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罗地网

保卫延安 杜鹏程 第2页,共2页

李振德老人的眉毛全白了,眼窝更深了,方脸上的颧骨也更高了。打仗打了半年,可是好像过了半辈子似的,他老人家完全衰老了!他亲热地拉住周大勇的手,说:“我又支援前线来啦!你没想到吧!咱们满满可好?”

他望着周大勇,急切地等他回答。

“你问李玉明?他好,进步也快,现在他当副排长了。”

李振德老人用袄袖擦了擦胡子,说:“是么?后生们,三天不见大变样!”

沟渠里挤过来二三百头毛驴。老乡们有的“得儿得儿”地吆着毛驴,有的喊:“老队长!前村该是扎的粮站?”

李振德呐喊:“是呀。你们先走,我就来!”他老人家声音像敲铜钟一样洪亮。

周大勇问:“老伯伯,从哪里驮来这么些粮食?”

李振德说:“这粮食,都是山西翻身农民接济的。他们把粮食送到黄河沿上,我们又从河沿上转运到这里!一来回好几百里的路程噢!”

周大勇看见沟渠里,有一头毛驴卧下,老乡打死打活它也不起来,一个老乡提着毛驴尾巴,一个拉着缰绳,直把毛驴提起来。

李振德说:“日夜不停点,毛驴也给累坏啦!”

周大勇说:“你看,那些赶毛驴的人才辛苦哩!老伯伯,他们是谁也忘不了的人。全中国有几年革命历史的人,谁没有吃过他们生产出来的小米呢?谁没有使用过他们的毛驴驮铺盖卷呢?”

李振德说:“我常划算,我要有福气,能活到咱们胜利那一天,我就要到全中国游一转。我说我是陕北人,那就处处有亲人。”

李振德老人哈哈哈大笑,笑得泪花子直从眼里跳出来。这是周大勇认识李振德老人以来,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开怀畅笑。

李振德老人把缠在腰里的包袱解下来,取出一双鞋,说:“大勇,你还记得?在九里山咱们见了面。你临走的时光,满满他妈——我那老伴,给你一双鞋。你这人呀,哎,临走的工夫,就悄悄把鞋压到干草底下。过后,满满他妈想起这宗事,就怨你!这一回,我来支援前线的时光,又把这双鞋带上。我谋划:兴许还能碰上你。给,大勇,拿去作个纪念!”

周大勇笑了。他问:“老妈妈总惦记我们。她老人家可好?家里人都好?”

李振德老人长出了一口气,艰难地摇着头,说:“家里其他的人都好,就是玉山他妈——我那老伴殁啦!”他严峻的脸上,露出永远不能消磨掉的痛苦。他缓缓地低下头,独自重复:“我的老伴……我的老伴……”他苍白的胡子抖动,闪着银色的光辉;眼泪一滴一滴从他满是悲伤的脸上淌下来!

周大勇倒抽了一口冷气,停了好一阵,问:“她老人家,不能吧……”

李振德老人望着地下,掏出腰里别的旱烟锅,慢慢地装烟,好像他不是要抽烟,只是想用这动作散散心:“她殁啦!孩儿,她殁啦!敌人从九里山退下去了,在沟里捉住她,向她要粮食。大勇,她可哪里来的粮食呢?敌人太残忍,不是人!他们把她头发用火烧起……她死的苦情!大勇,这一回乡亲们来支援前线,政府里的同志死活不让我来,说我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大勇,我一定要来,我一定要眼看敌人死绝!”

周大勇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想起那身体瘦弱的老妈妈。啊,老妈妈一生一世,也许不忍心杀死一只鸡。凶暴的猛兽,看看她善良的面容也会掉头走开;铁石心肠的人,听见她的哭声也会下泪!可是那些美国走狗,竟能……一股火从心里冲上来,血往头上涌;悲哀、痛苦、愤怒的感情把他吞没了。他恨不得立刻去把那帮杀人的凶手们杀尽斩绝。

李振德老人把周大勇拉了一把,说:“走,到连里去!我去看看满满,和他拉上几句话就走,还有工作哩!”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

