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真好!”老大爷也分享着梁家父子侥幸重逢的喜悦,“你们父子俩,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呀!”
“他跟你说过我?”
“不说我就会知道啦?”
“他是咋说的?”
“我跟你从头说起吧——还真有意思哩!”
接着,老大爷一边抽烟,一边向在灶前烧火的梁永生学述了这样一段对话——
“你是德州一带的人吧?”
“嘿!老爷爷真会猜!”
“我是从你的口音上听出来的。”
“你到过德州一带?”
“没价。从你们那一带过来的挑挂钩儿的,耍把戏儿的,短不了有在我家投宿的——小伙子,你是干啥的呀?”
“老爷爷,你猜哩?”
“我猜你是上延安的。”
“嗬!老爷爷真像神人一样——你咋啥也知道?”
……
梁永生将一根干树枝一撅两截,填进灶中,也情不自禁地问道:“是啊!这你是咋猜出来的?”老大爷告诉永生:党中央、毛主席带领红军来到延安的喜讯,他早就听到说了。早在几个月前,他就打发他的儿子许江城,投奔延安去找毛主席了。并且,几个月来,他还三六九地看到一些投奔延安的人,由此路过。永生问:
“老大爷,你几个儿子?”
“就这一个。”老大爷说,“因为这个,他不忍心舍下我。我对他说:‘孩子啊,脚下这个世道儿,咱这穷人,都是没娘的孩子。亲人之间,谁也救不了谁。你在家守着我,不也是一块儿受罪呀?如今既然有了穷人的活路,你就上延安去找毛主席吧!孩子啊,你只要走上这条光明大道,我就算死了也放心啦!’”老大爷说到这里,抽了口烟,又说:“志勇不也是这样吗?他跟我说——他和他娘,正在各处寻找你的下落,忽然听到了毛主席带领红军到了延安的喜讯。他娘高低让他奔延安。志勇把他娘安排下以后,就奔着延安走下来了……”老大爷说着说着,又夸奖志勇说:“别看志勇岁数不大,还真有点心数儿哩!”梁永生说:“他一个庄稼孩子,有啥心数哇!”
“他说你要上延安,这不猜对了?”
“他说我要上延安?”
“对了!”
“他咋知道?”
“是啊!当时我也纳这个闷儿,一问他,他对答如流:
“‘我估摸着,俺爹一定是上延安了。’
“‘他要是万一没去哪?’
“‘他要没去,我就在延安等他。’
“‘他准去?’
“‘他准去!’
“‘你根据啥这么有根?’
“‘穷人的大救星毛主席,领着队伍到了延安;这么大的喜事,俺爹还能听不到说?’
“‘他知道了就准去?’
“‘他只要知道了,我保准他要去的!’
“‘你咋知道他准要去?’
“‘他是我爹嘛!我咋会不知道他准要去?’
“你听,他小小的个人儿,答的这话儿够多俏皮?在当时,对他这个推断我还不太相信——”老大爷吸了口烟说,“这不,你果然赶上来了!”
锅烧开了。白色的蒸气,充满了屋子。梁永生一面吃着饭,一面和老大爷聊天儿。
饭后。梁永生和老大爷,斜着身子对坐在炕沿上,又各自谈起自己的苦难经历。直到深夜才上炕睡觉。
繁星在天幕上悄悄地消逝着,又一个黎明时刻到来了。
梁永生告辞了老大爷,领上志勇,又兴致勃勃地登程上路了。大路两旁,葱葱茏茏的绿海中,点缀着各种颜色的花朵,喷洒着醉人的香气。
东风浩荡,晴空万里。被春雨冲洗过的天空,像那蓝晶晶的大海一样辽阔;水汪汪的月亮,也显得异乎寻常的清新,明快;使人仰望长空,真是心旷神怡!
梁永生顶着挂在天心的月亮,望着山水如画的前方,想着延安城,想着毛主席,心潮翻滚,思绪横飞,感情激动,热血沸腾。蓦地,他仿佛望见那挺拔屹立、花红柳绿的山顶上,红光闪闪,金辉四射,映得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又仿佛望见那山顶上站着一位顶天立地的伟人——普天下的穷人日夜想念的大救星毛主席。毛主席神采奕奕,正在向着这死里逃生的梁家父子招手,微笑……这时候,梁永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见到了久别的母亲,从他的心窝儿里,骤然泛起一股百感交集的情波,两行兴奋、激动的喜泪,顺着他的眼角淌下来了。在这样的时刻,谁能阻止他放开喉咙纵情歌唱:
……
是谁创造了世界?
是我们劳动群众。
一切归劳动者所有,
哪能容得寄生虫!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
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把它们消灭干净,
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
梁永生跨着雄劲的步伐,边走边唱,边唱边走;越唱越提神,越走越长劲。他走着走着,忽然觉着自己成了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天塌下来,他能顶得住;地陷下去,他能托上来。什么高山大河,什么险峰恶水,又有谁能挡住他这向着延安前进的步伐?他唱着唱着,又觉着自己成了一个钢铁铸成的大汉,即使枪口对着胸口,刀刃压着脖子,又怎能阻止住他这满含激情的《国际歌》声?
梁永生一连唱了几遍,梁志勇也学会了。他们这半路相遇、同路而行的父子二人,发出不同的嗓音,怀着相同的心情,一齐把嘹亮的《国际歌》声抛上高空。
梁家父子正然且唱且走,背后又传来了同样的歌声。
梁永生听了,心里一阵激动,情不自禁地说道:“延安城啊!毛主席!有多少饥寒交迫的受苦人,在想念着您,在不畏艰险地投向您统帅的队伍哇!”
不多时,梁家父子的歌声,和从背后追上来的歌声,渐渐地,渐渐地,合拢起来——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
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东方,天地相连的地方,张开一柄七彩斑斓的金扇。东风唤醒了沉睡的大地,给梁家父子又注入了新的活力;使他们沿着通向延安的大道飞步直前,把那贫困的命运,血泪的记忆,和漫长的黑夜一起留在后边。他们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他们那火红的心哪,早已飞到延安。从今而后,他们将和多灾多难而又壮丽可爱的祖国一起,经历一个艰难惊险而又光辉灿烂的时期。
早霞映红了云朵。
红云点缀着蓝天。
天地间的一切,都面貌一新,披起金衫,笑逐颜开,正在迎接喷薄欲出的朝阳。
一轮杲杲旭日,在众目注视的东方,正冉冉升起。
雨后的朝阳,分外灿烂,分外鲜艳,分外温暖。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朝延安前进的人们预示着:
一个明朗多彩的艳阳天就要到来了!
一九七一年九月至一九七二年六月
草于宁津,八月改于北京。
一九八四年春最后改就于郭杲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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