喜剧,只有当自己站上舞台那一刻,才知道嘲笑他人的浅薄和孩子气是多么可笑。

一夜无眠。

睁开眼,已是天明。青田耕平叹了口气,就如自著中所写,自己并无大器之才。的确,获得直本奖的作品拥有入选小学语文课本的特权,社会知名度也不同凡响,但十年前,自己仅是出于对小说的热爱才走进这个世界的,并无半点野心。而现在呢,初次入围就如此得意忘形,这还是那个自己么?

耕平从凌乱不堪的床上坐起,对自己的庸俗厌恶不已。步入文坛前,他曾认为只有德才兼备、人格高尚的人才配当作家,看来并非如此。小说家就是一群普通人。他自嘲着掀开被窝,拖着一双因睡眠不足而摇晃不稳的腿向厨房走去。

等待大奖揭晓的日子里,耕平仍努力维持着与香织的关系。但也正是从这时开始,两人约会的气氛却如夏日的天空般开始渐渐微妙起来。

耕平越来越难以揣测香织赴约的心情。微醉的回家路上,想牵起她的手她却婉转逃开,想吻吻她的脸她却低头回避,被她突然拒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冷淡疏远的次数也与日俱增。

可有时她又莫名其妙地热情,在神乐坂大街上突然当众索吻,在吧台边小鸟依人般温柔依偎。这些举动让耕平很高兴,但有时也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和年轻女人恋爱,难道真的这么不稳定么?耕平一边拿出钥匙开门,一边自言自语道。身为作家,年收入和同龄的上班族并无两样,不仅未来的生活没保障,还带着一个刚上小学五年级却神气十足的孩子。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严峻的事实,她犹豫了、迟疑了吧。一个中年丧妻的男人或许并非理想的交往对象。但是,被一个年轻聪慧充满魅力的女人折腾得疲于应对的耕平,不知为何,竟从心里感到一种难以言传的愉悦。

小说的世界里,作者就是上帝,可现实生活中那个万能的上帝并不存在,恋爱中更是如此。那个经历过无数次恋爱甜蜜,也经历过无数次分手痛苦的山崎玛莉亚,耕平记得她曾说过:“没有哪个女作家可以无条件获得幸福。”

耕平曾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但现在他发现,这句话用在一般女人身上同样成立。

“没有哪个年轻女人可以无条件获得幸福。”

把玛莉亚的话如此置换一番,或许可以写进某个短篇,毕竟短篇只需一个主题或是一句提纲挈领的话便足够。耕平终究只能做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如此缺乏魄力和自信,不单在创作中,连恋爱时也暴露无遗。

他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当初早些弄清香织的真实想法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至于在初次入围直本奖的评审会前一晚,让自己的心情跌落深谷了。

青田耕平在浮躁喧腾的心情中一边勉强应付着手中的工作,一边纠结着与年轻女书店店员恋爱,就在他不知不觉间,夏天已悄然而至。距离七月十五日的直本奖评审会,仅剩短短一周时间了。

14

“请问是青田耕平先生吗?您好,我是朝风报社文艺部的日比野谦一。”

这是在直本奖评审会当周的星期一,耕平清早开机后接到的第一通电话。直本奖评审会定于星期五举行。

“是的,你好。”

这突然而至的电话,是来干什么呢?报刊连载小说框限甚少,是文坛大家或畅销作家的专属阵地,稿费也高出小说杂志两三倍。当然,也从没向耕平约过稿。耕平正满心期待,不料这位文艺部记者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吧,直本奖评审会召开在即,想跟您做个事前采访。”

“呃……好的。”

这哪里是连载小说的约谈!虽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全国性报纸的采访从天而降,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嘛。大牌文学奖果然不同凡响。记者驾轻就熟地问道:“您看评审会前一天,也就是周四的下午一点行吗?”

“好的。”

“那地点呢?”