夜里下着濛濛雨。枪炮声一阵比一阵激烈。

战斗的第三天傍黑,赵劲那个团投入战斗。周大勇带第一营攻击最后一个山堡。

天上黑乌乌的云彩,越来越堆得厚了。远处有轰轰的雷声。雷声、炮声拧在一块,像发了洪水似的轰响。

周大勇率领第一营的战士们,拿下最后一个山堡,又往沟里压下去。他听见四面都是自己部队的号声和喊声。嘿!敌人好几万人,全部让我军窝到岔口村里了。

这是最后解决敌人的时候了。

天黑地暗。突然,闪起电,打起雷,大雨哗哗地倒下来。

周大勇带上部队插到岔口村。他看见到处都挤着溃散的敌人、骡马;到处都丢弃着武器、弹药……

好几万敌人全被打乱了。有很多敌人士兵干脆趴在地上的泥水中,等待人民解放军收容。周大勇堵住一条小山沟的沟口,那山沟间,挤满了放下武器的敌人……

枪炮声,军号声,“缴枪不杀”的喊声,风雨声,山洪的冲击声,轰响在陕甘宁边区的夜空。

“岔口会战”结束以后,彭副总司令一面命令西北野战军的主力部队,向延安城边追击溃散的敌人;一面命令周大勇他们的纵队,插到延安以南打击敌人——即使敌人插上翅膀也不能让它从延安城逃走。

从延安到西安的惟一大路,就是咸榆公路——从延安一直向南,通过劳山、甘泉、洛川等县直达西安。

周大勇他们的纵队,就是要插到延安城南掐断这条公路,不让敌人从延安逃跑。他们从岔口地区出发以急行军速度南下。山沟里,部队、游击队、担架队和跟随部队搬运弹药的老乡们,浩浩荡荡向前流去。

这时光,彭德怀将军站在山头上。他穿一身很旧的灰色士兵衣服,膝盖上有两块大补丁,脚穿粗布鞋。他背着手,严肃沉静地望着英雄的战士们,从胜利走向胜利。有时候他来回踱着,手放在背后,反复地掐着指头计算什么。

彭总左边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周大勇他们纵队的司令员、旅长陈兴允、旅政治委员杨克文和别的十来个干部。

纵队司令员说:“岔口这一仗,我们差点把胡宗南的命要了。”

陈旅长说:“是咯,倒霉的暴雨给我们增加了困难,要不然,我们的确会把他们全部收拾光!”

旅政治委员杨克文说:“反正我们把胡宗南在西北战场的全部机动兵力,打成一堆破铜烂铁了!”

陈旅长说:“蒋介石匪徒侵占延安的时候,他们曾在‘蒋管区’各地开什么庆祝会,好像他们垂死的狗命从此得到了起死回生的灵药妙丹一样。可是现在呢?呵呵,胡宗南蛮大的威风只使了六个月就使光了!”

司令员说:“现在,西北战局让敌人头痛,全国战局更让敌人头痛。”

彭总走过来,说:“敌人是够狼狈咯,但是我们还不忙庆祝。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不让他从延安逃掉——进延安城是他们自己要来的,又不是我们请他来的。……”他凝视着远方,爽朗地说:“毛主席早就说过,延安会变成胡宗南匪帮沉重的包袱,而且这包袱会把他们压死。现在敌人也充分地领会了这个道理,可是他们想丢掉这包袱却来不及咯!”

一位军人递给彭总一份党中央、毛主席和周副主席的电报。

彭总反复地把电报看了几遍,深思了一会儿,微微仰面望着万里晴空,望那在万里晴空奋飞的雄鹰。然后,他深沉的目光,又凝视那远处的山头,那里有久经考验的人民战士在前进。

司令员问陈旅长:“下边沟里正过的部队,是你们旅的哪一团?”

“×团。你看,那不是李诚?”

司令员说:“要李诚上来!”

一会儿,团政治委员李诚随着通信员上来了。

司令员问:“你们团的第一营已经过去了吗?”

