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姓“穷”的人们

“将就着点吧!好在是穷人知道穷人的心。”

第二天一早,翠花把撙出来的面子一股脑儿全倒上,又煮了一锅稠菜粥,让那些逃难人吃饱喝足好上路。那些逃难的穷人,吃了两顿饱饭,精神、体力都得到了很大的恢复。他们知道:虽然只扰了永生两顿饭,可是一定会把他这个拿不成个儿的穷日子,又拽了个大窟窿。所以他们在临出门的时候,都紧紧抓住主人的手,感动得光流眼泪说不出话来。

在秦大哥要出门的时候,雒大娘拿着一块旧布递给他说:

“我见孩子没褯子,你把这块旧布带上吧……”

秦大哥把布接在手里,沉思了一阵,突然说道:

“你们救人救到底吧——”秦大哥指着怀里的孩子说,“我想把他留给你们。”

秦大哥这一说,永生全家闷了宫。先说门大爷——他从心眼儿里可怜这个穷孩子,可又觉得当公公的,不能以家长身份硬主着给侄媳妇收养个孩子;再说雒大娘——她早就担心:这孩子岁数太小,跟着个男人怕是活不成!可又想到翠花已经身怀有孕,往前就要占房坐月子,我要再给她承揽一个,能顾得过来吗?至于翠花——她的心里是想把这个羸弱的孩子收下的,可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少吃无穿,又怕添人加口把丈夫愁坏,所以也没敢应声;说到永生——他原先是这样想的:像收养小孩儿这类事儿,应当先由老人做主,或者是翠花说话,我不应当乱插嘴胡揞插,因而也没言语……

秦大哥见他一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答腔,知道他们作难,又解释说:

“我知道你们日子穷,添上个孩子担不得。可是,这孩子太小,又没个女人照顾他,我怕路上……”

秦大哥说到这里,梁永生再也抑制不住那同情的心潮,他拦腰打断秦大哥的话弦,插嘴说:

“秦大哥,你只要舍得,就把孩子留下吧!”

永生说着伸出手去,把那孩子接在怀里。

那孩子乍到一个生人的怀里,哇哇地哭起来。

杨翠花忙凑上来说:“你不行,给我吧!”

永生将孩子递给翠花,又问秦大哥:

“这孩子几岁?”

“两虚岁。”

“叫啥?”

“志刚。”

志刚到了翠花的怀里,还是哭。雒大娘说:

“你经管孩子还不得门儿。许是要撒尿,来,给我,我把把他……”

门大爷也凑过来,用那根没嘴子的烟袋逗引孩子。

孩子不哭了。永生对秦大哥说:

“把你老家的详细地点留下吧……”

秦大哥仿佛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梁永生的意思,但又拿不准,只好问道:“你要干啥?”

“将来孩子大了,好去找他的老家呀!”

“这不是我的孩子!”

“谁的?”

“拾的!”

“在哪里拾的?”

“逃荒路上。”

“你一个男人,弄着俩孩子了,怎么还……”

“是这么回事儿,”秦大哥说,“一个逃难的女人,死在半路上。她在咽气前,我凑巧赶到近前。那女人向我苦苦哀求说:‘你这位大哥,行行好吧,收下这个苦命的孩子……’我接过孩子,又问了几句话,那女人就死去了。”

梁永生听到这里,和秦大哥为孩子卖棉鞋的事一联系,觉得秦大哥更可敬了。接着,他又问道:

“这孩子是哪里人?”

“龙潭街。”

“怎么?龙潭街?”

“对啦。”

“他爹叫啥?”

“常秋生。”

“你说谁?”

“常秋生。”

此刻,梁永生的心里忽地一闪,一段童年的、元宵夜晚的生活情景,在他的脑海里浮上来;常秋生那俊秀的面容,晃动在他的眼前;常秋生那清脆的语音,也响在他的耳畔。这一切的一切,搅得他的心里就像开了锅一样,各处都在乱翻乱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喜还是悲。于是,他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今那常秋生哪里去了?”

“闹不清。”

“那交给你孩子的人不是孩子的娘?”

“八成是。”

“她不知道她的丈夫?”

“我没问。”

“她一家是咋失散的?”

“也没问。”

看样子,梁永生要从秦大哥的嘴里,尽量多了解一些有关常秋生的情况。这时,他又问:

“她还说过啥?”

“她还说,孩子的爷爷,叫常明义,是让大财主白眼狼杀害的!等孩子长大了,告诉他……”

秦大哥的话,就像一颗火星迸到汽油上,把梁永生那满腔的仇恨火焰腾地点着了!只见他那两道浓眉拧成个“一”字,眼里要喷出火来,一对拳头也攥得咯巴咯巴响。他上牙咬住下唇沉思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说:

“白眼狼啊,你等着吧!我一定要把志刚养大……”

“你认识这孩子的爹?”

梁永生先把和常秋生分离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又百感交集地说:

“从那到这九个年头啦!如果常秋生现在还活着的话,该是二十岁了。”

他说罢,从雒大娘的手里接过志刚,紧紧地抱在怀里,久久地凝视着志刚的面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然后情义深长地说:

“志刚呀志刚!你这四四方方的大脸多么像你爹呀!”

秦大哥这时对孩子更放心了。他又说了些感谢话,便怀着感激的心情告辞了永生一家,登程上路奔关东去了。

梁永生抱着志刚把他送出村外。

村外,愁云惨雾笼罩着灰暗的荒野。团团黄尘夹杂着冰雪的微粒,追逐着、袭击着、吞噬着逃难的人群。梁永生像尊石像站在村口上,眺望着秦大哥渐渐远去的身影,两颗同情的泪珠,在他的眼眶里久久地闪动着:“天灾人祸,就像那张着血盆大口的饿狼一样,追赶着普天下的穷人,南跑北颠,东奔西逃……”这时候,永生的思绪如同一根扯不完的长线,财主的罪恶,穷人的苦难,就像一把把的尖刀子刺着他的心,使他感到一阵阵的难受。接着,他感慨不已地喃喃自语道:

“这条漫长的关东大道哇!官府和财主吞噬了多少穷人的生命?——你是历史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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