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农民火起来了,举起手,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以表示他以名誉担保,又重复一遍说:
“上有天,下有地,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镇长先生。对这件事我可以拿我的灵魂和灵魂得到拯救再起一次誓。”
镇长又说道:
“捡到这个东西后,您还在烂泥地里找了好一会儿,看看是不是还有几个钱币掉出来。”
这个老头子又气又怕,急得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他竟然能这么说!……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谎话来诬蔑一个正直的人!他竟然能这么说!……”
他徒然抗议,镇长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后来把马朗丹先生找来和他对质。马朗丹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证词,并且一口咬定他看到奥舍科尔纳捡起了皮夹子。两个人互相辱骂了足有一个钟点。根据奥舍科尔纳老爹的请求,搜了他的身,但什么都没有。
弄到最后,镇长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他打发走,不过通知他这件事将要报告检察机关,听候指示再做处理。
消息已经传开。从镇政府一出来,老头子就被人围住问长问短,有的确实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打听情况,有的则带有挖苦嘲笑的意味,但没有一个人替他打抱不平。他讲了捡绳子的经过,大家都笑起来,全不相信。
走在路上,逢人都要拦住他问;他也拦住他的熟人,每次都要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一遍,申明自己的无辜,并且把衣服口袋翻转来让人看,证明他什么也没有。
别人对他说:
“老滑头,得了吧!”
他又生气又懊恼,急得火冒三丈,因为没有人相信他而伤心,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翻来覆去地讲他的经过。
天快黑了,他该回家了。他和三个村邻一起走回去,途经捡绳子的地方,他指给他们看,一路上只是讲他的这一意外事件。
晚上,他在布雷奥泰村转了一大圈,把这件事讲给大家听,但听的人都不相信他。
他苦恼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光景,一个伊莫维尔的庄稼人,布尔通先生农庄里的雇工马里于斯·波梅尔,把皮夹子连同里面的钱物送还给了马纳维尔的乌尔布雷克先生。
这个人声称,事实上是他在大路上捡到这个皮夹子,由于他不识字,所以带回去交给了主人。
消息在附近一带传开。有人告知了奥舍科尔纳老爹。他立刻东跑西走,到处讲述他这个有了圆满结局的故事。他胜利了。
“使我伤心的,”他说,“倒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这个谎话。你们明白吗?没有比谎话更害人的了。因为一个谎话,受到人家怀疑,被人家指指戳戳,没有比这个更叫人伤心的了。”
整整一天,他都在说他的险遇,他在路上讲给行人听,在酒馆里讲给喝酒人听;到了下个星期日,他又到教堂门口讲给望完弥撒的人听。就连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也拦住讲给他们听。现在他总算放心了,不过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使他感到不舒服。听他讲话的人都有点取笑他的样子,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他觉得背后好像还有一些对他的闲话。
下一个星期二,他又到戈代维尔镇的集市上去了,他不是去赶集,只是因为他需要把这件事情讲个一清二楚。
站在门口的马朗丹看到他走过,笑了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他遇到克里克托的一个农庄主人,就走上去和他交谈,但对方不等他说完,就当胸拍了他一下,冲着他的脸叫道:“老滑头,得了吧!”说完掉转身子就走了。
奥舍科尔纳老爹怔怔地呆在那里,越来越不安了,为什么别人喊他“老滑头”呢?
他来到儒尔丹客店,坐定以后,他又开始解释起这件事来。
蒙蒂维利埃的一个马贩子对他大声喊道:
“得啦,得啦,老滑头,你那根绳子,我清楚得很!”
奥舍科尔纳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皮夹子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但那个人又说道:
“不要再讲了,我的老大爷,捡到的是一个人,送回去的又是一个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嘛!”
这个乡下人又一次惊得呆住了。这下子他总算明白了,原来人们认为那个送还皮夹子的人是他的同伙,是他叫这个同谋人把皮夹子送回去的。
他想辩解,但座上的人全笑起来。
这顿饭他再也没法吃下去,在一片嘲笑声中走了。
他又羞又气地回到自己家里。羞愧和气愤噎在心里,堵得他透不过气来;最使他害怕的是,凭他诺曼底人的狡猾,他的确是能够做出人们指责他的这种事情来的,甚至还会以此自豪,吹嘘自己的手法高明呢。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清白已经有口难辩了,因为他的狡黠是人所共知的。这一不白之冤使他有如被人当胸打了一记闷拳。
于是他又重新开始讲他的这一意外遭遇,每一天都拉长他的叙述,每一天都要补充一些新的理由;更加振振有词辩护,信誓旦旦地申明。这些都是他独自一个人时想出来,准备好的。他的脑筋里整天想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绳子这件事了。但他的辩护愈是复杂,论据愈是繁琐,人们却愈是不相信他。
“这些理由都是编造出来的。”别人背后都这么说。
他感觉到这一点,忧心如焚,仍然竭力去辩解,但毫无用处,结果弄得筋疲力尽。
他明显地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现在那些爱开玩笑的人为了逗乐,就像人们要那些参加过战争的士兵讲打仗的故事一样,见了他的面就要他讲绳子的故事。他的精神受到致命的打击,一蹶不振,一天天萎顿下来。
靠近年底时,他终于病倒在床了。
一月初他死了。在临终谵妄中,他还在表白自己的无辜,嘴里反复喃喃说着:
“一小根绳子……一小根绳子……喏,在这里呢,镇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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