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德州内外

“哎。”

奶奶这声“哎”,使永生毛了脚。因为,奶奶的语音不像往日那样——声腔中流露出焦急,音韵里又饱含着笑意;而是非常低沉、微弱,间而有些颤抖。永生赶紧钻进洞去,就着从洞口射进的月光一瞅,只见赵奶奶正一阵阵地打哆嗦。梁永生凑到奶奶的脸上,急切地问道:

“奶奶,你病啦?”

“不病。”

“你冷?”

“不冷。”

“你饿了吧?”

“不,不……”

赵奶奶嘴里说着“不”,肚子却咕噜咕噜叫起来。奶奶知道没有吃的,若把饿告诉永生,不是净让孩子为难吗?小永生回想着几天来的生活情景,心想奶奶准是饿的;要能有点儿东西吃下去,就会好了。可是,这地窨子里连一口吃的东西也没有,怎么办呢?

永生正翻来覆去苦思冥想,蓦地,那块地瓜地的景象,在他的头脑里闪出来。他心中一喜,钻出了地窨子。

永生要干啥去?他要去扒两块地瓜,好救下赵奶奶的命。可是,他一出洞口,又愣住了。他想:“半夜三更去扒人家的地瓜,这不叫偷吗?偷人家的东西多丢人呀!”当他正要转身回洞,耳边又响起奶奶那微弱而颤抖的声音,眼前也晃动着奶奶那令人焦心的面容。这当儿,可把个永生难住了!他在洞口上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迈开步子向那地瓜地奔去。

这块片张儿不大的地瓜地,青徐徐,绿茵茵,被月光一照,荡漾着水一样的光泽。

梁永生风风火火地来到地瓜地边上,心里怦怦地敲起小鼓儿。他硬着头皮蹲下身子,毛手撒脚地扒了两块地瓜,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撒开丫子一溜风烟跑回地窨子。

永生真没想到,当他把地瓜递到奶奶的手中时,奶奶却吃惊地问道:

“孩子,哪来的地瓜?”

“扒的。”

永生说着,低下头去,脸上腾腾地冒起火来。

奶奶一听,挣扎着坐起来,用教训的口吻说:

“孩子,咱穷,要穷个志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拿人家的东西!”奶奶缓了口气又说,“要是这地瓜地是财主的,两块地瓜就得惹场大祸;要是这地瓜地是穷人的,人家血一把汗一把种点地瓜不容易,还不知有多少个饿肚子等着它呢!”

梁永生听了奶奶的话,觉得句句在理,感到又惭愧,又后悔,心里责怪自己没想这么多。他正想向奶奶认错,又听奶奶说:

“永生啊,我这个穷老婆子,一辈子没拿过人家的一个线头儿;你,也是咱穷人的骨血,也应当有咱穷人的志气。孩子,记住:你这一辈子,以后不论到哪步田地,认可丢命,也不能丢了咱穷人的志气呀!永生,奶奶说得对不?”

“奶奶说得对。”梁永生果断地说,“奶奶,我再给人家送回去!”

“好孩子。”

梁永生拿上两块地瓜,出了洞口,又向那地瓜地走去了。奶奶的话响在他的耳边:“……你,也是咱穷人的骨血,也应当有咱穷人的志气。……以后不论到哪步田地,认可丢命,也不能丢了咱穷人的志气呀!”梁永生走着想着,心中暗自叮咛着:“要记住奶奶的话!”接着,他又想:“要是地瓜地的主人在这里就好了,也好向人家认个错儿呀!”

这块地瓜地的主人叫雒金坡,是雒家庄人,离这儿一里多路。他老两口子过日子,只有这一亩命根子地。因为地土少,占不住手儿,雒金坡三六九儿地给人家干点零工、月工。他把仅有的这块地全种成地瓜,一是因为地瓜用本小,产量高,并且叶子、蔓子都能吃;要不,一亩地的收成,怎么能够两个人嚼用的?二是年前节后挑起八股绳子卖点熟地瓜,赚几个钱儿,也好作为一年到头称盐打油的零花销。一到地瓜长成个儿的节令,雒金坡格外留心照看,怕有人扒瓜,又怕野物儿糟蹋。

今天晚上,他正要来地瓜地里看看,老远就望见梁永生进了他的地瓜地,便大步流星地追过来。当他赶到半路时,永生已经跑回地窨子。金坡正要去和他们讲理,忽见永生从地窨子里钻出来,又向他的地瓜地走去了。金坡想:“好家伙呀!偷一趟还嫌不够……捉贼要捉赃,我等他扒了地瓜回来,再去抓他。”于是,他一闪身,藏在了一棵杨树后边。

梁永生来到地瓜地里,找到原来扒地瓜的那个地方,踞踞下身子,扒开土,把两块地瓜又埋上,然后站起身,还在松蓬蓬的土上踩了两脚,这才转身又朝地窨子走回来。这时候,永生的心里,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踏实多了,觉得浑身轻松。

这一阵,永生的一举一动,雒金坡在树后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心里想:“这孩子岁数不大,胆儿还真不小哩!你看他那不慌不忙的劲儿,准是个老手。”金坡正想着,永生回来了。金坡忽地站出来抓住永生大声说:

“哪里走?”

“干啥呀?”

雒金坡啥也不说,在永生的身上搜翻起来。他将梁永生浑身上下翻了个遍,连块手指肚儿大的地瓜也没搜出来。于是,又逼问道:

“你偷的地瓜放在哪里啦?”

“又埋在地里了。”

金坡听了,当然不信。

“你甭诓我!”