李诚看了看沟里正行进的部队,说:“现在我们团直属队正在过;一营是我团的后卫,还没过来。”

司令员说:“一营部队过来的时候,让周大勇上来。”

李诚派通信员下去喊周大勇。转眼间,周大勇就打着马顺山坡向上飞驰。

司令员称赞地说:“看,周大勇多威武啊!”

话没落点,周大勇便跳下马,走到纵队司令员跟前,一看,彭总在这里,而且彭总身边还站着那么多的首长。他连忙举手敬礼,心,嘟嘟嘟地直跳。可是他看着彭总那质朴、严肃的面容时,敬爱和亲密的感情便强烈地控制了他。这种感情,是从许许多多亲身经历的胜利战斗中形成的。

司令员说:“彭总!这就是周大勇同志。”

“知道。我们还谈过几次话哩。”彭总紧紧地握着周大勇的手,严肃、亲切地望着周大勇的眼,望了好一阵。他仔细地问到周大勇的身体状况、工作情形跟战士们的情绪。然后,他一边摸着周大勇那匹马的鬃毛,一边说:“周大勇同志!你二十四岁就能指挥一个营作战了。现在指挥一个营,比过去复杂多咯!你记得我们在行军中的那次谈话吗?”

周大勇说:“记得,彭总。”怎么能不记得呢?那是沙家店战斗打罢的当天晚上,部队在山沟行进。同志们那个乐呀,你一句他一句,说到战斗中各种有意思的事情,最后还说到倒霉的敌人。这时候,有一位首长和周大勇一道走,静静地听战士们谈话,有时候还插问一两句话。过了一阵,这位首长说:“敌人当然要打败仗。不说别的,就说陕甘宁边区一百五十万人民和我们的战士,能发挥多大的力量,这一笔账,敌人就始终算不清。”过后,周大勇知道说这话的那位首长就是彭总。

彭总把眼光从周大勇身上移到纵队司令员和干部们身上,再没有说什么。但是大家从他严肃刚正的脸色和那锋利深沉的眼光中,觉得他仿佛在说:“同志们!我们要学习劳动人民的正气、坚决勇敢和自我牺牲的精神。”

大家向彭总举手敬礼,准备走,彭总走过来和每个人握手。

周大勇下了山,赶到第一营的队列旁边。他骑的那匹漆黑发光的高头大马,口里吐白沫,抖擞着披散的鬃毛,像头凶猛的狮子。它竖起耳朵,头高高地朝天扬起,短促而尖锐地叫了几声;接着,又提起两条前腿直站起来。周大勇兜转马头,扯紧嚼口的一边,马在地上转圈子,他趁势跳下马,把它交给饲养员。他走到第一连队列当中,跟战士们拉话。

啊,第一连又有一百多名战士了——除了伤愈归队的老战士以外,大半是新战士。这帮新战士,有的是自动参加军队的山西的翻身农民;有的是陕甘宁边区久经锻炼的民兵;而更多的却是经过“诉苦”刚入伍的新解放战士。第一连——这支强大的力量,这百战百胜的战斗单位,让周大勇产生了兴奋而自豪的感情。

周大勇离开第一连才几天工夫,同志们就觉得他像是离开了三年五载。战士们前呼后应地向自己的营长打招呼。尤其是第一连的老战士,他们都像是有许多话要对自己的营长说。周大勇觉着,回到第一连就像回到家里一样。他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事情:他跟这连队的老战士一块打过多少恶仗,一道没日没夜地走过多少路啊!大伙一块淋过雨,饿过肚子,一个锅搅稀稠;很多战士跟他顶着一件棉袄睡过觉。战场上,自己急了也骂过他们;打了胜仗也高兴地夸奖过他们。大伙一块度过的那些日子里,有过尽情的欢乐,有过慷慨的宣誓,有过英勇的流血,也有过伤心的眼泪!跟他并肩战斗的第一连的战士们当中,有许多人倒下了。那些人,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经历,各有各的想法,如今,他们离开了世界,把自己未完成的志愿、理想和事业,统统留给活着的人了。周大勇想起那些殁了的人,他就觉得眼前这些战士干部,格外叫人见爱,格外宝贵,格外难得,格外刚强朴实。

周大勇喊:“同志们,再过几天王老虎跟马全有回来,就更好咯。王老虎回来当指导员,马全有当连长。老虎、全有、江国、长胜,四个人拧到一块搞第一连的工作,那是再美气也没有的咯!”

