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警察肯定就要来过问了,所以大家都想躲避责任呀。”广田先生解释道。

“要是到我身旁来的话,我就把她送到警察岗亭那儿去。”良子说。

“那你追上去,把她领走就是了。”良子的哥哥指点良子。

“我可不愿意追上去。”

“为什么?”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在,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还是想躲避责任的问题哪。”广田说。

“还是地点不好的问题呀。”野野宫说。这两个男人笑了。来到团子坂上,见警察岗亭前黑压压地聚着许多人。迷路的孩子毕竟被交到了警察手里。

“可以放心,已经不要紧了。”美祢子回头看了看良子。

“哦,那就好了。”良子说。

站在坂上望去,坂道是弯弯曲曲的。团子坂仿佛刀尖,坡幅当然是颇狭窄的。右侧的两层楼建筑物把左侧高屋顶小屋的正面遮去了一半,小屋后面还竖有好几根高高的长条状旗帜。人仿佛一下子便要掉进谷底去似的。下坡的人与上坡的人互相交错,把坡路塞得满满的,所以在谷底处拼命动弹,显得有些异样。一眼望去,那种不规则的蠕动令人眼花缭乱。广田先生站在这团子坂上,说道:“这可受不了呀。”看来他是想回去了。

四个人像是在广田先生后面推着他走似的,进入山谷。在这山谷自中途缓缓地朝对面旋过去的地方,左右均有一所挂着大苇帘的小屋,小屋高耸于峡谷的两侧,所以连天空都显得出奇地狭窄了。路上的人很拥挤,使路都变得昏黑不清了。小屋那里传来收票人扯开嗓子的喊叫声。

“这不是人的嗓音,而是菊偶发出来的声音。”广田先生评论道。那声音确实异乎寻常。

这一行人走进左边的小屋。见陈列着曾我伐敌的故事,五郎、十郎、赖朝都一律身披菊花组成的衣服,不过,脸和手脚全是木雕的。接着是下雪的情景,年轻的女郎在生气,这也是以木头人为身子,披满了菊花,并把花和叶子密密层层地制成衣服的样子。

良子专心致志地观看着。广田先生和野野宫开始不停地交谈,说着什么菊花的栽培法错不错啦的。三四郎离他俩约有一间的距离,中间隔着其他的看客。美祢子已经走到三四郎的前面去了。观众基本上是城镇上的小市民,看上去,有文化教养的人极少。美祢子站在人群中转过脸来,伸着头颈朝野野宫所在的方向看。这时野野宫的右手伸过竹制的栏杆,正指着菊株在热心地作着解说。美祢子又把脸转了回去,被观众推搡着径直往出口方向去了。三四郎拨开人群,丢下三个同伴,跟在美祢子身后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挤到了美祢子的身旁。

“里见小姐,”三四郎喊道。这时美祢子把手搁在青竹制的栏杆上,偏过头来望着三四郎,一句话也没有说。栏杆的里侧是“养老瀑”。一个圆脸的男子,腰插斧头,手持水瓢,正蹲在瀑布水潭旁。三四郎望着美祢子的脸,这时候,他几乎没有注意青竹栏杆里侧有什么东西。

“你不舒服吧?”三四郎不禁问道。美祢子依旧一言不发,乌黑的眼珠显得十分忧郁,看着三四郎的前额。这时三四郎在美祢子的双眼皮的眼睛里,觉察到一种奇妙的涵义。这涵义中包孕有:心灵的疲乏,肉体的松弛,近于苦痛的诉说。三四郎忘记了自己现在正期待着美祢子答话,他把一切都遗忘在她的眼眸和眼睑间了。这时候美祢子开口了。

“我们走吧。”她说。

美祢子的眼眸和眼睑好像在渐渐地向他靠近。随着这种靠近,三四郎的心中也萌出了一种不得不为了她而走吧的意念。当距离靠近到极限时,她一甩脑袋转过脸去,手离开青竹栏杆,朝出口方向走去。三四郎立刻跟着出去了。

两人并肩站在出口处前。这时美祢子低下头,用右手抵在前额上。周围的人流不断。三四郎靠近前去对她耳语。

“你不舒服吧?”

美祢子从人群中往谷中的方向走去。三四郎当然也跟着一起走了。走了半町左右,她在人群中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呀?”

“朝这边走,就是到谷中的天王寺去了,与回家的路背道而驰。”

“嗯。我情绪很不好……”

三四郎苦于爱莫能助,站在马路中央动脑筋。

“有没有清静一点的地方?”美祢子问道。

在谷中与千驮木相接的山谷里,最低处流着一条小河。沿着小河,从小镇的左边插过去,就是平野。小河一直向北流去。三四郎记得清清楚楚,自从来到东京后,自己不知在这条小河的对岸走过多少次,又在小河的这一侧走过多少次。美祢子现在站的地方,正是在小河上的石桥旁边,通过这座石桥,横穿谷中镇,可达根津。

“能不能再走一町左右呢?”三四郎试问了一下。

“能走。”美祢子回答。

两人立即过桥,向左拐弯。顺着人家院前像甬道似的小巷走了十间左右,到了尽头。从门前过板桥往回走,沿河岸上行不一会儿,已经不见行人,眼前是广阔的原野。

三四郎身处在这静谧的秋景中,突然变得唠叨起来。

“你现在好些了吗?头疼吗?大概是人太拥挤造成的吧?来观看菊偶的那些人当中,会有相当下等的家伙,所以……是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吗?”

