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夺枪

“你们嚷嚷啥?我去还没枪哩!”

黄二愣在负责破公路的二班这边干了一阵,又到负责破电线的三班那边去了。当他走到拉电线杆的工地时,一位年岁较大的民兵正在惋惜地嘟哝着:

“可惜了的个材料儿,一锯两截子,怪心疼的!”

“大哥,你歇歇,我来!”二愣接过那人的锯,一边拉着一边说,“大哥,你是个木匠,爱惜材料,这我知道。可是,这电线杆,是敌人的耳朵,咱能留着它吗?”

“按说倒是这么回事儿!”那个木匠说,“不过,叫我看,日本鬼子是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的蹦跶头了!等那狗杂种们一完蛋,这些玩意儿不都成了咱们的了吗?”

“大哥呀,日本鬼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你这话说得满对!”黄二愣学着梁永生的语调说,“抗战胜利了,不光电线杆是咱们的,整个天下,也都应该是咱劳动人民的。可是,现在仗还没打完,就得一切服从战争,还得忍痛牺牲一切,来赢得战争的胜利。因为,仗打胜了,一切全有了;仗打败了,一切全完了!……”

那位木匠听了这些话,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亮:

“真是人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二愣啊,你这一说,我的心里拐过弯儿来了!……”

他说着,硬从黄二愣手里把锯夺过来。这时,他锯得更起劲儿了。

不一会儿,二愣又回到二班的工地上。他一来,就有人向他要求说:

“队长,你短不了跟梁永生同志见面,又三六九儿地出去开会,一定听见过不少有趣儿的战斗故事,就着这个机会,给俺们讲一个吧?”

还有人就劲儿撺掇道:

“对!二愣,来一个!光箍着个嘴闷着头儿地干,怪没意思的!”

“来一个就来一个——”黄二愣抡起大镐,一边干着一边讲开了,“今年麦秋,在城南发生过这么一回事——当时,八路军为了完成一个更大的战略任务,都暂时转移了。可巧,就在这种情况下,敌人要下乡抢粮……”

二愣讲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

他这一停,惹得人们乱催他:

“二愣,快说呀!”

“是啊!那怎么办哩?”

黄二愣向拳眼里吐了一口气,搓搓手掌,又一面干着一面讲下去:

“这天,鬼子和汉奸们,将车辆什么的全预备好了,计划明天一早下乡抢粮。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到了晚上,据点突然被围住了!鬼子头目儿听见站岗的大兵一报,立刻登上那高高的岗楼子。他朝四下一望,嚄!只见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正在活动着的人影。他又仔细一看,原来是八路军的大部队,排成了几路纵队,正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浩浩荡荡地行军呢!”

“你不说八路军都转移了吗?”

“是啊!从哪里来的这大部队呢?”

“你们往下听呀——”黄二愣说,“那八路军的大部队,有的从东向西开,有的从南往北过,前不见队伍的头,后不见队伍的尾!那枪杆子嘛,一根一根又一根,一片一片又一片,亚赛高粱地一般!”

“嘿!可真够威武呀!”

“就是嘛!”二愣说,“瞧那股势头儿,这些队伍根本就没把这个小小的据点儿搁在眼里!他们不仅浩浩荡荡地行军,还一面行军一面唱着歌子。在歌声的间隙里,还时而高声地喊着:

“‘一——二——三——四!’”

“这一下,准把鬼子吓坏了!”

“他们直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

“人家不往县城打电话吗?”

“电话不通了!”

“他们没开枪?”

“小鬼子没那么大的胆!”黄二愣说,“他不开枪还担心这大部队攻打他的据点呢!要再一开枪,他不怕惹出祸来?”

“那怎么办?”

“你先别替敌人发愁!”二愣说,“就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外边的八路军开始向据点里头喊话了——

“‘据点上听着!我们是奉令来这一带休整的,没有攻打据点的任务。你们可以放心。不过,要是你们自不量力,硬要鸡蛋碰石头,惹是生非,那可别怪我们八路军不客气!’……”

黄二愣讲着讲着,又卖了个“关子”。

已经听入了迷的民兵们,七嘴八舌地乱催他:

“说呀!”

