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我书房里的书,你都可以任意翻看的。虽说没有特别好看的,请随便翻翻吧。小说也有的,但很少。”

说着就消失不见了。送至走廊旁的三四郎表示了谢意,这个时候,占地三坪左右的孟宗竹丛因长得稀疏,一根一根的竹子尚可分辨清楚呢。

过了一会儿,三四郎坐在八铺席大小的书房正中间,面对小小的食盘吃晚饭了。朝食盘上一看,主人说得很对,真是那种鲱鲤鱼。今天得以闻到阔别了好久的故乡土产的香味,心里很高兴。相比之下,饭不大好吃。三四郎望望招待自己吃晚饭的女仆,主人也说得很对,她的确长着一副胆小者的眼睛和鼻子。

吃完饭,女仆到厨房去了,只剩下三四郎一个人。一个人静下来后,忽然对野野宫君的妹妹不放心起来,觉得她病危了,觉得野野宫君走得太慢,甚至无法摆脱她就是上次遇见的那个女子的想法。三四郎的眼前重新浮现出这女子其时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面容、眼神和服饰;野野宫站在病床旁,与她谈了几句;因为是哥哥,她感到不满足。于是不知不觉间,三四郎觉得自己成了代理人,亲切地照料起她的一切来。就在这时候,火车一声轰鸣,从孟宗竹丛的下面通过。不知是地板下横木的关系呢还是土质的关系,起居室好像有些震动。

三四郎从探病的幻想中醒了过来,环视了一下起居室,简直是一所旧屋,柱子陈旧,纸隔扇又拉不严实,天花板已黑透,只有电灯亮着,显得很时新。这一现象就如同野野宫这种新式学者还猎奇地借这种房子住、让封建时代的孟宗竹丛陪伴着过日子一样。喜爱猎奇,当然悉听尊便,如果是迫于不得已而把自己赶到郊外,那也太可怜了。听说,这样的学者每月只不过从大学里领得五十五圆钱,所以就不得不去私立学校任教。再加上妹妹住院,大概支持不住了。而迁到大久保来,也许是出于这种经济上的关系……

虽是傍晚时分,毕竟地方不同,这里是一片寂静。庭前有虫在鸣叫。独自静坐,初秋的气氛是凄寂的。这时,远处传来了人的说话声。

“啊,啊,已经不远了。”

听来,声音的方位是在房子的后面,不过距离较远,听不真切。而且没来得及辨清方位,声音就没了。但是三四郎清清楚楚听得那句一点不含糊的自言自语,那是一种被一切所抛弃、并不期望任何回答的人的声音。三四郎有点害怕起来。这时,远处又响起了火车开来的声音,这声响渐渐靠近而从孟宗竹丛的下面通过时,发出比先前那列火车高一倍的响声开过去了。三四郎茫然地等着起居室的轻微震动停止,觉得先前听到的哀叹声与刚才的列车轰隆声仿佛燧石与火似的,是一种互为因果的关系。于是,三四郎不禁跳了起来,这种因果关系很可怕。

这时三四郎发觉已无法呆坐着,从背脊至脚底受到一阵阵疑惧的刺激,他便站起来上厕所去。从窗子里探视外面,是满天星斗的月夜,土堤下的火车轨道像死一般地寂静。但三四郎还是连鼻尖都伸在竹子窗棂外地望着黑暗处。

只见有人打着灯笼从车站方向沿着铁轨朝这儿走来。根据说话声来判断,大约有三四个人。灯笼的影子由道口向土堤下隐去,通过孟宗竹丛的下面时,只听得说话声了。不过这说话的声音如在身旁,听得很清楚。

“再前面一点。”

脚步声断断续续地朝对面远去。三四郎绕到院子前,趿了一双木屐,从孟宗竹丛处走下两米左右宽的土堤,追着灯笼的影子走去。

走了二十来米时,又有一个人从土堤上奔下来。

“是轧死了吗?”来人问道。

三四郎本想答上一句什么,但没说出口来。这时来人黑黑的身影走过去了。三四郎尾随其后,心里在想:这人好像是住在野野宫君家后面的那家人家的房主。走了半町光景,只见灯笼停下了,人们也停下了。人遮住了灯笼,默默无语。三四郎不声不响地朝灯下望去,地下有半具尸体,火车从死者的右肩经乳下至腰上一轧而过,留下斜切下来的身体驰去了。死者的脸部没有受伤,是一个年轻女子。