梁永生理直气壮,爽朗地说:

“大爷,你不信去看嘛!”

“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寺!”雒金坡想到这里松了手,直往地瓜地去了。他来到地里,找到刚才永生蹲过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片新土。他蹲下一扒,又果见有两块离了桩的地瓜在土里埋着。这事儿可真蹊跷?他为了解开这个谜,就干脆把那棵地瓜全扒下来,和上边的断根一对,正好儿,除这两块被扒落离桩以外,半块不少。他又在地瓜地里转转悠悠瞅了一遍,那刚下过雨的地皮上,再也没有一点新土。这到底是咋的回事儿哩?雒金坡拿着扒下来的一墩地瓜,来到地窨子的洞口上,朝里边说道:

“你们扒了我的地瓜,为啥……”

赵奶奶一听人家找上门来了,心里不安,就强打起精神,抢过人家的话头儿,赶紧赔礼说:

“你这位大叔,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儿,扒了你两块地瓜,我已经责备了他,他又给你送回去了……”

赵奶奶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深深地打动了雒金坡的心。原先,雒金坡对住在地窨子里的这一老一小,虽不大放心,可也有一些同情,只是从未向他们表示过。今儿夜晚,永生扒地瓜、送地瓜这件事儿,在金坡看来,只有那种一咬嘎崩崩响的穷人,才能做到这个地步。于是,他把方才扒下来的那墩地瓜放进洞口,说:

“这些,你们都留下吃吧!”

这一来,梁永生和赵奶奶全蒙了点。世界上哪有这号事儿——扒了人家的地瓜,人家一不打,二不罚,还给送上门来?赵奶奶以为人家是赌气了,又急忙说:

“我求求你,饶了俺这苦命的孩子吧!俺这孩子从来不偷人家的东西,这一回,他是为了我……”

雒金坡一听,梁永生不是因为嘴馋偷扒地瓜,而是为了奶奶,他更爱上了这个穷孩子。临走时,他向赵奶奶说:

“往后儿,你们要是能填饱肚子,那就啥话甭说了;实在弄不着东西吃的时候,就到地里扒几块地瓜接接短儿。”

他说着又转向永生:

“小伙计儿,可得记住一条哇——要在一个地角上扒,别扒得满地里乱糟糟的!听了不?咹?”

梁永生和赵奶奶都说了不少感激的话。

“你们别说那些个。咱们都是穷人,不用客气。”雒金坡说,“今后我也不来看了。你们费点心给我照看一下儿吧。”

果然,金坡一去十几天,没有再来。

这天一早,雒金坡两口子来刨地瓜了。动手之前,雒金坡先围着地转了一个圈儿,见一棵没动,半块不少。这时,金坡心里甚是感动,就跟妻子说:

“嘿,这两个要饭的,真耿直!”

雒金坡的妻子,是个善良的女人。她把被风刮散的一缕头发撩上去,以商量的口吻向丈夫说:

“咱刨完地瓜,该给他们送两篮子去——人家给咱看了一阵子……”

“对。”金坡说,“我先去瞧瞧,他们还在不。”

金坡朝地窨子走着,仿佛听到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心里一愣,大步加小步,三步并两步,一阵疾走便来到了地窨子近前。他从洞口朝里一瞅,只见赵奶奶躺在草上,永生趴在奶奶的身边正欷歔欷歔地哭泣。蓦地,一股同情的、怜悯的感情笼罩住金坡的心头。他一猫腰,钻进地窨子,凑到赵奶奶身边,一摸,浑身都凉了,脉也停止了,心也不跳了。他掯着泪花问永生道:

“孩子,你奶奶是怎么死的?”

梁永生抽噎着说:

“我奶奶没有病。是饿,饿死的……”

金坡一听,一股热泪涌出。他怀着敬慕的心情暗自想道:“她宁可饿死,也没扒我一块地瓜,多么要强的老人,多么志气的孩子啊!”雒金坡想着,一下子把梁永生抱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过了片刻,雒金坡把梁永生领出地窨子,对他说:

“孩子,咱就把你奶奶埋在这个地窨子里吧?”

梁永生忽闪着两只泪眼,感激地点点头。

金坡回到地瓜地里,扛来大镐,叫来妻子,他们这三个既不同姓又不同宗的穷苦人,一齐动手掩埋着素不相识的赵奶奶。

金坡一边刨土,一边向妻子叙述着赵奶奶临死前后的情景。善良的金坡妻子,一遇上这样的事情,她满肚子的好心肠乱翻腾,可就是嘴里说不出来。这时,她一面长吁短叹,珠泪横流,一面怀着感慨、怜悯的心情问永生道:

“你叫啥?”

“梁永生。”

“你不是姓赵吗?”

“不!奶奶姓赵。”

“这不是你亲奶奶?”

“不是。”

梁永生讲述了他和赵奶奶相识的过程,又在金坡夫妇的询问下,概述了自己那多灾多难的家史。金坡的妻子淌着热泪听完了永生的血泪倾诉,深有感触地向丈夫说:

“白眼狼跟咱村的疤瘌四一样坏!”

雒金坡叹了口气说:

“是狼就吃人,是狗就吃屎,是财主就没有人心肠!”

坟埋完了。

梁永生恭恭敬敬地站在雒金坡夫妇面前,以感激的口吻说:

“大爷,大娘,谢谢你们。我,走啦!”

“哪里去?”

“走到哪里算哪里呗!”

“不!孩子,你这么小,各处乱跑,大娘我不放心呀!”雒大娘拉住永生搂在怀里,亲昵地说,“孩子,你就到俺家去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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