“二愣,快说!”

“还说啥?”二愣说,“没意思了!”

“正说到劲头上,咋又没意思了?”

“敌人全吓草鸡了,还有啥意思?”

“敌人吓草鸡后,又怎么样了呢?”

“从那天夜晚起,这个据点上的敌人一连三天没敢出窝!”黄二愣说,“在这三天中,各村各户,积极响应我们上级‘快收快打快藏’的号召,充分发挥生产变工组的作用,把粮食全都埋藏了起来,没埋藏起来的就运走了!”

“以后呢?”

“以后,敌人出来了。”二愣笑着说,“可是,他们把各村都翻了个底儿朝天,连一个粮食粒儿也没翻着!……”

直到这时,人们心里还别着个扣儿。有人插嘴问二愣:

“那些围据点的大部队,倒是从哪里来的呀?”

黄二愣嗤地笑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部队——净些民兵!”

“民兵?”

“可不是呗!”

“民兵哪有这么多的人?那得多大村子?”

黄二愣还没答腔,小机灵先插了言:

“你这个人呀,死心眼儿!人家就不会各村的民兵来个联合行动?那么一联合,你说要多少人没有?”

那个“打破沙锅璺到底”的民兵,觉着小机灵的话在理,吐一下舌头,不吱声了。可是,另一个民兵又提出了问题:

“民兵哪有那么多的枪呢?”

黄二愣解释说:

“在那些人中,只有一少部分人扛的是枪;其余的大部分人,大都是扛的大镐和铁锨……”

他一面说着,一面做着样子——将手中的大镐倒扛在肩上,让大镐的把儿朝天竖着,紧接着又绘声绘色地说:

“你们瞧,大镐也罢,铁锨也罢,只要这样一扛,从远处一看,和大枪有多少区别?何况不是大白天,而是在月光底下呢?”

二愣正说着,一个哨兵飞步起来。

那哨兵来到二愣面前,气吁吁地说:

“报告队长!柴胡店的敌人出动了!”

黄二愣当然不会慌。

他收住话头,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

听二愣的口气,仿佛是敌人人数少了他要包圆儿似的。可是,那个哨兵说:

“敌人有多少号人闹不清!”

“咋搞的?这叫什么哨兵?”

“我们发现,正北有手电光一闪一闪的,就赶紧来报告了……”

黄二愣向四周望了一阵,又想了一下,尔后朝他身边的一个民兵命令道:

“撤!”

二愣的话音未落,那个民兵已回过头去,又向他身边的另一个民兵说:

“撤!”

那个民兵又一回头:

“撤!”

就这样,黄二愣发布的这个一个字的命令,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中激起的圆形波纹那样,迅速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只见整个工地上的民兵们,你传我,我传他,一瞬间便传遍了战斗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并从电线杆的根儿底下,传上了电线杆的顶端。

在这一片“撤”声悄悄地传递着的同时,黄二愣又向那位跑来送信的哨兵命令道:

“你们,也迅速撤退!”

“是!”

报信的哨兵又跑回去传达命令了。

黄二愣又吩咐小机灵道:

“你去告诉南边的哨兵——”

“也撤?”

“对!”

