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

羊脂球 莫泊桑 第1页,共2页

除了雪下在树上轻微的簌簌颤动外,森林里没有任何一点别的声音。雪从中午起就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在树枝上洒下像泡沫似的冰凇,将灌木丛的枯叶盖上一层薄薄的银色罩盖,给所有道路都铺上巨大的洁白柔软的地毯,并使得这一片林海无边无际的寂静更加深沉了。

守林人的屋前,一个袖子卷得高高的,光着手臂的年轻妇人,正抡着斧头在一块石头上劈木柴。她身材高大,苗条而茁壮,是一个从小在森林里长大的姑娘。父亲和丈夫都是守林人。

屋子里面有声音在喊她:

“贝蒂娜,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进屋来吧。天已经黑下来了,说不定外面有普鲁士人和狼在转来转去呢。”

这个劈柴的女人正在劈一段树根。她一面不断挺起胸脯,一下又一下抡起斧头,一面回答道:

“这就好了,妈妈,我就来,就来。不要怕,天还没有全黑呢。”

随后她把劈好的柴捆和大块木柴搬进屋里,在壁炉边堆好,又出去上好用橡木树心做成的又大又厚的护窗板,这才回到屋里,关上门,推上沉重的门闩。

她的母亲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坐在炉火旁纺线。由于上了年纪,胆子也变小了。她说道:

“我不喜欢你爸爸出去,两个女人是不顶什么用的。”

年轻女人回答道:

“嘿!管它是狼还是普鲁士人,我照样可以打死。”

说着她抬眼看了一下挂在壁炉上方的一柄大手枪。

她的男人在普鲁士人刚开始入侵时就编进了军队,家里就是两个女人和老父亲。父亲名叫尼古拉·皮雄,别人都叫他“长脚鹬”,也是一个老守林人。他死也不肯离开自己的家回到城里去住。

附近的城市就是雷泰尔,它坐落在一处悬崖上,是过去的要塞。这里的人一向爱国,市民们已决定防御入侵者,按照本城传统,坚守城池,抵抗围攻。在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时代,雷泰尔的居民已经两次由于英勇地保卫家乡而享有盛誉。这一次他们也要同样对付这些该死的畜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于是他们买了枪炮,装备起一支自卫队,组成一些连、营,整天在练兵场上操练。全城所有的人,包括面包师傅、食品杂货店老板、肉店老板、公证人、诉讼代理人、金银匠、书店老板、药剂师等全都按照规定时间,在拉维涅先生指挥下轮流参加操练。拉维涅先生从前做过龙骑兵的士官,现在则是一家服饰用品店的老板,因为他娶了这家店主大拉沃当先生的女儿,继承了她家的产业。

他当上了要塞司令。由于所有青年都已入伍,他就把剩下的人组织起来进行训练,准备抵抗。那些身体肥胖的人连走路都采取小跑的步伐,以期迅速消耗身上的脂肪,并减少气喘;瘦的人则用背着重物走路的方法,来强健他们的筋骨。

人们等着普鲁士人,但普鲁士人并没有出现。不过他们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因为他们的侦察兵已经有两次穿过森林,一直走到绰号“长脚鹬”守林人尼古拉·皮雄的家门口。

老守林人跑起来像狐狸一样快,马上跑到城里报告。大炮瞄准好方向,但敌人并没有露面。

“长脚鹬”的住处成为设置在阿韦林森林中的前哨。守林人每周两次进城采购生活必需品,并给城里人带去乡下的消息。

这一天他是去报告一个情况的:一支德国步兵小分队前天下午两点钟左右曾在他的家中停留,后来随即走了,带队的士官会讲法国话。

老守林人每次出去时总带上他的两条狗——两只嘴长得像狮子嘴似的又高又大的看门狗,怕的是遇上狼。因为狼每到了这个季节就开始变得特别凶残起来。他临走时总再三关照两个妇人,天一黑就要将门关牢,再也不要出去。

年轻妇人一点也不害怕,但那个老妇人始终胆战心惊,不停地说:

“最后总要遭殃的,你们看好了,这样最后总要遭殃的。”

这一天晚上,她比平时更加惶惶不安。

“你知道你父亲几点钟能回来吗?”她问。

“哦!十一点钟以前肯定不会回来,每逢在司令家中吃晚饭,他回来得总很晚。”

她把锅子挂在火上准备煮汤,忽然停住不动了,她听到烟囱管里隐隐约约有声音传出来。

她轻轻地说:

“树林里有人走路,至少有七八个人。”

母亲惊慌失措,手中的纺车也停下来,结结巴巴地说:

“啊!天哪!你爸爸又不在家!”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震得门都颤动起来。

由于两个女人没有应声,一个喉音很重的人厉声叫道:

“开门!”

静了一下,同样的声音又叫起来:

“开门,不然我就砸门了!”

这时贝蒂娜把壁炉上的那杆大手枪塞到裙子口袋里,然后把耳朵贴到门上问道:

“你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回答道:

“我就是那一天来过的小分队。”

年轻妇人又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

“我和我的小分队从早上起在森林里迷了路。开门,不然我就把门砸碎了。”

这个女守林人别无选择,只好赶快抽掉那根粗大的门闩,然后拉开沉重的门扇;在雪地略微有点发白的反光里,她看到黑暗中有六个人,六个普鲁士兵,正是前天来过的那六个人。她语气坚定地问道:

“在这个时候你们来干什么?”

这个士官重复了一遍:

“我迷了路,完全迷了路。我认出这座房子。从早上起我什么都没有吃,我的小分队也没有吃。”

贝蒂娜大声说:

“不过今天晚上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这个当兵的看上去是个老实人,回答道:

“没有关系,我不会伤害你们,不过你得给我们弄点吃的。我们又饿又累,实在不行了。”

女守林人向后退了一步,说道:

“进来吧!”

