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原口先生突然不说话了。看来是画到了什么复杂的地方啦。他后退两步,不住地看看美祢子又看看画。

“里见小姐,你觉得哪儿不舒服吗?”原口问。

“没有。”

这回答不像是从美祢子嘴里说出来的。美祢子娴静得一点没使姿势走样。

“再说,所谓表情……”原口又讲起来,“画家并不画内心,而是画内心在外表的具体表现,所以,只要仔细观察外表而不要遗漏掉什么,内心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唔,完全可以这么认为。至于那种无法由外表来体现的内心,则不是画家分内的事,不必有所指望。所以我们只画肉体。画任何肉体,不点上灵犀就是死肉,那当然不成其为画。而这位里见小姐的眼睛也可作如是观。我并不是想披露里见小姐的内心,我是想画她的眼睛,我很看得中这双眼睛,便来画它。这双眼睛的样子,双眼皮的层次,眸子的深沉,我要把我所能见到的这一切毫无遗漏地画出来。于是,一种表情便不期然地出现了。如果不出现,那也许是因为我没把颜色处理好,或者是因为形状画得有问题,反正二者必有其一。现在,这色、形本身已赋有一种表情了,所以大局已定,毫无办法了。”

原口先生这时又退后两步,看看美祢子又看看画。

“今天好像很不对头呢。你疲乏了吧?如果感到累,就不画了吧。是累了吗?”

“不累。”

原口先生又走近那幅画。

“至于我为什么会挑选里见小姐的眼睛,唔,我现在就来谈谈,你听着。大凡西洋画上的女人的脸,不论是谁画的美人,一定长着一对大眼睛,千篇一律的大眼睛,简直到了令人感到可笑的地步。但是日本呢,包括观世音菩萨在内,丑女假面,能乐假面,最典型的是出现在浮世绘中的美人,无不是细眼睛,都与大象的眼睛相似。为什么东方和西方对美的标准如此大相径庭呢?这有点不可思议吧?其实呢,很简单。西方的那些家伙全是大眼睛,所以就在大眼睛的范围内来衡量美的标准。日本人都出在鲸鱼这个谱系—有一个叫皮埃尔·洛蒂的人,曾嘲笑地说什么‘日本人那样的眼睛怎么能睁得开来呀’—瞧,有这种国情在,欣赏大眼睛的审美观是不可能发达起来的。于是,在能自由选择的细眼睛的范围内,理想诞生出来了,遂出了歌,出了信,并获得了器重。但是,不论日本风格有多么典型,若将这种细眼睛画到西洋画上,不啻是在画看也看不见的瞎子似的,那是不行的。而像拉斐尔笔下的圣母那样的眼睛,根本不会有,如果有,画的也绝不是日本人。所以我就麻烦里见小姐了。里见小姐,马上就可以完了。”

美祢子没有答话,凝然不动。

三四郎对这位画家的话感到极大的兴趣,心想,要是专门来听他谈谈,也许会更有意思好多倍吧。三四郎的注意焦点,现在既不在原口先生的讲话上,也不在原口先生的画上,毋宁说是集中在站在对面的美祢子身上。三四郎侧耳听着画家的讲话,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美祢子。映入三四郎眼帘中的美祢子的姿态,像是在她最美的一瞬间被捕捉着而定了型的自然姿态。不变之处有永远的慰藉。可是原口先生突然扭着脖子问美祢子“感到怎么样”。这时候三四郎好像有点儿惊恐起来,因为他仿佛听画家这么提醒地说道:“使易于变移的美定型而不变移的方法,再也无法找到了。”

三四郎心里想,看来是这么回事。便觉得好像跟刚才有些不同:气色不佳,眼角处显出难以克服的倦怠。三四郎便失去了由这种活人画获得的慰藉感。与此同时,三四郎也想到:莫非产生这一变化的原因就在自己身上?顿时,一种强烈的独特的刺激袭上三四郎的心头。那种对美的变移会感到渺茫的通常性情绪,简直是销声匿迹了。—自己竟会给这个女子带来如此大的影响!—三四郎感到了这一点,并在这种自觉的基础上,意识到了自我这一整体。不过三四郎尚难推断,那种影响究竟对自己有利还是不利?

这时候原口先生终于搁笔了。

“算了吧,今天无论如何是不行了。”原口说道。

美祢子站着把手里拿的团扇丢在地板上。她一面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褂,一面走近前来。

“今天累了吧。”

“我?”美祢子把外褂弄弄整齐,系上带子。

“哦,说真的,我也累了。明天精神好的时候再画吧。来,喝杯茶,再坐坐。”

离天黑还有一些时间,但是美祢子说“有点事得回去”。三四郎也受到挽留,但他特意辞谢了,同美祢子一起走出来。对三四郎来说,若想在日本的社会状况下随意安排眼前的这种机会,真是谈何容易!三四郎便想尽可能长地利用这一机会,所以邀美祢子到行人比较少的清静一些的曙町去走一圈。不料对方竟拒绝了,而是横穿过篱笆围墙,径直走到大街上。三四郎与她并肩而行。