小机灵应了一声“是”,将铁锨往肩上一扛,撒开腿尥起蹶子,一直向南跑去。眨眼间,他那灵巧的身躯便消逝在夜幕中了。

战斗在电线杆头的人们,全都奉命溜下来。

在黄二愣的指挥下,立刻开始了有组织的撤退。

这时候,正北方那一闪一闪的手电光,离这工地只不过一里多路了,并正迅速地向这边靠近着。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龙潭街上的民兵们并不慌忙。他们扛镐锨的扛镐锨,抬梯子的抬梯子,一个接一个地撤离开公路,顺着来时的路线,一直向西进入了道沟。

他们这时的动作,是那么井井有条,是那么从容不迫,是那么迅速敏捷,而又是那么熟练,轻巧,简直是没有一丁点儿响声。

民兵队长黄二愣,走在队伍的尽后头。

二愣也进入道沟了。

先头的敌人已来到民兵们刚刚撤出的战斗工地上。

这时节,一道一道又一道的手电光,朝公路两侧照射着。继而,又传来了敌人的说话声:

“他妈的!白天刚垫好了,又给挑了个乱七八糟!”

另一个伪军老声老气地说:

“老弟,别骂啦,挑就挑吧!要是没人挑路了,咱这护路队吃谁去呀?”

又一个伪军另起话题说:

“你说怪不?咱们整天价出来查路,光能看见这些新挑的沟沟壕壕儿,还有那些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的电线、电线杆,可是,总是连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亏着咱没看见!”

“为啥?”

“看见不就糟了?”

“糟啥?”

“如今可不同那二年了!就凭咱这几个人,也要跟人家八路军大刀队较量较量?那还不是鸡蛋碰石头——自找难看!石黑怎么样?白眼狼又怎么样?不都跟大刀队较量过?结果呢?一样是屁滚尿流,丢盔弃甲!”

“你这个小子,净长大刀队的威风!”

“这不是谁长谁的威风的事儿!你凭良心说,我说的是真的不?”

这时伪军中有个人说:“叫我看,挑公路、割电线这手活儿,八成是民兵干的!”

另一个伪军不以为然地说:“民兵?他们要是没有八路保护着,就敢上这公路边上凑合?”

“唔!民兵也够厉害的呀!”

“民兵厉害啥?他们有的连枪都没有,有棵破枪也没有几颗子弹,而且没受过什么军事训练,有啥了不起的?”

“啐!你觉着自己才受了两个半月的军事训练长本事啦?张口闭口离不开‘军事训练’!”

“倒不是那个!我是说,民兵,只不过净是些穷庄稼巴子,有啥厉害的?咱孬好得算个当兵的吧,还怕那些庄稼民兵?……”

这一阵,一直趴在道沟崖上听着的黄二愣,听见伪军说民兵的坏话,心里怪生气的。他想:“哼!好小子啊!你竟敢瞧不起我们民兵!好!今儿个,我黄二愣要叫你知道我们龙潭街的民兵不是好惹的!”二愣心里这么想着,就用肩膀头儿碰一下趴在他身边的乔世春,又掉过脸去小声道:

“伙计!你们在这里老实儿地等着,我去教训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汉奸!……”

乔世春一听来了神:

“咱俩去!”

趴在二愣另一边的小机灵也参进来:

“俺也去!”

紧靠着小机灵的滑稽二就说:

“咱来个‘一齐上’吧!”

黄二愣将他们三个和另外几个民兵召集在一起,蹲在道沟里,悄声解释道:

“不能去这么多人!咱们都没有枪……”

小机灵抢过二愣的话头儿,指着他手中的大铁锨说:

“这个家伙铲不下脑袋来?”

这话挺投二愣的脾气儿,他觉着小机灵说得有理儿,心里犹豫起来。乔世春、滑稽二见二愣动了心,就齐打忽地紧撺掇:

“愣队长!把那愣劲儿拿出来,干啦!”

“二愣啊,甭犹豫了,我看行——人多势众嘛!”

这句话,使个黄二愣忽地想起那回夜袭柴胡店的事来了——那回夜袭柴胡店以后,照例开了个总结经验教训的会议。在会上,梁永生曾说过这样几句话:“凭勇气能够打死虎狼,设巧计才可捉到狐狸。我们对敌用兵,应当机动灵活,根据情况决定。打游击战,有时人要多,有时人要少……”现在二愣一想起这个,脱口便说:

“去那么多人可不行!”

“为啥不行?”