美祢子没有答话。不一会儿,把望着河水流动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三四郎。双眼皮的眼睛炯炯有神。看到这种眼神,三四郎安心了一半。

“谢谢,已经好多了。”她说。

“休息一下吧。”

“嗯。”

“还能稍走几步吗?”

“能。”

“要是能走,请再走几步,这里很脏。到了那儿,正好有很好的休息处,所以……”

“好的。”

走了一町左右,又有一桥,桥面上随随便便地铺着不到一尺宽的旧木板,三四郎迈着大步走过桥。接着美祢子也过了桥。三四郎看着美祢子走过桥来,他感到她的脚步轻盈,与平时在路上行走没什么两样;她的步伐落落大方,直朝前迈,没有那种忸怩作态、故意撒娇的模样儿。所以三四郎也不能莽撞地主动伸手去扶她。

对面有一茅庐,茅草屋顶下一片红色,靠近前一看,是晒着辣椒。美祢子走到能认出那红色的东西是辣椒的地方,站着了。

“很美。”她说着,在草上坐了下来。草只是在小河边还长着一些,没多少宽度,而且不像盛夏季节那么青翠。美祢子根本不在乎一身漂亮的衣装要被弄脏。

“不再往前走走吗?”三四郎站着说。带有怂恿的口气。

“谢谢。这样很好。”

“依旧觉得不舒服吗?”

“因为疲劳过度了。”

三四郎最后也在脏污的草上坐了下来。美祢子与三四郎之间相距四尺左右。小河在两人的脚下流着。秋天,水位低落,河水变浅了。露出水面的石头尖角上,可以停一只。三四郎眼望着水中,见水渐渐地混浊起来。抬眼一看,是庄稼人在河的上游洗萝卜。美祢子的视线落在远处,远处是宽阔的田地,田地的那一边是森林,森林的上方是天空。天空的颜色在慢慢变化着。

在原是单调、清澈的天空中,出现了好几种颜色。透澈见底的蔚蓝色仿佛要销匿似的,渐渐变薄。上面笼罩着渐趋笨重的白云。重叠成一团的白云在空中溶散开后流了出去。一层微微发黄的颜色又轻轻地笼罩着这一切,分不清云天与地平线在何处衔接。

“天空变混浊了。”美祢子说。

三四郎抬起望着水流的眼睛,朝上空望去。观望这种空中景象,今天并不是第一次。但是耳闻“天空变混浊了”,却是生来第一次。三四郎留神一看,这天色除了用混浊来形容外,没有别的形容法。三四郎正想回答些什么时,她又说了:

“很沉呢,仿佛大理石似的。”

美祢子眯起双眼皮的眼睛,眺望着高处。然后,就这么眯着眼睛,把视线慢慢地移向三四郎。

“仿佛大理石似的,对吧?”她对三四郎说道。

“嗯,仿佛大理石似的。”三四郎只有这么回答。

美祢子又不响了。过了一会儿,这次是三四郎先开口。

“在这样的天空下面,心情虽然变得沉重起来,精神上却变得轻松了。”

“为什么呢?”美祢子反问道。

三四郎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于是避而不答。只说:

“这天空的模样儿,简直可令人安心地入梦。”

“看看在动,其实一点没动哪。”美祢子又去眺望远处的云了。

菊偶那儿招徕游客的声音不时地传到他俩落座的地方来。

“声音真大哪。”

“从早到晚都这么叫唤吗?真不简单哪。”三四郎说道。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被丢下的那三个人,正要开口说什么话的时候,美祢子答话了。

“这也是职业所使嘛,就与大观音前的乞丐完全一样呀。”

“是地点不错?”

三四郎很难得地开起玩笑来,并且觉得很有趣地独自笑了。因为广田先生就乞丐而说的话给三四郎留下了相当滑稽的印象。

“广田先生这个人是经常说这一类话的呀。”美祢子非常轻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接着,她突然变了口气,以比较活泼的语调补充说道:“如果在此地这样地坐着,一定合格。”这时,她自己觉得颇有趣而发笑了。

“那就真如野野宫君所说,随你等到何时也不会有人路过的啦。”三四郎说。

“这不是求之不得吗?”她接口说道。结语是:“是不向人求乞的乞丐嘛。”听上去,这是为了解释前一句话而补加的。

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人好像是从晒辣椒人家的屋后走出来,并在他俩没留意的时刻渡过河来的。陌生人渐渐地走近他俩坐着的地方,身穿西服,长着胡须;从年岁来看,与广田先生差不多。陌生人走到他俩跟前时,一下子转脸直盯着三四郎和美祢子看,眼睛中带有明显的厌恶神色。三四郎感到了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拘束。陌生人随即走过去了。

三四郎目送着那人的背影,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说道:“广田先生和野野宫君一定在后面寻找我们了。”

“不,没关系的。我们是迷路的大孩子。”美祢子却表现冷淡。

“因为是迷路的孩子,所以要寻找了。”三四郎坚持自己的意见。

“因为是想躲避责任的人,所以正求之不得呢。”美祢子依旧冷冷地说道。

“谁?你是指广田先生?”