耕平提议在神乐坂那家圆木小屋风格的咖啡店见面,在那里,他曾多次约见过各社编辑。突然,被文艺部记者毫不犹豫挂断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在您百忙之中冒昧来电,真是抱歉。我是每昼报社文化部的新井枝里子。”

百忙?一件事也没忙。这段日子热火朝天的直本奖事件,要忙的事都被搁在一隅自生自灭,一阵不快油然而生:“是直本奖的事前采访么。”

“嗯,是的。”

耕平答应了声“好的”,把采访约在了周四下午,同一家咖啡店。这样,两件麻烦事就可一并解决了。初次入围的耕平这才猛然发现,直本奖竟如此令人劳心劳神。

每昼报社的电话挂断后,耕平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未刊载自己新作的小说杂志,等待下一通电话的到来。兴起时,他甚至把这些小说划分为三六九等,据说这种读书法十分有利于精神健康,不过若自己的作品登载其中,恐怕就该另当别论了。发现崭露头角的新兴后辈时会情不自禁地为他们加油鼓劲,读到同龄作家的杰作时内心却饱受煎熬。作品的世界虽浩瀚无涯,作家的内心却狭隘有界。

十五分钟后读切报社文艺部的记者打来电话时,耕平已彻底冷静下来。冷静地约好采访的时间、地点,冷静地写在暂代日程本的日历上。朝风报社下午一点、每昼报社下午两点半、读切报社下午四点。全国三大报社紧锣密鼓地依次排列在桌头的台式日历上,俨然畅销作家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如此无谓的纷扰何时才是尽头呢,往日悠然的工作心境又该如何重拾呢,在另一种意义上,耕平急切盼望着直本奖评审会的那天早日到来。

如同在烧红的平底锅上“嗞嗞”煎烤着的日子,一点一点从指缝中溜走,每天却似乎比一周还要漫长。直本奖主办方——文化秋冬的编辑米山辉打来电话,是那个周二的下午。微胖的责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绝密情报!据说吉冈老师对您的书大加赞赏噢。”

吉冈诚一是一位已担任直本奖评委近二十年的泰斗级人物,让人如临其境的高黏度性爱小说是其鲜明特色。

“哈?吉冈先生哪……”

完全在意料之外。《空椅子》展现的是对亡妻泪尽海枯的悲伤,完全没有任何性爱场面。以恋爱为主题却没有性爱情节,居然没被指责不够震撼人心?

“虽然我这边还在试探评委们的态度,不过您应该没问题,我们文艺振兴会里,您的《空椅子》就像一匹黑马,渐渐舒展开拳脚了。”

罪孽深重的流言啊。对米山责编而言,此话或许轻轻妥妥,却让耕平内心动摇不已。他早已认定,初次入围恐怕是无缘大奖的。

“呃,谢谢。不过得奖得看时运呢。”

虽说如此,但耕平清楚其实并非如此。得奖并非全因好运,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积累和入围作品优劣的综合实力较量。作家这种职业哪有仅靠运气就能如鱼得水般轻而易举。

“还有呢,中央电视台来电说要给您做个采访,说是直本奖评审会实时连线系列节目的一部分,还说要专门设一个镜头,全程跟踪拍摄……”

已经被那些全国性报刊折腾得叫苦不堪了,居然还来个全国性电视台。这种狂热已经远远超出了耕平的底线。

“呃,你是说等待评审结果期间,镜头一直对着我么?得奖了倒还好,没得奖怎么办呢?”

米山也谦恭道:“那样的确有点难办,我当时觉得可能对新书的宣传有好处,所以……不过我们又没欠他们电视台的人情,这个事情最终还得您说了算。”

耕平想象着自己一本正经的表情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样子,落败的惨状也定会在全国观众面前一展无余吧。这太丢人了,估计往后只能宅居家中,无颜再在神乐坂大街闲游乱逛了。

“不好意思,你帮我推了吧。要这样的话,还不如一早不要入这个围呢。”

细想一下,直本奖也好,芥山奖也好,都仅是文化秋冬这个出版社单独主办的文学奖而已,可不单只作家、编辑,连所有媒体都被它折腾得团团转。米山的嗓音似乎带着些许哀求:“青田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all秋冬》能登堂入室的作家里面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啊,我们都万分期盼您凯旋而归呢。”

“你这样说,我很为难呐。这奖又不是说拿就拿得到的,再说了,下次入围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米山认真起来,用手轻捂住话筒,含混不清地说道:“据说,只要拿了直本奖,一辈子就能赚两亿日元。”

“……”