“人多目标大!光我这口大刀加手榴弹,就满够他们吃喝的了!”

可是,还有的仍在要求:“二愣啊,叫我去吧!”二愣一看好说不行,立刻严肃起来:

“服从命令!”

命令,对每一个民兵,都是有着巨大威力的。因此,二愣这句话,使人们马上静了下来。

随后,黄二愣在道沟里开始准备了——他先紧了紧腰带子,把那本来就不算粗的腰胯扎得齁细齁细;尔后又从腰里抽出一颗手榴弹,紧紧地握在手中,便悄悄地爬上了沟崖。

他爬上沟崖以后,又忽地想起了梁永生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就是方才他跟民兵们讲的那个民兵智围据点的故事,于是话在心里说:“别忘了人多势众、策应配合啊!”接着,他又回过身来,嘱咐他的伙伴们说:

“哎,伙计们,你们可别光看热闹儿呀!”

“你要我们干啥呀?”

“配合我一下儿呗!”

“那行啊!咋配合法儿?”

黄二愣和人们头顶着头,悄悄地部署了一番。直到人们说:“瞧好儿吧——办得到!”他这才离开道沟,向着公路前进了。

天空里的星星,在云缝里眨着眼睛。庄稼地里的蛐蛐儿,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叫声。

黄二愣曲着腿,弓着腰,顺着玉米地的垄背,蹑手蹑脚、不声不响地朝那公路靠近着。

半人高的春玉米,被风一刮,摇头晃膀,抖擞着精神。一片片的玉米叶子,活像刀片儿似的,从黄二愣的脸上擦过。这时的黄二愣,由于思想太集中了,既觉不出痛,也觉不出痒,只顾往前走。

玉米地走到头了。

从这里到公路还有七十米。

这七十米,是一片棉花地。

在当时,日本鬼子有个“禁令”:公路两侧,七十米以内,不准种高秆作物。谁要是不遵守“禁令”,硬种上玉米、高粱之类的高秆作物,鬼子就给砍掉。如果土地的主人叫他们抓住,还要挨打受罚大吃苦头!

现在,摆在黄二愣面前的这片棉花地,棉棵只有齐膝高。二愣趴在玉米地头上,眺望着公路上的情景。这时候,那半明半暗的月亮已被云块遮住,只见星光下有一簇簇的黑影,在公路上活动着。再细瞅,啥也辨不清。

这时,黄二愣面对着前面的公路暗自思量:“继续前进吧,前面的棉棵太矮,遮不住身子;不往前进吧,又距离太远,怕是手榴弹不准扔到!”他想到这里,突然转念又想:“要是眼下手中有支大枪,那该多来劲呀!”他一想到枪,又立刻联想到有了枪就能去当八路的事。一想到这个,一个美妙的念头油然而生:“我趁这个机会要是弄到一支枪,那当八路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二愣渴望当八路是多迫切呀!现在他觉着当八路的愿望眼看就要实现了,心窝儿里甭提多高兴啦!

因此,黄二愣情不自禁地想象起当上八路以后的情景来了。一忽儿,他想到端着哇哇叫的匣子枪出入据点;一忽儿,又想到冒雨行军,漫野宿营,和战友们一起唱歌儿、讲故事……他越想越来劲,越想越兴奋,差一丁点儿笑出声来。

直到这时,黄二愣才像大梦初醒似的,蓦然意识到,眼下不是想这些事的地方,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于是,又自己责备起自己来:“唉唉!二愣呀二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去夺枪,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接着,各地民兵们那些夺枪的故事,一齐在二愣的脑海里活跃起来。与此同时,二愣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决不能把敌人吓跑拉倒,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些狗杂种给我黄二愣留下一支枪!”

那么,用个啥法儿呢?