三四郎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想立即回去,刚旋过脚踵,但腿已发僵,几乎动弹不得。三四郎爬上土堤,回到起居室里,心跳得很厉害,他想喝点水,便呼唤女仆,看来女仆幸好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一会儿,后面的那家人家开始为了什么事而骚动起来,三四郎知道是主人回家了。不久,土堤下面响起一片嚷嚷声,这声音过去后,又变得很寂静,静得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三四郎的眼前历历在目地浮现出先前那个女子的脸来。把那张脸和有气无力的“啊、啊……”声去跟势必潜伏在这脸容和呻吟声深处的悲惨命运合在一起思索一下,就会感到:人生这一貌似强壮的生命之本,也许会在尚未察觉时就垮掉而一下子向黑暗世界漂去。三四郎的心像死灰一样,不胜恐惧:那只是发生在火车“轰隆”的一瞬间呀,而在这声响之前,确确实实还活着呢。

三四郎这时忽然想起了在火车上给自己吃水蜜桃的男子说的话:“危险危险,一不留神就出危险。”那男子嘴里说着“危险危险”,实际上却异常平静。换言之,要是能立于叫着“危险危险”而自身并不危险的地位,大概也能成为那男子一类的人了。生活在世上而对人世持旁观者立场的人,其兴趣所在也许就是这一点。男子那吃水蜜桃的情态以及在青木堂呷口茶抽口烟、抽口烟呷口茶地直望着正前方的样子,无疑就是这种人物—批评家。三四郎在一种微妙的意义上使用了批评家这个词,他自己对这一套用感到满意。不仅如此,三四郎甚至想到自己今后是否也要去当个批评家呢?想起那张可怕的死人脸相,三四郎就冒出了这种想法。

三四郎环视屋角处的写字桌、桌前的椅子、椅旁的书箱、书箱里排列齐整的外国洋书,觉得这宁静的书房的主人与那种批评家一样,是平安而幸福的。研究光线的压力,总不至于会把女子轧死;主人的妹妹病了,但不是做哥哥的造成的,而是她自己得来的。三四郎的脑袋里不着边际地闪过这一类的想法,不觉已到了十一点钟。开向中野的电车已经没有了。三四郎又担心起来:说不定是因病情恶化,主人不回来了。正在这时,野野宫君来了电报,说是:妹无事,明天早晨回来。

三四郎安心了,上床睡觉,但是做的梦相当吓人—去卧轨而死的女子是与野野宫有瓜葛的女人,野野宫获悉此事而不回家了;他之所以拍电报来,无非是让三四郎安下心来;“妹无事”也是假的,今晚有人被火车轧死的时候,妹妹也死了;而这位妹妹就是三四郎在池畔遇见的那个女子……

第二天,三四郎打破惯例,很早就起来了。

三四郎望着在陌生的地方睡过的床铺,吸了一支烟,昨晚的事都像是梦里的情景。他走到廊沿上,仰望低低的屋檐外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世界的色彩突然变得爽朗了。吃完饭后喝茶,把椅子搬到廊沿上去看报纸,这时野野宫君如约回来了。

“听说昨天晚上那里轧死了一个人呢。”野野宫说。他大概是在车站或什么地方听来的。三四郎便把昨天晚上自己经历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是很少见的事,很难遇得上。我也在家就好了。尸体已经收拾了吧?去也看不到了吧?”“大概是晚了吧。”三四郎回答了一句,但心里对野野宫君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感到吃惊。三四郎认为对方这种迟钝的表现完全是昼夜颠倒所造成的现象,而根本没有想到测试光线压力的人的习性,哪怕是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改常态的。这大概是因为年纪尚轻的关系吧。

