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于勒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我的母亲站起来,走到她的两个女儿身边。我也注意起这个人来。他又老又脏,满脸皱纹,眼睛一直不离开手里的活儿。

我的母亲回来了。我看见她有点哆嗦。她脱口便说:

“我看就是他。你去到船长那里打听一下情况吧,要特别谨慎,免得让这个无赖现在又缠上我们。”

我父亲随即去找船长,我也跟着他。我心里觉得非常激动。

船长是个又高又瘦的人,蓄着长长的颊髯,正在驾驶台上散步。他那神色凛然的样子,就好像正指挥着一艘开往印度的大邮轮。

我父亲彬彬有礼地走上去和他攀谈起来,一面说着恭维话,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他提出一些有关他职业上的问题,比如泽西岛的重要性啊,它出产什么东西啊,有多少人口啊,风俗习惯如何啊,土地性质怎样啊,等等。

别人听上去要以为他们谈的至少是有关美利坚合众国的问题呢。

后来终于谈到我们搭乘的这艘“快捷号”,话题转到船员身上,最后我的父亲声音含糊不清地问道:

“您的船上有一个卖牡蛎的老头子,样子很叫人怜悯,您知道一点这个老好人的底细吗?”

船长对这番谈话终于感到不耐烦了,冷冷地回答道:

“这是个老流浪汉,法国人,是我去年在美洲发现把他带回国的。他好像在勒阿弗尔还有亲属,但他不愿回到他们身边去,因为他还欠他们的钱。他的名字叫于勒……于勒·达尔芒舍或达尔旺舍,总之和这差不多的姓。听说他在美洲时还阔绰过,但现在您看,他沦落到了这一地步。”

我的父亲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喉咙也哽塞住了,眼神惊慌不安,勉强说道:

“噢!噢!很好……太好了……对这一切我并不感到吃惊……我非常感谢您,船长。”

说完他就走开了。那个船长有点困惑不解,怔怔地望着他离去。

他又回到我的母亲身旁,脸却吓得变了样子。母亲赶紧对他说:

“你先坐下,这样人家会看出来的。”

他瘫坐在长凳上,嗫嚅地说:

“是他,正是他,一点没有错。”

接着他又发问道:

“我们怎么办呢?……”

我的母亲马上说:

“得让孩子们离开他。既然约瑟夫全知道了,就由他去把他们找回来。要当心,千万不要让我们的女婿起疑心。”

我的父亲好像吓呆了,嘴里咕哝着:

“真是意想不到的祸事啊!”

我的母亲突然怒火冲天地说:

“我早就料到这个贼骨头做不出好事来,迟早又会成为我们的累赘的!倒好像达弗朗舍家的人能给人什么指望似的!……”

我的父亲又举起手掌在额头上抹一下,就像平常受了妻子责备时那样。

我的母亲又吩咐说:

“把钱给约瑟夫,让他马上去把牡蛎钱付清。要是让这个讨饭的认出来就倒霉透了,那样一来船上就有热闹看了。我们到对面船头去,不要让这个人靠近我们!”

她站起来。父亲给了我一个五法郎的银币以后就赶紧和她走开了。

我的两个姐姐正在奇怪为何父亲迟迟不来。我告诉她们说妈妈有点晕船,随即问那个卖牡蛎的:

“我们应该付您多少钱,先生?”

我真想喊他“叔叔”。

他回答说:

“两个半法郎。”

我把五法郎的银币交给他,他把找的钱给我。

我注意他的手,那是一只布满皱纹的穷苦水手的手;我又注意他的脸,那是一张衰老艰辛的脸,满面愁容,疲惫不堪。我心里想:

“这就是我的叔叔,我父亲的兄弟,我的亲叔叔啊!”

我留下半个法郎给他做小费。他感谢我说:

“上帝保佑您,年轻的先生。”

说话的语气是一个穷人接受施舍时的那种腔调。我猜想他在美洲时一定要过饭。

我的两个姐姐打量着我,看我这么慷慨惊得有点呆住了。

当我把余下的两个法郎交还我父亲时,我母亲诧异起来,问道:

“吃了三个法郎?……这不可能。”

我用坚定的语气说:

“我给了半个法郎的小费。”

我的母亲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我说:

“你疯了!拿半个法郎给这个人,给这个乞丐!”

她本来还要再说下去,由于我父亲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注意女婿,她才停住了。

后来大家都没有再说话。

在我们的对面,一块紫色的阴影出现在天际,仿佛从大海中钻出来似的,这就是泽西岛了。

当船靠近防波堤的时候,我心里产生一股强烈的愿望,想再看一次我的叔叔于勒,到他的身边,对他说一些温暖的、安慰他的话。

但他已经不见了。由于不再有人吃牡蛎,这个可怜的人肯定已回到他住的那个又脏又臭的底舱去了。

为了避免再遇到他,我们回来时特地换乘了另一条“圣玛洛号”船。我的母亲愁肠满腹,坐立不安。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父亲的兄弟!

今后您可能还会看到我有时候要拿一个五法郎的银币给这些流浪汉,其原因就在于此。

勒阿弗尔:位于巴黎西北塞纳河入海处,为法国第二大港。生丁:法国辅币名,相当于我国的“分”。一法郎值一百生丁。泽西岛:英属海峡群岛中的一个岛屿,位于圣马洛湾内,邻近法国的芒什省。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说

我们的心》《温泉》《漂亮朋友》《死恋》《两兄弟》《莫泊桑短篇小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