他又琢磨了一阵儿,终于琢磨出一个法子——匍匐前进,靠近敌人。于是,他将身子趴下来,用两个胳膊肘子拄着地,身子一纵一纵的,顺着一个棉花垄背朝公路靠近着,靠近着,靠近着……

夜风,带着大量的水分,带着庄稼的香味儿,徐徐地吹着。嫩绿的棉苗,被风一刮,都向着一个方向起起伏伏地颤动着,在棉田里掀起了层出无穷的碧浪,呈现着一派神秘的气氛。

我们的好民兵黄二愣,就在这神秘的碧浪底层前进着。

他离公路只有四十多米了。

这时,公路上的情景,已大体可以看清。只见,在那暗暗的星光下,有十来个伪军。他们,有的正在点数着公路上坑壕的个数,有的在数被锯倒的电线杆的根数。他们为啥要数这个呢?显然是为了回到据点以后好向他们的上司报告。

另外,还有几个人蹲在一堆儿,在嘀嘀咕咕地谈着什么。在这一堆儿伪军中,有一个挎匣枪的家伙,说话带着一股粗野的声韵。不用说,那个挎匣枪的,便是这伙伪军的头子了。

黄二愣望着这种场景,心里悄悄地拿着主意:“我这个手榴弹,一定要扔进那个人堆,炸死那个汉奸头子,叫他把那支匣子枪给我留下!”

夺枪的信念和希望,闪电般地穿过黄二愣的脑际,使他的勇气和智慧成倍成倍地增加着。他为了更有把握一些,又在棉田的绿波之下继续前进了。

黄二愣一刻不停地匍匐前进着。

他和敌人的距离渐渐地缩短着。

二愣和敌人相隔不到三十米了。

这一阵,公路上的敌人,一直在用手电光向四外搜索着。突然,一道手电光朝二愣射过来,二愣赶紧将翘着的脑袋伏在地上。

不一会儿,手电光向北移去。

黄二愣,又翘起头来前进了。

他刚刚向前移进了一米多,又一束手电光由南而北移过来。伴随着这黄黄乎乎的手电的光亮,还传来一声失声转韵的喝唬声:

“谁?”

这喝唬声传进了西边的道沟。

埋伏在道沟里的民兵们,全都紧张起来!“怎么?二愣被他们发现了?”这样一个吃惊的念头,在同一个时间闪过每一个民兵的脑海。就在这时,他们抽出了背后的大刀,有的端起了铁锨,还有的把手榴弹的拉火线抠出来……总之,大家一齐作好了战斗准备,准备随时冲上去营救自己的战友——黄二愣。

黄二愣呢?他怎么样了?

他倒是一直非常沉着。因为恐慌和害怕与二愣这位小伙子从来是无缘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之下,他总是坚信自己一定能胜利。方才,公路上的伪军一咋唬,二愣的头脑中就立刻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好小子!你既然发现了我,我就谢犒谢犒你!”他在这样想着的同时,已将全身的力气唰地集中到了那只紧握着手榴弹的手臂上,并准备把这颗手榴弹扔出去。

就在这时,粗中有细的黄二愣定睛一瞅,判断出敌人并没有真的发现他,而是在虚惊地瞎咋唬。他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呢?说来也很简单,就是那伪军的枪口并没瞄着二愣,而是瞄着二愣旁边的另一个地方。二愣一见这种情景,才慢慢地呼出一口长气,心中蔑视地骂道:

“胆小鬼儿!”

伪军们确实净是些胆小鬼儿。方才那个伪军一声咋唬,虽然没吓住黄二愣,可倒把他们那一伙儿全吓蒙了!只见,他们有的哆哆嗦嗦地端着大枪四处瞅着,有的噗嗵一声跳进公路上的坑壕,还有的拉开架子要马上开腿。那伙蹲在一堆儿的家伙们,也忽地跑散了。带匣枪的汉奸头子,硬着头皮来到那个咋唬一声的伪军近前,以颤颤巍巍的声音问道:

“哪里?”

那伪军朝棉田一指说:

“那里!”

“啥?”