耕平无言以对。两亿日元,他只有在彩票中才敢想一想。

“当然这得拿了奖之后继续写作,不过拿奖后的稿费、演讲的出场费就完全不能跟拿奖前同日而语了。”

十年间初版后再无加印的耕平从没想过,文学奖之中居然暗藏有这般玄机。如此说来,评审会之夜,岂不就是彩票抽奖大会么?只是彩票大奖的中奖几率为几百万分之一,而直本奖却有六分之一的机会,而且自己的名字将被永远印在一本又一本的语文教科书上。这就是文学的至高荣誉反馈而来的现实利益。烦恼缠身的耕平心情不甚畅快:“米山,我终于知道直本奖为什么可以引起如此骚动了。我和那个世界太格格不入了,简直快要精神错乱了。评审会那天再见吧。”

和《空椅子》的出版方英俊馆的编辑一样,米山也被委派为直本奖联系人。

“好吧。期待您的好消息。”

耕平无声地叹了口气,挂断了让他疲惫不已的电话。

随后,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不觉竟睡了半个小时。或许是全国性报刊、电视台的采访请求和直本奖的经济效益对他刺激太大了吧。不管怎么说,《空椅子》只是一本初版仅七千册的小说。被渗出的汗水扰醒的耕平,走到厨房喝下一大杯矿泉水。

耕平眼角的余光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光亮在一明一灭,定睛一看,原来是放在桌上的手机。他打开屏幕,是香织节奏不定的短信。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正是直本奖热潮之中,

>我知道你很忙,

>但是你可以为我匀出周四晚上的时间吗?

>竭诚祝你凯旋而归。

为什么所有人都齐齐送上祝福呢?可耕平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四十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等待竟如此令人疲惫。

15

“说实话,您入围直本奖太让我意外了。您执笔已经有十年了吧。”

朝风报社文艺部的记者一边说,一边翻开记事本。嬉皮派的长发烫着卷,似乎文艺部记者总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自称日比野的记者说道:“我读完六本入围作品,觉得这次直本奖非您的《空椅子》莫属。”

“呃,这个……这……”

高兴是高兴,可受到如此称赞还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

“上届直本奖你猜中了吗?”

文艺部记者自信满满:“对啊,我当时就猜了《猫爪酒店》。而且前三届的,我都猜中了呢。”

耕平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至少两年前这个记者就猜错过。日比野又毫不在乎地说道:“最重要的是文章不错。如今的作家,哎,虽然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感觉真的大不如前了。不过您的文章端正工整,精于韵律,那富于都市气质又不失细腻的感觉,在如今的男作家中极为少见,这是您最大的魅力所在。”

对于华丽夸张的场面或犯罪描写,耕平只能举白旗,丑闻或惨状的描写他更无从起笔。受到饱读小说的文艺部记者如此称赞,他的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其他入围作怎样呢?我只读了矶贝的。”

报社记者双手抱在胸前。白色灰泥粉刷的墙壁和洁净无尘的木质地板,让人仿佛置身于颇有情调的山中小屋,只是窗外葱郁的道旁榉树被暑气折腾得耷拉着枝条,无精打采。

“那也是一部不错的作品。矶贝先生的人气和经历都无可挑剔,但这部作品中有一些幻想成分,有的评委对此极为厌恶,因为近代现实主义仍是直本奖判定优劣的主要基准。所以矶贝先生有点悬哪。”

“呃,是么。”

耕平不知该再说点什么。矶贝久是自己青友会的朋友,他的才能已在出版界公认不讳。但是,他也是同自己竞争直本奖的对手。

“因此,循规蹈矩的《空椅子》便得以脱颖而出。我的看法就是这样。”

耕平真想长长地叹口气。什么叫循规蹈矩?这在耕平的字典里,就是陈词滥调。

“其他四部作品在我看来都不在获奖范围之内。青田老师,绝好的机会啊。”

“呃,谢谢。”

事前采访就是这么回事么。直本奖真是恐怖。接下来还得应付两场呢。

“我还想请教几个关于《空椅子》的问题。”

接下来便是耕平驾轻就熟的作者访问时间。其实,对于数月前出版成书的小说,耕平已无话想说,因为该说的都写进了书里,但作者访问对于书的宣传来说至关重要。耕平将一半心思漫然晃荡在夏日的神乐坂大街上,另一半则熟练地回答着记者们总爱提的问题。