三四郎转过话题,探问病人的情况。野野宫君的回答证实:果然不出所料,病情并没有什么不正常。只是因为五六天不曾去看望她,病人感到不满意,不胜寂寞,便将哥哥哄了来,说是“今天是星期天,竟也不来,太过分了”,很是生气。野野宫君却为此而说他妹妹是蠢人,他似乎真的认为她是个蠢人,说是:“已经忙不过来了,还要叫人浪费掉宝贵的时间,愚蠢。”然而三四郎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了特意拍电报来表示想见见面的妹妹,用去星期天的一晚或两晚,这本没有什么可惜可言呀。应该说,为了与那样的妹妹见面所花去的时间才是该花的时间,而在地窖里测试光线所度过的日月倒是远离人生的无聊生涯。自己如是野野宫君的话,想到能为了这样的妹妹而影响学业,反而会感到高兴呢。三四郎这么有所感的时候,轧死人的事情就忘却了。

野野宫君告诉三四郎,由于昨夜没能睡好,所以头脑昏然,简直不行了。并说道:今天幸好是午后上早稻田的学校去的日子,大学里无课,所以上午想睡一觉。

“昨晚睡得很迟吗?”三四郎问。

野野宫君便说:“实因恰逢高中时的老师广田先生来探望妹妹,一起叙谈之下,误了乘电车的时间,遂决定留宿。本拟住到广田先生家里去,但是妹妹缠着我不放,非要我住在医院里不可。毫无办法,只好睡在那种狭窄的地方,折腾了一夜,没法好好入睡。妹妹真是蠢哪。”他又攻击妹妹了。三四郎感到可笑,想为他妹妹稍稍辩护几句,终因很难启齿而作罢了。

三四郎把话题转到了广田先生身上,这位广田先生的名字已听人讲起过三四遍了,三四郎曾私下把吃水蜜桃的先生和青木堂的那位先生设想成广田先生。此外,还曾把在正门内被恶马所困因而遭到喜多理发店职工笑话的人,也设想成广田先生。而现在问下来,得知被马所困者确实是广田先生。那么可以断定吃水蜜桃的人也是广田先生了。不过再一想,似乎有些武断。

三四郎告辞的时候,野野宫君拜托三四郎顺路把一件夹衣服在中午前送至医院。三四郎听后高兴极了。

三四郎戴着崭新的四角帽,能够戴着这顶帽子到医院里去,颇有点得意。三四郎满面春风地离开了野野宫君的家。

他在御茶水车站下电车后,立即坐上了人力车,其举止之轻快,与平时的三四郎迥然不同。当人力车威风凛凛地拉进赤门时,法文科的铃声响了。平常,这正是三四郎拿着笔记本和墨水瓶走进八号教室的时候。三四郎觉得漏听一两个小时的课也没多大关系,便一直坐到青山内科所在地的正门前。

三四郎按照别人的指点,由进口朝里走,从第二个拐角往右转弯,走到底向左一拐,东面的那间屋子果然是要找的地方。漆成黑色的牌子上用假名字母写着野野宫良子,挂在房门口。三四郎念着这名字,在房门口伫立了一会儿。这个乡村青年没有落落大方地去敲门什么的,只是在想:“住在这屋里的人就是野野宫君的妹妹,是一个名叫良子的女子。”

三四郎这么想着站在那儿。他很想推开门看看她的脸,又担心见了会失望。三四郎觉得那在自己脑海里时隐时现的女子的长相,与野野宫宗八君一点都不像,所以甚感茫然。

听见女护士响着草鞋的声音从后面靠近前来,三四郎下定决心,将房门打开一半左右,于是与屋里的女子两相照面了(三四郎这时一只手仍捏在门的拉手上)。

大眼睛,细鼻梁,薄嘴唇,宽宽的前额仿佛钵盂似的,加上一个尖尖的下颌;这女子的长相就是如此。但是,当时从这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三四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苍白色的额后,乌发自然地垂下,一直披到肩部。而从东边窗子钻进来的晨曦,由于是从背后射来的,便在乌发和日光的相接处呈现出一抹深紫色,使她背着一个活的月晕,而脸部和前额都暗得厉害,暗得发灰,当中是一对眼神迟钝的眼珠。高处的云彩在天空深处不易飘动,但又不能不动,就作起斜向的移动了。这女子看着三四郎时,就是用的那种眼神。

三四郎在这种神情中看到了慵懒的悒郁与掩饰不住的快活的统一体。对三四郎来说,这种统一感是人生弥足珍贵的一瞬,也是一大发现。三四郎就在这手捏门拉手—把半个脸伸进门里的同时,让自己沉浸到这一感受里去了。