“棉棵动弹……”

“混蛋!刮风嘛,能不动?”

“不!动的不对头!”那伪军指指划划地说,“你看,你看看,那里,那里,又动了,又动了……”

那汉奸头子大概也发现棉棵动的不对头了,吓得忽地躲到那个伪军的身后去。与此同时,他还以颤抖的嗓音嚷叫道:

“谁?出来!……”

他正嚷着,一只活泼的野兔,从棉花地里蹿出来,像箭头似的穿过公路,斜棱八角地朝东北跑去了。公路上的伪军们,望望那只一闪而过又钻进了青纱帐的野兔儿,再回过头来瞟瞟他那个吓黄了脸的头头儿,全都哄哄地笑起来。

伪军们的哄笑,把那个汉奸头目儿的黄脸笑红了。那家伙当着他的部下出了丑,觉着没处去抹脸儿了,便一连给了那个指指划划咋咋唬唬的伪军两掴子,并骂道:

“净他妈的穷叽歪!……”

这一阵,黄二愣一直在继续前进着,前进着。他一面在棉棵底下匍匐前进,一面心里自己向自己发布着命令:“再近些!……再近些!……”直到他和敌人的距离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他才将身子停下来。

到这时,公路上的敌人的面部轮廓都可以看清了。于是,他再次将全身的力气运到胳臂上,猛一抡,把那颗已经攥出汗来的手榴弹甩了出去。

这颗撅着尾巴飞向公路的手榴弹,按照黄二愣的心愿落在了那个汉奸头目儿的身边。

那个挎匣枪的汉奸头子,是当过多年国民党兵的老兵油子。他望着这颗突如其来的手榴弹先是一怔,而后随手推倒了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伪军。

那个伪军的身子,实扑扑地压在了突突冒烟的手榴弹上。

那汉奸头子在推倒伪军的同时,他自己也趴在了地上,脑袋瓜子狠劲地往地里拱着,恨不能把地皮拱开个窟窿钻进去。

“轰——!”

手榴弹爆炸了!

伴随着手榴弹的爆炸,一声巨响,尘土四溅,硝烟弥空!那个被他的上司推倒在手榴弹上的伪军,腾云驾雾,粉身碎骨了!其余的伪军,刚从地上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就听棉花地里有人高声喊道:

“我们八路军、民兵来了!你们休想逃走!”

这是黄二愣的声音。

与此同时,公路西边的道沟里,突然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吼喊声:

“同志们!冲呀!”

“杀呀!”

“捉活的呀!”

这吼喊声伴随着风声一齐向敌人冲过去。好像那夜风也在和民兵们一齐吼喊着。这更加壮大了民兵们齐声吼喊的声威。

紧接着,南边的哨兵,北边的哨兵,也从公路两边的青纱帐里吼喊起来:

“冲啊!”

“杀啊!”

“包围呀!”

各处这一乱喊,伪军们以为是八路军和民兵真的从西面、南面和北面拉着椅子圈儿包围上来了!因此,他们连滚带爬地离开公路,狼嗥鬼叫地向东而逃!

黄二愣簌地登上公路,挥舞着亮闪闪的大刀又吼喊起来:

“你们跑不了啦!快缴枪投降吧!”

埋伏在西边道沟里的人们,都舞动着大刀、铁锨也朝公路冲来了。

二愣就势又喊道:

“同志们!追呀!”

正扑向公路的民兵们,接着黄二愣的尾音也一齐吼喊着:

“追呀!”

“追呀!”

“……”

二愣哈腰拾起敌人舍下的那支大枪,拉栓顶火儿,瞄着正在漫洼地里落荒而逃的伪军射击起来:

“嘎咕儿——!”

接着又是一枪:

“嘎咕儿——!”

追腚枪一响,敌人更慌了。

他们,有的跑掉了帽子,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跌倒爬起来,跌倒爬起来……漫洼遍野,鬼哭狼嗥,一片喊爹叫娘声。

这时的黄二愣,面对着伪军们的狼狈相,心里好笑,并学着梁永生的口气,轻蔑地骂道:

“净些包!”

