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纸包儿吗?”
“里头呐?”
“隔着一层纸怎么能看得见呢?”
“是啊!我们的两只眼,不论看啥东西,先看到的是个表面儿。”门大爷说到此,抽起烟来。永生扑闪着两只眼,在琢磨门大爷的话。他想了一阵,好像明白了:“对呀!我在柴胡店所以落入人贩子的魔掌,不就是因为光看他表面装得善净才吃亏的吗?”可他又不明白:“那穷人用理驳倒了财主,官家已经当场宣布把白眼狼押起来,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呀!还有啥二乎的呢?”梁永生正左思右想,门大爷又把那纸包儿戳了个窟窿,向永生说:
“你看,里边包的是啥?”
“锯子。”
“还有啥?”
“不就是锯子吗?”
门大爷又把另一边捅了个孔:
“你再看——”
“钉子!”
“永生啊,世界上的事,包罗万象,比这个小纸包儿复杂得多!”门大爷抽了口烟说,“无论啥事儿,可不能看到一点儿就下结论哪。”
永生向来听大爷的话。可是,如今他被“开庭审判”那场哗众取宠的“闹剧”一时迷住了心窍,再加报仇心切,所以又向大爷说:
“大爷,这样吧——咱先写好一张状子,不去告;等看出个眉目以后,再决定这状是告还是不告……”
门大爷同意了永生的主意。
永生费了好几天的劲,终于把一张状子的草稿儿弄完了。
这天,又是一个雾晨,永生挑着锢漏挑儿来到边临镇,本想去找房先生让他帮助修改修改那张状子,可他来到门口一看,门上上着锁。他想:“今天来得不凑巧,准是房先生一家人全去走亲了——到过晌会回来的。”于是,他就挑上锢漏挑儿,在边临镇的大街小巷盘起乡来。梁永生因为经常来找房先生,所以渐渐地把这儿盘成了熟乡。他的铛子的响声儿,人们都能听出来。不大一会儿,各种各样的活儿就全堆上手来了。梁永生在药王庙前摆开摊子,两手不闲地忙起来。因为永生脾气儿好,人们都挺喜欢他,所以他一铺开摊子,就围上了一伙人。他们一边帮着永生打下手儿,一边和他唠闲嗑儿。他们谈着谈着,永生忽然想起那天在城里看到的“开庭审判”的事来,就想:“这里离十里铺不远,我何不就便扫听一下那场官司的结局呢?”他于是问道:
“哎,你们听说春山跟白眼狼打官司的事了吗?”
“你问的是白眼狼霸占土地的那桩事?”
“是啊。前些天,不是在城里开庭审判来吗?”
“唉!快别提那一锅啦!”
“为啥?”
“一提活气煞!”
“咋的?”
“简直是琢磨穷人!”
“没把白眼狼押起来?”
“押是押起来了。可是,押了三天,让白眼狼坐了三天席,又放啦!”
“这是咋回事?”
“白眼狼花上钱了呗!”
“押,那是耍个鬼把戏!”另一个人说,“国民党的狗官儿耍这个花招儿,为了两手儿:一是,要敲财主个竹杠,捞点油水儿;二是,哗众取宠,哄弄老百姓——这么一来,衙门口儿里,就生意兴隆,财源旺盛了……”
永生听了这个消息,告状伸冤的想法立刻消失了。一股子怒气,又笼罩住心头。这时,有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也都七言八语地插开了嘴:
“就这么完了?”
“这么完了就好啦!”
“又怎么着?”
“又过了个第二堂!”
“怎么样?”
“这回没有‘开庭公审’,是在法院后院秘密审讯的。”
“结果呐?”
“结果春山被判成‘诬赖罪’,扣起来了!”
“苦主没再上告?”
“春山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一个女人,一个刚落草的儿子,谁去上告?”
梁永生越听越气,就说:
“叫我说——不能跟他完!”
“你不完?白眼狼还不完呢!”
“他要咋的?”
“他一面要迫害春山的家属,一面花钱行贿收买法官要逮捕房兆祥。”
“凭啥又陷害房先生?”
“兆祥不是带头儿作证来吗?说他是什么‘分子’,‘借机煽动群众闹事’……”
“房先生呢?”
“他听到这个信儿,连夜逃跑了,连家属也全躲到亲戚家去了。”
人们愤愤不平地说着,接着,又是一阵骂声:
“‘民国’,狗尿台!”
“我算看透啦——前清家、北洋军阀、国民党一个样,都是捉弄穷人,换汤不换药!”
“披上羊皮的狼,更难提防!”
“少说闲话吧,免得找心不净!”
“反正是没盼头了,早晚也脱不了鬼门关走一遭,我豁上这百十斤儿了!”
“唉!啥话甭说啦!人家官府和财主一条裤里伸腿,咱这胳膊扭得过大腿?”
“……”
梁永生做完了活儿,憋着一肚子气离开边临镇时,大雾已彻底消退了,天地间立刻变得清朗起来。
他挑着锢漏挑儿,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着这些天来自己感情的变化。在以前,对梁永生来说,报仇不能靠官府这件事,应该说是明白的。可是,后来他的思想被“开庭审判”那场“大雾”一蒙,不知不觉地又产生了靠官府报仇的念头。回到家听了门大爷那一席话,这种念头又动摇了。方才,在边临镇了解到那场“开庭审判”的结局后,头上就像猛地浇了一盆凉水,他才蓦地清醒过来。他心里说:“甭管它是啥字号的官府,都是财主的‘护身符’,都是穷人的死对头!”如今,在梁永生的头脑中,报仇不靠官府的信念,比以前更坚定了。
梁永生边走边想,来到运河岸边。时已暮色苍茫,路静人稀。他把锢漏挑儿放在龙潭桥头上,手扶着桥栏杆,凝视着河水久久地出神。也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只见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写好了的状子,撕成碎片儿扔下河去。数不清的白纸片儿,浮在土黄色的河水上,顺着滔滔河水永不复返地远去了。接着,他又从工具箱里抽出那口大刀,擎在眼前,注视了片刻,然后深有感触地说:
“大刀哇大刀!穷人的血仇,还得靠你给报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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