“请进。”

女子像是在等待三四郎到来似的说。她的声调里有一种安详的音质,这是在其他初次见面的女人身上不可能找到的。除了天真无邪的孩子和完全同所有的男孩子打成一片的女人,不可能有此音调,它不同于亲昵,有着一相见便似曾相识的味道。在招呼三四郎的同时,女子动了动不大有肉的脸颊,浅浅地一笑,灰白的脸色中有着和蔼的温柔味。三四郎的脚不由得跨进了房间,当时,这青年人的脑海里闪现出远在故乡的母亲的影子。

三四郎绕到门的另一边,这才向正面看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在向他致意。看来,这妇女是在三四郎的身子尚未从房门后绕到门前时,已经先离座等候着了。

“是小川先生吗?”对方问道。她的相貌颇似野野宫君,也很像那姑娘。不过也只是相像而已。她见三四郎拿出受托带来的包袱,便接了过去并表示谢意。

“请。”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转身走到床的那一侧去了。

三四郎望了望铺在床上的被单,洁白无垢;盖被也是雪白的。这被子斜卷起一半,她为了遮住显得很厚的那一部分被端,便背对窗子坐了下来,脚够不着地板。她手拿棒针,毛线球滚落在床下,一条长长的红色毛线拉在她手中。三四郎想替她从床下拾起毛线球,但是见她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毛线上,便打消了这一念头。

这位母亲面向着三四郎,为昨晚的代劳不住地表示谢意,说着什么“百忙之中……”之类的话。三四郎表示:不必客气,反正闲着没事。两人这么交谈的时候,良子一句话没说。当两人的交谈中断时,良子突然启口了。

“昨晚轧死人的事,您看到了?”良子问。

三四郎望过去,见房间的角上放着报纸。便答道:“嗳。”

“很吓人吧?”良子说着,微微侧过脑袋看着三四郎。她与她哥哥一样,头颈长长的。三四郎没说“吓人”也没说“不吓人”,瞅着良子弯弯的头颈。这一半是因为问得过分简单化了,以至于很难回答。另一半是因为忘了回答。良子大概有所觉察,立即放正了脑袋,她那苍白色的脸颊深处,稍稍有些发红。三四郎觉得,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三四郎告辞后离开屋子,往正门口走去,只见对面长廊的尽头呈方形,外面的绿颜色清晰明亮地映照着进口处,那池畔的女子竟站在那里。三四郎大吃一惊,急促的步伐顿时乱了。当时,女子的身影往前移动了一步,宛如一幅以透明的空气为画布的黑影画。三四郎也向前挪动脚步,仿佛被引诱过去似的。两人在互相靠近,他和她面临着肯定要在这一条走廊的某处擦肩而过的命运。这时女子回过头去,外面明亮的空气中只有初秋时节的绿颜色在浮动。顺着女子回首而望的视线,呈方形的尽头处既没有任何东西出现,也没有任何东西在等她回顾。这时,女子的姿态和衣着才映进三四郎的脑袋里。

衣服的颜色是一种什么色?三四郎不知道,只觉得与浓郁的常绿树荫映照在大学的水池中的颜色相仿。衣服上有显目的条纹上下贯通,同时又呈波浪形,互相间若即若离,时而重叠在一起呈一条粗纹,时而分离成两条。由不规则却也不乱的上身往下移至三分之一的比例处,横束着一条宽带子。带子富温柔感,大概是因为呈黄颜色的缘故吧。

女子回过头去的时候,右肩被拉向后面,左手垂在腰侧往前弯曲,手中捏着一条手帕,露出在手指外的那部分手帕蓬松地展开,大概是一条丝织品吧。腰以下的部分保持着端正的姿势。

不一会儿,女子重新回过头来,垂眼朝三四郎走近了两三步,这时候她突然稍稍仰了仰头,正视着眼前的男人,一对修长的双眼皮的眼睛,眼神甚为安详,惹人注目地在黑眉毛下闪烁,同时露出了一口漂亮的洁齿。在三四郎心中,这口牙齿与她的脸色形成了难忘的对照。

今天,女子的脸上薄薄地施着一层白粉,不过并没有失去本色所具有的韵味:富有青春魅力的皮肉,恰到好处地扑上一层极薄的脂粉,看上去可不怯于强光的照射,而并不是那种亮得炫人眼目的脸蛋。