不一会儿,民兵们全都来到公路上。

人们齐打忽地将个黄二愣围起来,全眼馋地盯着二愣手里的大枪,嚷开了。

有的朝二愣腆腆大拇指说:

“嘿!你真是这个!”

还有的自动地分享着二愣的喜悦,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说:

“咱们的愣队长就是棒!”

二愣说:

“棒?窝囊!”

“窝囊?”

“当然窝囊喽!”二愣说,“我本心眼儿里,是想弄到那支匣子枪的……”

“这支大枪也满好啊!”有人抓上黄二愣手中那棵枪的红油油的枪托子,一边夺着一边道,“二愣,让我看看……”

黄二愣死死地抓住枪杆,高低不肯松手。看他抓得那股劲头儿,恐怕已经将枪杆子上捏出了十个深深的手印子。这真的,二愣对这支大枪也是很喜爱的。因此,这时他一边和那人夺着,一边急匆匆地说:

“我还没过够瘾呐!你有本事上敌人手里夺去嘛!”

这时,小机灵批评二愣说:

“二愣,你这就不对了——”

“咋不对?”

“夺这支枪,也有大伙儿的力量呀……”

这一句,把个二愣提醒了。使他意识到,方才由于脑子太热,把话说错了。于是,二愣满含歉意地一笑,又爽朗地说:

“你批评得对。是怨我!”

于是,他把枪给了那位民兵,又以恳求的口吻,向人们解释说:

“以后让大家都看个够不行吗?眼时下不是个火候儿呀!”

人们是通情达理的。许多人满意地说:

“行!”

“二愣说得对!”

那位跟二愣夺枪的民兵,又把枪还给了二愣,笑着说:

“这枪是队长从敌人手里夺的,还是归咱们队长吧!”

大伙儿都笑了。

随后,有人问:

“队长,咱还干不?”

二愣想:“该干!把敌人再引出来,好再夺几支枪呀!”他想到这里,就反问大伙儿:

“你们怕死不?”

众人齐答:

“不怕!”

二愣高兴起来:

“好!接着干!”

此后,黄二愣将哨兵的位置重新部署了一番,并加强了警戒的力量,人们又挑道的挑道,截电线的截电线,锯电线杆的锯电线杆,忽忽啦啦地重新干起来了。有一伙儿民兵,一面忙活一面议论着:

“敌人要再来一回够多好!”

“好啥?”

“我也夺支枪呀……”

“这回难啦!”

“为啥?”

“敌人不敢再来了呗!”

黄二愣在一旁听了这些话,心中在想:“可也是呀——敌人大概是不敢轻易出窝了!怎么办哩?”他想了一阵,就向大家说:

“哎,咱们引引敌人行不行?”

“咋引?”

“唱个歌子怎么样?”

“好!”

“行!”

“唱!”

许多人响应着。

接着,他们一边干,一边唱起歌儿来了:

八路军呀大刀队,

英勇杀敌显神威;

有志男儿快参加呀,

抡起大刀砍石黑!

…………

人们正兴奋地唱着,一个哨兵领着锁柱走过来。

那个负责放哨的民兵向二愣打了个立正,说道:

“报告队长!锁柱同志来找你了!”

二愣一见锁柱,也咔地来了个立正:

“报告锁柱!我们,我们……”

“我们唱歌儿哩!是不是?”

锁柱紧接着二愣的话茬儿,拦腰插了这么一句。尔后,他禁不住地扑哧笑了。

这时,黄二愣呆愣愣地望着小锁柱,耸耸肩膀,一口口地咽着唾沫,最后,也嘿嘿地笑起来。可是,他由于压抑不住内心的高兴,便前赶一步抓上锁柱的手,得意洋洋地说;

“嘿!一伙儿敌人的护路队,叫我们打了个燕儿飞!”