一连副连长马长胜瓮声瓮气地说:“我还差八丈远!”他歪着脖子,固执的眼睛虎彪彪地睁着。他这模样,周大勇太熟悉咯!

一连副指导员李江国说:“营长,咱们一连是你带出来的,你在营里工作,往后突击任务,多给咱们一连。”

周大勇说:“嘿,要我讲点私人感情?真是说话不怕腰痛!李江国,说正经的,你让战士们把咱们一连的旗帜都打起来呀!”

战士们把那七八面写着“坚定忠诚”“机智顽强”“攻如猛虎,守如泰山”等等字样的小旗打起来了。一面面的小旗,经过多次的雨淋日晒火烤烟熏,变了颜色;有些旗帜上还有一片一片的黑色血迹。该有多少次,战士们冒着敌人炮火把这些旗帜插上敌人工事。该有多少次,第一个人拿上这许多旗中的一面旗,突到敌人阵地跟前倒了,第二个人从自己同志的尸体上跳过去抓起旗……第三个……第四个……

周大勇望着这些随风飘动的旗。战士们也望着这些旗。他们想起了猛烈的战斗,英雄的业绩,艰苦的行程!新战士们也亲热地望着这些旗,从这些旗帜上,认识部队的英勇事迹,了解革命斗争的光辉历史。

一营营长周大勇翻身上马,双腿猛磕马腹,那匹一锭墨似的大黑马,像箭一样从部队行列旁边穿过去,远看起来那飞也似的马像是四蹄腾空。战士们都用敬佩亲切的眼光,望着周大勇英俊的背影。

九月十九日后半夜,部队经过延安正东八十里的小镇子甘谷驿。他们是要通过这个镇子,向南一拐涉过延河,朝延安东南的长满梢林的山沟前进。

陈旅长、杨政委站在街道旁边的台阶上,他们旁边站了十几个参谋、警卫员、通信员。

陈旅长看着从他面前闪过去的步兵、炮兵、弹药驮子;听着脚步声、兵器撞击声、马蹄的响声。他想:“今天夜里部队经过这个镇子,指战员们怕都有说不完的心思!”今天是九月十九日,半年前的今天延安被敌人侵占,半年以前的今天他跟上纵队司令员率领自己旅的战士经过这个镇子。就在这镇子旁边的小山沟里,战士们听到我军退出延安的消息时哭喊着宣誓:“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延安,保卫陕甘宁边区!”而那些宣过誓的人们当中,已经有很多人为了实现自己的誓言付出了生命。

半年中,一次一次的战斗,从陈兴允脑子里闪过……是啊,在这半年征战中,人民战士该付出了多少血汗,忍受了多少艰难困苦啊!

他注视着这个小镇子,注视着这个镇子以西的天空。不错,顺着这一条大路向西八十里就是延安——我们党中央和毛主席曾经住过十多年的延安。他听着从这小镇子旁边哗哗向东流去的延河。他想:这条河是从延安流来的,从延安党中央、毛主席和周副主席住过的那些窑洞的山根下边流来的,从王家坪朱总司令住过的那个窑洞的山根下边流来的。

杨政委从街道的台阶上走下来,喊:“老陈!抗日战争时期,我从延安到前方去,后来从前方回到延安学习,来回经过这个镇子。我想:这个小镇子至少认识中国革命战士的一半以上。因为抗日战争中,人们从延安去前方或者从前方回延安,大多数都经过这里。”

陈旅长“嗯”了一声,然后又默然不语。他想起今年三月十九日,自己旅的部队经过这个镇子的时光,他和团参谋长卫毅,也说过这些话,可是如今卫毅却长眠在陕北的黄土山上了。一阵悲痛涌上他心头。陈兴允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这里,沉思着这血浸过的土地!