美祢子不回答。

“是指野野宫君?”

美祢子依旧不答话。

“你现在感到好些了吗?如果没什么不舒服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美祢子望着三四郎。三四郎的身子已经站起了一半,这时又坐了下去。当时,三四郎觉得自己不知在什么地方实在不是这个女子的对手。与此同时,三四郎自感肚里的心思被对方看穿,于是萌出了一种随之而来的屈辱感。

“迷路的孩子。”

她眼望着三四郎,把这个词复述了一遍。三四郎没有答话。

“你知道这迷路的孩子一词在英语里是怎么说的吗?”

三四郎根本没有想到她竟会提这种问题,简直说不出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讲给你听怎么样?”

“好的。”

“straysheep,明白了吗?”

遇到这种场合,三四郎便成了一个穷于应答的人。当瞬息的时机逝去,头脑开始冷静地转动的时候,回首方才的情景,他便后悔不已—本可以那么回答,也可以这么回答的呀。话虽是这么说,却又不能因为预期到这一后悔,就轻薄得装成很自然的样子信口开河而勉强赶快回答。所以只好保持沉默,可又感到这么沉默着是多么尴尬啊。

“迷途的羊”这一词汇,三四郎实在似懂非懂,所谓不懂,与其说是指这词汇的意义而言,倒不如说是指她使用这词汇的用意而言。三四郎光是望着她的脸,一声不吭。于是她一下子认真起来。

“我显得很狂妄吗?”

她的语调里有辩解的情绪。三四郎被一种意外的感受所左右:刚才自己是在雾中,心想雾散了就好了;现在因这一句话而使雾散后,她的面目清晰了,三四郎却觉得这雾散得可恨。

三四郎想使美祢子的态度回复成原来那种有意义的样子—就像在两人头顶上展开的那种不清澈也不混浊的天空那样。但是三四郎也想到:这不是靠着几句取悦于她的奉承话就能奏效的。

“唔,我们该回去了吧。”她突然说道。这不是厌恶人的语调。但是在三四郎听来,这种平静的语调说明对方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意思的人而感到灰心丧气了。

天空又变了。风从远方吹来,广阔的田地上方,唯有太阳在,见了叫人寂寞得发冷。草里蒸腾出来的水汽使人全身发凉。留神看看,他才想到竟在这种地方一直久坐到了现在。倘若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定早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美祢子也……美祢子她是可能坐在这种地方的女子吧。

“好像有点冷起来了,所以先站起来再说吧,受了冷就不好了。唔,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完全好了吗?”

“嗯,完全好了。”美祢子很清楚地答道,一下子站了起来。站起身时,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着:“迷途的羊。”语调拖得很长。

三四郎当然是不答腔。

美祢子指着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出现的方向,说道:“要是那儿有路,我倒想从那辣椒旁过去。”两人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茅庐后面果然有一条三尺左右的小路。走到小路的半当中,三四郎提问了:

“良子小姐决定上你那儿去吗?”

美祢子用半面脸颊笑笑。然后提出了反问:

“你为什么要问这事呢?”

三四郎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见脚下有一块泥泞地,大概有四尺左右吧,土地向下凹,积水浸润。凹坑中央放着一块不大不小而便于落脚的石头。三四郎并不需要这块石头过渡,径直跳了过去,然后回头朝美祢子看去。美祢子将右脚踩在泥泞地中央的那块石头上。石头放得不大稳固,她腿上使劲,摇晃着肩膀,来保持平衡。三四郎向她伸出手去。

“请拉住我的手。”他说。

“不,我能行。”她笑着。在三四郎伸着手的那段时间里,她光是保持平衡而不跃过去。三四郎便把手缩了回来。这时美祢子将全身的重量压在那踩着石头的右脚上,然后左脚猛一使劲,跳了过去。由于过分顾及别弄脏了木屐,所以用力过大,身体欠直,上身朝前冲,差一点要跌倒。在这种情况下,美祢子的双手落到了三四郎的两臂上。

“迷途的羊。”美祢子在口中说道。三四郎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

一种高级绘画纸,洁白厚实,多用于画水彩画,系英国肯特郡的华特曼公司所造。

指文京区光源寺的观世音菩萨。

日本历史故事《曾我物语》中曾我兄弟五郎和十郎出兵讨伐宿敌的事。

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第一代将军。

英文,迷途的羊。《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八章载有迷途的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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