当晚十点将过,耕平早早把小驰哄睡,在神乐坂街头约见了香织。好久没有像这样两人单独约会了,他心房的一角隐藏着一个异样的期待,现在差不多是和香织有更进一步发展的时候了。

她这样在评审会前夜特地跑到神乐坂,说无论如何想见一面,即便是真的和她发生点什么,也并不稀奇吧。在那个经常光顾的意式餐厅,在那个经常预定的靠窗座位,两人相对而坐。正前方的舞台上,一位盲人歌手正高亢地演唱男高音歌剧。耕平故作镇定,点了一瓶五位数的香槟。

“不好意思,这么晚……”

她一定是下了班回家特地换了衣服才来的吧。那条从没见她穿过的蓝白条纹夏裙,不但颜色精神,且无袖,宽领低胸,露在外面的两条手臂和胸口,在柔和的灯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泽。淡淡的妆容,一定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毫不夸张地说,今晚的香织,是相识以来最迷人的香织。

“呃,没有啦。三家报社的连番轰炸让我神经紧绷一下午了,这样跟你喝喝酒倒挺放松的。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耕平拿起冰桶中的香槟,正要给香织倒酒,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别国的绅士一般谦恭有礼。也正是这时,他突然发现香织握着酒杯的手竟在阵阵颤抖。

“你怎么了?紧张吗?”

或许今晚真的有那种期待吧。男人的心,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年轻的书店店员放下酒杯,突然低下头:“耕平,对不起。”

她说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耕平拿着香槟瓶的手悬在半空,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想说什么呢……”

眼泪满眼眶打转,香织却拼命强撑着,不让它们流下来:“错的是我。我有未婚夫了,九月份就要举行婚礼,却还对你……”

未婚夫?婚礼?完全不明其意。耕平放下香槟瓶,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香槟。这么昂贵的香槟,竟只有酸味,非得投诉不可。

香织毫不回避地看着耕平,继续说道:“我可能是有点婚前恐惧症吧,心里一直迷惘着,就是他了么?要跟他结婚么?那时你正好来我们书店开签名会,真的,我就像见到了王子一样兴奋,一直觉得你像个天外之人一样遥不可及,可你却温柔地跟我说话,还几次三番约我见面。这段日子我真的非常高兴,每天都像做梦一般美妙。”

耕平忽然觉得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慢慢逃离开去,心中那朵还未等得及盛开的花朵只得含恨枯萎。

“但是,对你的喜欢一天天增长,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对不起,虽然明天是对你意义非凡的评审会,我也不得不说出这些话。全都是我的错。”

香织又一次低下了头。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流了下来。耕平挣扎着坐起身,作最后的顽抗:“那就不要和那个人结婚了,跟我交往吧。”

香织哭着微笑道:“他父亲得了重病,医生说最多只能活半年了。上周六,我和他一起去医院看他父亲,他父亲握着我的手,流着泪对我说,‘儿子我就交给你了,虽然我很遗憾看不到孙子长什么样,但我还是可以安心地把儿子交给你的。’可我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好。”

书店店员再也强忍不住内心的感情,哭了起来。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香织嘴角强露一丝微笑,说道:“其实我真的很厚颜无耻。我说‘嗯,我会努力让他幸福的,您就放心吧。’即使时间倒流,我想我也会这样回答。所以,我不能再跟你见面,不能再对你想入非非……”

香织擦干眼泪,抬起头来:“虽然他不像你一样生活在如此华丽的世界,也不会让我怦然心动,但他绝不是坏人。我今生最后的恋爱,将在今晚,在这家餐厅画下句点。”

“这样,你真的觉得好吗?”

书店店员认真地点点头,笑了:“我仍然是青田耕平的忠实读者,会一直读你的书,买你的书。明天努力吧,我会在心里为你加油鼓劲的。”

耕平微笑着掩饰胸口划开的伤洞:“我只能说非常遗憾。我可以邀请你陪我喝完这瓶酒吗?”

“嗯。耕平,对不起。”

这晚,耕平把香织送进地铁,独自走进半坡上的一家酒吧,一直喝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