杨克文动情地叙说他过去在延安学习、整风和参加大生产运动的种种事情。陈旅长没吱声。他望着延安的天空,心情变得痛苦而愤怒了。延安还躺在敌人的脚下,现在连这清朗朗的延河,也还流着陕甘宁边区人民的血!

陈旅长注视急急行进的战士们。

战士们一边急急地行进,一边热烈地议论着这个镇子。

这个镇子变了。它经过敌人多次践踏、烧杀、洗劫,变得荒芜而悲惨了。街上的房门、窗户板,都让敌人烧掉了。街道两旁的空地里长起半人高的蒿草。

这里阴森森的。猛地,草丛中,有灯光闪亮。那些逃不动的老年人,端着灯,战战兢兢地从草丛中钻出来,用灯光照着战士们,恐怖地看上一阵,说:“啊,咱们的队伍总算回来了!”接着就是泣不成声的哭诉——人民战士听过千百遍的哭诉:儿子被敌人杀了,媳妇被敌人强奸后寻死啦,粮食抢光了,房子烧掉了,土地荒芜了!……

陈旅长用肩膀轻轻地把旅政治委员碰了一下,说:“走啊!走啊!”

杨政委抓住马鞍,准备上马。他说:“这些美国走狗是死亡、灾祸、瘟疫……”他的声音很低,有些颤动。

部队蹚过延河以后,经过通夜急行军,控制了延安东南九十多里的南泥湾,接着,又向延安正南五十里的咸榆公路咽喉——劳山插去。

阴沉沉的天空,洒下蒙蒙细雨。远近山头上的黑压压的梢林,都让雾气覆盖起来了。

陈旅长那个旅的战士们,从梢林中的小路上汇集在山头上的一块空地里。部队补充了大批新兵,全旅又有三千多名战士了。

战士们整整齐齐地持枪站立,他们的衣服让雨打湿了。

他们从山头上往下看,白云彩在山腰飞滚。脚下是厚厚的黄叶,而树梢却挂满了红叶。阵阵秋风吹来,身上寒森森的。

旅政治委员杨克文,走在战士们面前。他那敏锐的眼光,掠过战士们的脸膛。他说:“同志们,要打仗咯!”

战士们脸上兴奋地闪光,心里涌动着战斗的欢欣。有的往前挤着,有的站在倒在地下的树干上。

“同志们,我们主力部队,把溃乱的敌人从岔口地区追击到延安城郊……收复了延安城郊的很多据点。同志们,一个月以前,胡匪军北上米脂地区‘围歼’我军时,有近十万人,现在逃回延安的敌人还不到一半。”

战士们举起枪呼喊:

“消灭蒋匪军!收复延安!”

“解放大西北!”

“解放全中国!”

“中国共产党万岁!”

“同志们,听说蒋介石昨天又急急慌慌地飞到延安,可是他看到延安太危险,当天又坐上飞机飞回南京。同志们,现在,不要说蒋介石,就是杜鲁门飞到延安,也救不了胡宗南的命!”

战士们哗哗哗地鼓起掌了。掌声、口号声,震荡山谷。

“同志们,我们刘邓大军挺进到大别山地区,解放了许多县城。我们陈赓兵团解放了潼关到洛阳中间的五百多里铁路线上的十几座县城。胡宗南想从陕北逃跑,去保守西安,增援中原。同志们,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夺取劳山,斩断敌人逃跑的道路。同志们,一九三五年底,刘志丹同志和他的战友率领陕北无敌的工农红军,就在劳山消灭过国民党匪徒的一个师。过去我们工农红军在这里显过威风,今天我们还要在这里显威风!同志们,我们要拿下劳山,我们要把蒋胡匪军的残兵败将埋葬在延安!”

战士们呼喊:

“拿下劳山!”

“把蒋胡匪军埋葬在延安!”

“发扬工农红军的英雄精神!”

一营营长周大勇、教导员王成德和副营长卫刚,站在本营战士的前面。旅政治委员讲话的工夫,他们三人定定地望着首长,生怕听漏了一句话。因为他们营是今天夺取劳山的突击营。

卫刚对王成德说:“揍那些狗操的!一定拿下劳山!要是今天连劳山都拿不下来,明天谁还会把夺取延安的任务交给你呀!”他扭头又对周大勇说:“你说话呀,让我带突击队吗?”