“原口先生刚才也那么说了—你果真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他边走边问道。

“我?”美祢子又是这么回答,与回答原口先生时完全一样。自三四郎认识美祢子以来,美祢子讲起话来一直是这么简短。一般的应答,一句两句就完事,而且是极其简单的一两句。但在三四郎听来,却深沉得不同凡响,简直是一种别人无法感受的音色。三四郎感到敬服,也感到不可思议。

“我?”美祢子说这话的时候,面孔大约有一半是向着三四郎的,而且睁着双眼皮眼睛朝三四郎望。她的眼睛似乎罩有一层晕波,使人产生一种不寻常的混沌感;脸颊也有点苍白。

“脸色好像不太好。”

“是吗?”

两人默默地走了五六步。三四郎是无论怎样也想把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幕撕开,但是说上些什么才能如愿呢?心中简直没有底。他不愿使用小说书上的那一套甜言蜜语;作为趣味来说也好,作为社交上的男女习俗来说也好,他都不愿使用。三四郎是在期望事实上不可能的事,不光是在期望,他还边走边琢磨怎么行动呢。

不一会儿,美祢子先开了口。

“今天是有什么事来找原口先生的吗?”

“不,没什么事。”

“那么,只是去玩玩的?”

“不,也不是去玩玩的。”

“那么,为什么去的呢?”

三四郎抓住这一时机。

“是去看你。”

三四郎打算趁此机会把能说的话全部说出来。这时美祢子用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同平时一样的那种颇迷人的口气说道:

“在那里是不能接受那钱的。”

三四郎感到很沮丧。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五六间远。三四郎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我并不是来还你钱的。”

美祢子没有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说道:“那钱我也不要了。你拿着吧。”

三四郎忍耐不住了,脱口说道:“我只是想见见你才来的呀。”说罢,从旁边偷偷地望望她的脸。

美祢子没有朝三四郎看。这时,三四郎的耳朵听到了她口中吐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那钱……”

“钱什么的……”

两人的对话均缀不成什么意义就中断了。这样又走了不到半町的路程,这次是美祢子先开口了。

“你看了原口先生的画,觉得怎么样?”

因为可以有各种回答法,所以三四郎不吭声地走了几步。

“画得太快了,你不觉得吃惊吗?”美祢子说。

“唔。”三四郎嘴里这么说,其实是第一次注意到。仔细一想,自原口先生到广田先生处透露打算画一张美祢子的肖像画以来,还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在展览会上当面向美祢子提出此事更是后来的事。三四郎在绘画上是个外行,所以根本无从想象这样大幅的画究竟用何种速度才能完成。但是经美祢子这么指出后,是觉得画得过分快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正式画嘛,是前些日子才开始的,不过从前曾一点儿一点儿地替我画过的。”

“所谓从前,是从什么时候算起呢?”

“看看画上的那副样子大概就可以明白了吧。”

三四郎突然回忆起在水池畔第一次碰见美祢子的那个夏天。

“喏,你当时不是蹲在柯树下的吗?”

“你当时用团扇遮脸,站在高处。”

“同那画一样,对不?”

“嗯,是一样。”

两人互相望望。再往前走走就到达白山的坡道了。

一辆人力车由对面奔来。车上坐着一个头戴黑帽、架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远远望过去也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气色很好。从这辆车子进入三四郎的眼帘开始,车上的年轻绅士就好像在直盯着美祢子看。车子在距他俩两三间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那人很利索地撩起围裙从人力车的踏脚板上跳了下来,是一个皮肤细净的瘦高个子,显得很英俊。他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而且很有男子风度。

“一直在等你,看看时间太晚了,所以前来接你啦。”男子站在美祢子的正前方,视线朝下,脸上带着笑容。

“是吗?谢谢。”美祢子也笑着望望男子的脸,但立刻又转向三四郎这一边。

“这位是……”男子问。

“大学里的小川君。”

男子轻轻地摘下帽子,在对面向三四郎致意。

“快走吧。你哥哥也在等你呢。”男子对美祢子说。

三四郎这时站的地方正好位于拐往追分去的小巷的角上,钱终于没还就这么分手了。

英国人布朗(1605—1682)所著。作者通过被挖掘出来的古代的骨壶来阐述生死观点,很有影响。

罗马教皇lnnocent3(1160—1216),他曾努力于强化教皇的权力以及恢复教会的失地。

罗马皇帝hadrianus(76—138)。

一种日本少女穿的和服,袖子式样圆而短。

一种头尖身长的小船,在江户时代多用作游船。

pierreloti(1850—1923),法国作家。明治十八年(1885年)到过日本,一年后写出了《菊子夫人》一书。

西川信(1671—1751),日本江户时代浮世绘画家,是西川派的鼻祖,画风写实、优雅。

多用于余兴等场合的一种娱乐,让化装好的人扮成画中人,一动不动地位于背景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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