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鼻鼻囊囊的呐!”
“大叔的耳音还真灵哩!”尤大哥笑着说,“前天夜间行船,叫暴雨激着了。”
“你给乔福增当了十年的船工,光拉纤拉断的绳子怕比这棵柳树上的叶子还多,叫雨激着他不管?”
“管个屁!养几天病扣工钱还不算,借他的沙铫子熬药还不借给哩!”尤大哥把沙勺一举,“这不,才从田金玉家借来一个沙勺,就合着用吧——唉!”
永生抡起瓦刀把砖削去一个角子,带气地说道:
“我总有一天要看看财主的心是不是肉的!”
他爷儿仨正闲谈末论,雒大娘把魏大婶送出门来。魏大婶一边走一边说:
“这媳妇我一看就相中了!又精神,又实在,又泼辣,又能干,你瞧吧,准是把过家之道的好手儿……”
“走哩婶子?再坐一坐吧!”梁永生站起身,打断了魏大婶的话。魏大婶笑吟吟地向永生说:“永生啊,你算有造化,说了个好媳妇儿。”
梁永生憨笑不语。
雒大娘见魏大叔和尤大哥都在门口儿上,就责备永生说:
“永生你这孩子!成了家也算大人了,怎么就不知道把你大叔、大哥让到屋里坐……”
魏大婶拦腰打断雒大娘的话,笑哈哈地插了嘴:
“他们不进屋,是老生戴胡子——正扮(办)!这两块料,一个是叔公公,一个是大伯哥,那新娘子的屋里,是他们去的个地界儿吗?”
魏大婶这么一逗乐子,逗得那些正要来看新媳妇的人们,隔着老远就叽叽嘎嘎地笑开了。好说话的人一边笑一边向魏大婶喊道:
“魏大婶,别走哇!”
“干啥?”
“你走了就不热闹了!”
“别拿俺这老婆子开心了!”魏大婶边走边说,“俺可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哄着你们玩儿,还得赶紧回家剁野菜去呐!”
魏大婶边说边走远去了。
又一伙道喜的来到门前。
还一直没站住脚的雒大娘,笑呵呵地把这些穷街坊们又领进家去。接着,刚刚消停一点的庭院,又传出一阵阵朗朗笑声。
这一天,你来我去没断溜,直到鸟儿归巢鸡钻窝的时候,才算安静下来。杨翠花揉了揉坐麻了的腿,下了炕。她见雒大娘正准备掀锅吃饭,就问:
“大娘,在哪里吃呀?”
雒大娘见翠花下了炕,忙说:
“哎呀!你怎么下炕啦?快回去!”
“咋的?”
“新人都是三天不下炕!”
翠花笑笑说:
“大娘,咱甭按那老规矩儿了。”
永生也帮腔道:
“那都是妈妈儿论,一点道理都没有!”
门大爷也同意他小两口儿的看法。但他并没直接表态,而是向翠花说:
“在天井里吃吧,屋里太热。”
“哎。”
翠花笑着,应着,就去拾掇饭桌了。
只见她,一手提溜着小饭桌儿,一手抓住三个小板凳子,胳肢窝里,还挟着一个雒大娘刚编上的蒲团,一阵风似的走出屋去。
她来到天井当央,放下饭桌,摆开座位,回屋时,又就手把晒着南瓜子的莛秆传盘端进屋,一举胳膊放在箱盖上。然后,一回身儿,把雒大娘刚抢下来的一笊篱高粱饼子端走了。临出门时,还从灶王板底下的筷笼子里捎上了一把筷子。
雒大娘见媳妇又勤快,又麻利,又有眼力,就向正在一旁抽烟的老头子笑眯眯地挤挤眼,又朝翠花的背影一腆嘴巴子,意思是说:“嘿!你瞧——咱这媳妇多能干呀!”
门大爷依然架着一拃长的烟袋抽他的烟,没有任何表示。可是,他的心里,也是乐滋滋的,并且暗暗自语道:“翠花和永生算是对把了。”
一家四口,围桌而坐,吃起饭来。
门大爷见翠花有些局促,就用筷子点点菜碟子:
“吃呀,甭拘着。”
“是啊,又没外人,就是咱一家巴子,再拘着干啥!”
雒大娘说着,搛起一块鸡蛋,扔进翠花的饭碗。
翠花笑着说:“大娘,我这么大啦,你咋还拿我当孩子呀!”
“你在大娘手里,多么大也是个孩子!”
永生在一旁瞟着这种场景,心里偷偷地笑,不吭声儿。翠花偷捎了永生一眼,把那想要泛出来的笑颜又收回去了。这时,她见门大爷一碗饭快吃完了,就撂下筷子站起身来,等到大爷扒完最后一口饭,接过碗去。门大爷说:
“盛半碗就够了。”
“哎。”翠花答应着,去盛饭了。
一霎儿,她两手举着碗,递在门大爷的手里,又从腋下抽出一把雁翎扇子,朝门大爷递过来:
“大爷,扇扇吧,身上净是汗了。”
门大爷接过扇子,拿在手里一忽闪,一股清风直透背胸,觉得浑身舒贴。这时,他心中想道:“往后儿,卖卖老,给孩子们躐一膀子,兴许能过出个好光景来哩!”
他们这拼凑起来的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拉呱儿,有说有笑,呈现着一团亲热、和睦的家庭气氛。饭食虽然不好,可是,他们全觉着吃到嘴里香,咽到肚里甜。这是因为,在他们的生活中,又爆发出了新的生命的火花。
西天上,展开一幅五色缤纷的画卷。
啊!多么美丽的晚霞呀!
可惜!这晚霞的美景,是短暂的。而且,晚霞不是黎明的预报。在这晚霞和黎明之间,还有一个漫长的、难熬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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