周大勇没吭声。他正回头看身后的第一连战士。他看见副指导员李江国,副连长马长胜,一排长宁金山,二排长李玉明,还有小卫生员三牛等人。他们都气昂昂的,像是马上就要去大显身手,建立奇功。

卫刚说:“营长——狂风暴雨快来了,要打就赶紧动手——你净看第一连干什么?嗨,注意,旅长来了!”

陈旅长从树林子里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战士们身上流动。

旅长浑身淋得透湿,穿着一双用布条绑在脚上的破鞋子。他的连鬓胡子长了一寸多长,胡子上滴着水滴。乍看,他的脸色是严峻的。他沉默了一阵,抬起头,凝望战士们。

陈旅长向前走了两步,他那身躯——那充满顽强力量的钢骨铁架似的身躯,立刻使战士们更加振奋了,生动了。

像过去常有的情形一样,陈旅长一看见战士们,他就觉着浑身汹涌着不能遏止的力量。他觉着每一个战士都是顶天立地的人,都是翻天覆地的英雄。他在战士们身上能看到有些人看不出的出奇的力量。

旅长的眼光和很多战士的眼光遇到一起了。这眼光相遇中,他和战士们的感情交流起来了。交流的感情闪烁着火花。尽管陈旅长不一定看见每一个人的脸膛,但是战士们觉得他看见他们每一个人了。战士们,尤其是老战士觉得,他们的要求、希望、脾性、口味,自己的旅长统了解。因为,他和他们一块享受过战斗中的快乐,分担过受挫后的焦急、愤怒;他和他们一块露营淋雨、啃包谷棒子、饿肚子、光脚丫子行军,连续参加战斗;他和他们一道冒着浓烟烈火,战胜了许多次死亡!

陈旅长用手把脸上的雨水擦了擦,又把手上的水擦在身边的树干上。他说:“同志们,衣服湿透了吧!”他思量了一下,“同志们,我们英勇战斗,挨饿、受冻、光脚丫子走路……”

他的话该让战士们回想起多少事啊!他说的事,都是战士们经过的:在深山森林里,在长城外的沙漠中……困难的路程,英勇的战斗!

战士们高喊:

“困难吓不倒我们!”

“党中央、毛主席、周副主席和我们一块克服困难!”

躲在战士们周围林子里的各种鸟儿忽地飞起了;林子哗哗地落下一阵大雨点,像下暴雨一样。

“同志们,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比我们共产党人更热爱自己出生的土地,更热爱自己的人民。人家说:‘陕北光秃秃的山有什么好啊!’可是我们为了这里每一寸土地拼命。人家说沙漠荒凉,可是我们愿意在沙漠地里奋战。我们知道,中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英雄的祖先流血流汗,拼命开辟出来的。我们人民军队的战士,二十年来用自己的两条腿走遍了中国。我们知道这片辽阔的土地,有无穷无尽的宝藏。但是,我们也知道,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忍受着贫穷、饥饿、屈辱、痛苦……同志们,我们哪一个人没有为这些惨情流过眼泪?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拿起武器为自己的阶级争取地位,争取人的生活。……让美帝国主义者和他的走狗们记住:伟大民族的伟大子孙,永远不做奴隶,永远不屈服!”他讲着,他的手心向下压,像是他要把旧社会的一切不平与罪恶都要压下去。有时候,他手心向前,用力地往前推,好像他要把前进路上的艰难障碍都推翻。他这些讲话中习惯的手势,好像也显示出这样的意思:不管什么大山大河,都要给我们让路;谁要阻挡我们前进,我们就要消灭他,踏平他。

他继续讲着,当他讲到敌人的罪恶和人民的苦难的时候,他胸脯略略向前,咬紧牙关,铁样的下巴微微颤动,炯炯的目光直望着战士们。战士们的眼睛随着他的姿态转动。战士们的心都随着他的话语和情绪在跳动。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战士的话。他的话,让战士们回想起旧社会的痛苦,让战士们心里复仇的火烧得更大,让战士们以更强烈的感情向往明天。

陈旅长浑身都是忠诚的烈火。他那一双顽强的眼中,射出了刚毅不屈的光芒。

“同志们,美帝国主义的走狗——蒋介石这条残害人民的毒蛇快要死了,但是他临死之前还要挣扎。我们一定要用大炮、机关枪、刺刀、炸药,重重地狠狠地向敌人致命的地方打去,直到把他打死!