脸颊和下颌上的肌肉都绷紧着,骨头上似乎没有太多的负担。但是整个脸部显得很柔和,简直叫人感到不是肌肉柔和,而是骨头本身柔和。这是一张叫人引起深深遐想的脸。

女子躬了躬腰。与其说三四郎是为了被陌生人行礼致意而感到吃惊,倒不如说他是被对方优美的行礼姿态惊住了。她那腰部以上的身体,宛如风中的纸张轻巧地飘落到他的面前,而且很是迅速。当弯至某一角度时,非常轻松地戛然而止。很明显,这不是后天学来的东西。

“请问……”洁白的牙齿间发出声音来了,音调紧凑,落落大方。三四郎没有去考虑对方只是明知故问,他无暇顾及这一点了。

“是。”三四郎站住了。

“十五号房间是在哪一边?”

十五号房间正是三四郎刚刚离开的那间屋子。

“是野野宫小姐的那一间吗?”

这次是女子说“是”了。

“野野宫小姐的房间嘛,拐过那个拐角,走到底再向左拐,右侧第二个门就是了。”

“从那个拐角……”女子边说边向前伸出细细的手指。

“嗯,就是前面的那个拐角。”

“多谢了。”

女子走了过去。三四郎站在那里目送着女子的后影。女子在拐弯的时候回头望望,三四郎涨红了脸,很是尴尬。女子嫣然一笑,脸上的神情好像在问道:“是这个拐角吗?”三四郎不由得点了点头。女子的身影向右拐去,消失在白色的墙壁后面。

三四郎信步走出正门,心想对方大概错以为自己是医科的大学生,才来询问房间的吧。走了五六步,三四郎突然想到:女子向自己询问十五号房间的时候,应该回头替女子领一下路,领到良子的房间才对;自己干了一件憾事。

三四郎眼下是没有勇气再回去领路了,他无可奈何地又走了五六步,这一次是猝然停下了。三四郎的脑海里浮现出女子所扎的头带的颜色。这头带的颜色和质地都与野野宫君在兼安买的完全一样。想到这一层时,三四郎的步子一下子沉重起来。当他步履艰难地经由图书馆旁往正门走去时,与次郎突然招呼起三四郎来,也不知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喂,怎么没去听课?刚才我去听了,是讲意大利人如何吃通心粉。”与次郎边说边走近前来,拍拍三四郎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会儿,来到正门旁时,三四郎开口了。

“喂,我说,这时节还行扎薄头带吗?那只是在最炎热的时节才扎,对不对?”三四郎问道。

与次郎哈哈哈地笑了。

“你可以去问问某某教授,他是无所不知的。”与次郎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在正门口,三四郎方始对与次郎说,因为身体不适,今天不去听课了。与次郎便独自朝教室的方向走了回去,差点儿没说出“跟你走了这一阵,上当”这样的话来。

正午时分鸣的空炮,始于明治四年,直到昭和四年东京仍有此俗。

一町约合109米。

古代日耳曼人中的部族,公元五世纪开始移居大不列颠岛,后来为英吉利民族的基本成员。

德语,事件。

德语,复制品。

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在1853年率军舰四艘到日本浦贺,迫使幕府放弃闭关政策。

江户末期的儒者安井息轩(1799—1876)年青时在座右挂过一首和歌,意为:冈上的杜鹃现在敛声屏息,总有一天会在云空外一鸣惊人。该题款即来自这首和歌。

二十世纪初在法国、德国兴起的一种图案样式,多用粗细相同的单线。

在本乡三丁目,是一家靠近东京大学的西式点心店,二楼是茶室。

小泉八云(1850—1904),原是英国人,后归化日本,曾在东大执教,是夏目漱石的前任。

指没经过正规的旧制高级中学,而是由专科学校、师范学校进大学学习预科课程。

一种日本曲艺,类似我国的单口相声,所说故事内容多诙谐有趣。

aphrabehn(1640—1689),英国首位职业女作家。

即现在的一桥大学。

绕皇宫的市内电车,都电的前身。

在东京、八王子间的私营电车,即现在国营铁路中央线的前身。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一个部门,主持人是内科学权威青山胤通。

东京本乡的一所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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