他们都走进来,身上全是雪,头盔上好像盖着一层奶油泡沫,看上去很像奶油夹心点心。一个个显得又累又乏,疲惫不堪。

年轻女人指着大饭桌两边的木头长凳,说道:

“你们坐下吧,我去给你们做点羹汤来。看样子你们实在太累了。”

说完她去重新关好门,插上门闩。

她往锅里倒上水,放进一些黄油和土豆,然后取下挂在壁炉上方的一块肥肉,切下半块放到汤里。

那六个人露出馋涎欲滴的样子,眼睛紧紧跟着她的每个动作。他们已经把枪支和头盔放到一个角落里,像学校里的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坐在长凳上等待着。

老母亲又开始纺线,同时不停地用惊慌不安的目光看着这些入侵的大兵。这时除了纺车轻微的转动声、炉膛里木柴劈劈啪啪的爆裂声和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的哧哧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是突然一个古怪的声音使他们毛骨悚然,这是一种嘶哑的喘息声,它发自门下,听上去像是什么野兽发出的响亮有力的气息。

德国士官跳起来就去拿枪。女守林人用一个手势止住他,并笑着说道:

“是狼,它像你们一样到处转来转去,它们饿了。”

这个德国人不相信,想看一看。门一打开,只见两头灰色的大野兽大步飞速逃跑了。

他回来坐下,咕哝道:

“不是亲眼看到我真不会相信。”

他等着吃。简单的羹汤已经做好了。

他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为了吃得更多一些,嘴巴一直张到耳根,两只眼睛也睁得和嘴巴一样大,喉咙里发出像檐槽里流水似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两个女人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些大红胡子急速地蠕动着,一块块土豆就像掉进了不断活动的浓密的毛丛里,转眼便消失了。

因为他们渴了,女守林人就到地窖里去给他们拿苹果酒。她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这是一间穹形的小地窖,据说在大革命时期,它曾被用做监牢,也曾当做藏身避难的处所;到里面去要通过一条狭窄的螺旋形楼梯,楼梯口就在厨房里头,上面盖着一块活动的翻板。

贝蒂娜重新出现时,脸上带着笑容,是一种神色诡秘的窃窃暗笑;她把一罐苹果酒交给这些德国人,然后和她的母亲去厨房的另一头也吃晚饭去了。

这些士兵吃完饭,六个人围着桌子全打起瞌睡来。不时有一个脑袋耷拉下来,碰到桌面上咚的一声,这个人猛然惊醒过来,随即又挺直身子。

贝蒂娜对那个士官说:

“你们就睡在壁炉前面吧,这里睡六个人地方是足够的。我和妈妈上楼到我的房间里去睡。”

于是两个妇人上楼去了。只听见她们关上门,上了锁,又走动了一会儿,然后就一点声音没有了。

这几个普鲁士人就躺在地面石板上,脚朝着壁炉,头下枕着大衣卷,很快就都打起鼾来。六个人六种打鼾的声调,有的尖锐,有的混浊,各不相同,但都连续不断,声音响得怕人。

他们必定已睡了很长时间,忽然响起了一声枪声,枪声是那么大,简直使人以为是对着这座房子的墙放的。这几个德国兵顿时爬起来。就在这时,又是两声巨响,紧跟着又是三枪。

楼上的门突然打开,女守林人出来了。她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和短衬裙,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神色慌张。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法国军队来了,他们至少有二百人,假如发现你们在这里,他们要把房子烧掉的。你们赶快下到地窖子里去,不要有一点声音,要是你们弄出一点声音,我们全都完了。”

那个士官惊慌失措,喃喃地说:

“这样好,这样好,从哪里下去?”

年轻妇人急忙掀起那块四四方方的、狭小的活动翻板,这六个人一个跟着一个,倒退着,用脚探着楼梯,从螺旋形小楼梯走下去,一个个钻到地底下不见了。

当最后一顶头盔的尖顶消失以后,贝蒂娜合上这块沉重的橡木翻板——它厚得像墙壁,硬得像钢铁,用铰链固定着,还装着一把牢房用的大锁,将钥匙狠狠地转动两圈,将活门锁牢,然后笑了起来;这是一种无声的、乐不可支的笑,她恨不得在这些俘虏的头顶上跳舞才舒服。

这些人真的没有一点响动。它们像关在一个坚固的盒子,一个石头盒子里面,只靠一个装着铁栏杆的气窗通气。

贝蒂娜很快又点起火来,把锅子放上去,重新煮汤,嘴里轻轻地说:

“爸爸今天夜里要累坏了。”

随后她就坐下来等待。寂静中只有挂钟的钟摆滴答滴答来回有规律地摆动的声音。

年轻妇人不时朝钟面望上一眼,眼光里显得很焦急,好像在说:

“怎么走得这么慢!”

但没有多久她就听到脚底下好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低低的、模糊不清的话音透过地窖石砌的穹顶传到上面来。普鲁士人已开始识破她的诡计。很快,那个士官从狭小的梯级爬上来,用拳头捶击翻板,叫道:

“开门!”

她站起身来,走到活门旁边,模仿着他的腔调说:

“您要干什么?”

“开门!”

“我不开。”

那个德国人发火了:

“开门,不然我就砸门了!”

她笑起来:

“你砸吧!我的好先生,你砸吧!我的好先生。”

于是这个士官开始用枪托砸这块盖在他头顶上的橡木翻板,可是就是用炮轰它也未必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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