“同志们,现在又要打仗了!毛主席、周副主席和彭副总司令命令我们:坚决拿下延安的大门——劳山!”

战士们齐声呼喊:

“发扬无产阶级的顽强性!”

“坚决拿下劳山!”

“把敌人埋葬在延安!”

陈旅长摆了一下手,说:“毛主席、周副主席和彭总在等待我们胜利的消息。祝同志们永远胜利!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战士们万岁!”

欢呼声、口号声,让这荒山梢林里充满了生气。

这一天为了保证战斗胜利,各连司务长也特别加了一把劲。他们买了许多包谷棒子,煮熟,分给每人两个。战士们利用出发前的几分钟,急急忙忙地啃包谷棒子。

有一个战士拿了三个包谷棒子送到陈旅长面前,说:“我们每人分到两个棒子。为了欢迎你,我们连队的司务长给你分了三个棒子。”陈旅长接过包谷棒子,说:“告诉你们司务长:每人分两个棒子,他为什么给我分三个?太不公平咯!”

转眼间,陈旅长了解了:刚才给他送包谷棒子的战士是代表了三个战士来的。他们每人少吃一个棒子,省出的三个,派人送给陈旅长。陈旅长到处找那三个战士,要把包谷棒子还给他们。可是他哪里找得到呀!

陈旅长对赵劲和李诚说:“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拿点棒子啃呀?”

赵劲说:“旅长,我们就是来请你呀!你看,上边那棵大树下,有棒子啃,还有开水喝。”

李诚说:“旅长,我们不光请人吃饭,而且还管饱。”

他们钻过树林子,正好碰见周大勇。

周大勇敬了礼,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笔直地站在一旁。

陈旅长瞅着周大勇对李诚和赵劲说:“年轻的老革命,是你们团的一员猛将啊!”他爽朗地笑了。

赵劲严肃地望着周大勇,说:“是的!”

陈旅长说:“周大勇同志!今天你们主攻劳山,可要打出个名堂!”

周大勇站得溜直,紧闭着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旅长,说:“首长们放心,我们一定拿下劳山!”说罢,他思量着琢磨什么。

陈旅长想:“战争,使他学会了思索。”他说:“我知道,你会制服敌人的!”

陈旅长望着延安上空的黑云彩,伸长耳朵,仿佛想要听一听那延安城郊的猛烈的炮火声。他转过头,望望周大勇又望望赵劲和李诚,说:“你们要狠狠地打击敌人,拿下劳山。但并不是拿下劳山就万事大吉。你们还要告诉战士们,收复民主圣地延安的日子到了,解放大西北向帕米尔高原进军的日子到了!你们要告诉战士们,前去的路子还长,越接近胜利,斗争越艰苦;要让战士们永远记住,共产党教养的战士是永远无敌的!”他转向周大勇,又说:“去!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打出威风来的。去,昂首前进!”

周大勇、王成德、卫刚,像无敌的旗帜一样,率领着战士们,从沟里的梢林中钻过去,向延安的大门——高耸在天空的劳山进攻了。……

旅长陈兴允、旅政治委员杨克文、团长赵劲和团政治委员李诚,带着参谋人员上了一个高山头。他们用望远镜望了望营长周大勇率领战士们进攻的枪炮声炽烈的山头,又望北方。

北方,万里长城的上空,突然冲起了强大的风暴,掣起闪电,发出轰响。风暴夹着雷霆,以猛不可当的气势,卷过森林,卷过延安周围的山冈,卷过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征战过的黄河流域,向远方奔腾而去。……

一九四九年冬草于帕米尔高原之侧的喀什噶尔城

一九五四年夏脱稿于北京

陕北的一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