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桶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三年过去了。老婆婆像神仙似地活得身强力壮,一点也不见老。希科可就伤心了。他好像这笔定期开支已经付了半个世纪似的;他觉得自己上当了,被耍弄了,已经破产了。他隔段时间就要去看望一下这个女农庄主,就像人们在七月里到田间去看望小麦是否已熟得可以开镰收割一样。她接待他时,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神色,仿佛庆幸她对他玩弄的手法高明似的。他一见如此,掉转身就登上他那轻便马车,嘴里咕哝着说:

“你这个骷髅架子,我看你就死不了啦!”

他无可奈何,每次见到她都恨不得把她掐死,恨她恨得牙痒痒的。这种恨就是乡下人被偷窃以后产生的那种凶狠歹毒的恨。

于是他另想方法了。

终于有一天,他又来看望老婆子了。就像第一次来谈交易时那样,他乐滋滋地搓着双手。

闲谈了一会儿后,他说:

“哎呀,老妈妈,您路过埃普勒维尔的时候,为什么不到我的店里来吃顿饭呢?别人已在背后议论,说我们交情好像已经破裂似的。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您要知道,到我那儿吃饭您是不用花钱的,吃顿把饭在我算不了什么。您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不要顾虑,这样我反而高兴。”

玛格卢瓦尔老婆子用不着三请四邀,隔了一天就去了;她坐着她的简陋的马车,由雇工塞勒斯坦赶着到集市上去,毫不客气地将马牵到希科老板的马厩里,然后坐下来吃他答应的那顿午饭。

客店老板满面春风,把她接待得像贵妇人似的,端上了小鸡,羊腿,花式不同的香肠和肥肉烧卷心菜等。但她几乎没有吃什么,因为她从小过惯了苦日了,向来只吃一点浓汤和一两片抹上黄油的面包就够了的。

希科很失望,一再劝她多吃一点,但她不肯多吃,连咖啡也不喝。

他提出:

“您总得来上一小杯酒吧?”

“噢!酒嘛,这倒可以喝一点。”

他放开喉咙使劲朝店堂那一头喊道:

“罗萨莉,拿酒来,要上等的,最好的白兰地。”

女仆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上面贴着一张葡萄叶形商标的长颈瓶。

他斟满了两小杯,说道:

“尝尝这个酒,老妈妈,这可是最上等的酒。”

老婆婆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啜着,仔细品味享受这一美酒,喝完之后,还将杯中最后几滴沥干吸尽,然后说道:

“不错,是好酒。”

她的话还未说完,希科就给她斟上第二杯。她想拦住已经来不及,于是又像第一杯那样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他想再让她喝第三杯,但她不肯喝了。他一个劲地劝着:

“您看,这种酒简直跟牛奶一样,我能一点不费劲地喝上十杯,十二杯。它会像糖似地化掉,既不伤胃,又不上头,在舌尖上就蒸发掉了。没有比这个对身体更有益处的了。”

由于她心里本来十分想喝,就又接受了,不过只喝了半杯。

这时希科显得很慷慨的样子,大声说道:

“瞧,既然您喜欢喝这种酒,过一天我去送一小桶给您,不为别的,就是向您表示我们永远是对好朋友。”

老太婆没有说不要,带着一点醉意走了。

第二天,客店老板走进玛格卢瓦尔老妈妈的院子,从马车里拖出一只箍着铁皮的小木桶,然后要她尝尝桶里的酒,说就是昨天喝的那种上等好酒。两个人各喝了三杯以后,他一边告辞走出去,一边说道:

“您记住,喝完了我那儿还有,您不要客气。我不是吝啬人,您喝得越快我越高兴。”

他又坐上他的轻便马车走了。

四天后他又来了。老太婆在门口正忙着将配浓汤吃的面包切块。

他走到她跟前向她问好,贴近她的脸对她讲话,为的是闻一闻她呼出来的气息。当他嗅出一股酒气后,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您不请我喝上一杯吗?”他说。

于是他们一起碰了两三次杯。

不久当地就传开来,说玛格卢瓦尔老婆婆独自一人酗酒,常常喝得烂醉如泥,有时倒在厨房里,有时倒在院子中,有时还倒在附近的路上,一动不动,人们不得不像抬一具死尸似地把她抬回家里。

希科不再到她家里去了。当别人跟他提到这个乡下女人时,他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喃喃地说:

“到了这把年纪还染上这一恶习,这真是一种不幸!人老了就无法可想了,你们看,到头来她总要吃大亏的。”

她果然吃了大亏。第二年冬天靠近圣诞节时她就死了,是喝醉了倒在雪地里死去的。

希科老板继承了她的农庄。他说:

“这个乡下女人,要是她不贪杯,她至少还可以活上十年啊。”

埃居:法国古代钱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此处面值一百个苏的埃居即五法郎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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