“知道了。我就是听到枪声才赶来的!”

锁柱说着,见黄二愣的肩上背着一支大枪,就指着那大枪又惊又喜地说:

“喔哈!还得了个这家伙呀?”

“嗯喃!”

二愣马上摘下枪,朝锁柱一举:

“给你!”

“给我?”

“啊!”

“干啥?”

“上交嘛!”

锁柱接过枪,端在手里,笑眯着眼瞅了一阵儿,乐呵呵儿地说:

“嗬!还是个汤姆式哪!”

“汤姆式好不好?”

“好!好枪,好枪啊!”

锁柱说着,又将枪向二愣递过来:

“你先背着它吧!”

黄二愣憨笑着接过枪,心窝儿里甜滋滋的。说真的,锁柱夸奖这支枪,他心里可痛快啦!接着,他又向锁柱说:

“哎,这回我当八路的事可该行了吧?”

锁柱摆手道:

“先别说这个!”

“咋?”

“我还有要紧的事要跟你说哩!”

“啥?”

“你们怎么唱上啦?”

“为的引敌人呀!”

“引敌人?”

“引他出来嘛!”

锁柱又扑哧笑了:

“我说二愣呀二愣,我算服你了!”

“服我啥?”

“‘服’你真是个二愣呗!”锁柱说,“你咋不想想,这里是唱歌儿的地界儿吗?眼下是唱歌儿的时候吗?你这不是净闯祸吗?”

“闯祸?”

“不闯祸怎么的?”锁柱说,“我揣摸着,敌人不用你引,他们是准会来的!”

“来就揍那些龟孙!”

“当然,敌人要是再来个十个八个的护路队,你们也可能收拾得了他们……”

“怎么还‘可能’呀?我们有把握……”

“要是来上几十个呢?”

“也给他包圆儿!”

“来上一二百呢?”

“那,哪能来这么多哩!”

“噢!我明白了——”锁柱幽默地说,“看来是石黑跟你订下牛皮文书了——他保证不来这么多人!是不是呀俺那二愣队长?”

黄二愣听锁柱这么一说,心里开始觉病儿了。他一觉病儿,舌头像立刻短了半截。因此,这时他本心眼儿里还想争个理儿,可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儿,所以光忽闪着两只大眼憨笑,不吱声了。

锁柱见黄二愣傻了眼,没拿的了,趁势又说:“二愣啊,叫我看,你这股‘二愣’劲儿,大概活到八十也改不利索了!”二愣摸着脖颈子笑道:“可不!八成得死了带去啦!”他们开了两句玩笑,锁柱便转了话题又说下去:

“今晚上的情况,那个放哨的民兵方才全跟我讲了。二愣啊,你们所以能用一颗手榴弹打跑了十来个伪军,一来是因为你勇敢,二来是你们组织得好,而且行动迅速。二愣,你说我说得对不?”

黄二愣摸着后脑勺儿,憨笑不答。

锁柱拍一下二愣的肩膀,说:

“二愣啊,你眼下搞的这一套,八成要吃亏了!”

“为啥?”

“因为这不叫勇敢,这叫麻痹,这叫轻敌,我就说到家吧——这叫瞎胡闹!”

锁柱喘了一口气,指点着黄二愣刚夺来的那支枪,又继续说下去:“没有机智的勇敢,就是一支没有准星的枪!所以,那不叫勇敢!那叫……”黄二愣一听这是梁永生过去说过的话,便拦上去干掰截脆地说:

“通啦!”

“通啥啦?”

“怨俺呗!”

“以后要注意!”

“行!一定注意!”二愣眼珠儿一转又说,“哎,锁柱,我今天犯的这个错儿,不会影响我当八路吧?”

锁柱笑了:

“我早知道你得提到这个问题!”

“早知道?”

“当然喽!”

“你咋知道的?”

锁柱带着逗哏的语调答道:

“揣摸的嘛!”

他俩相互对视着,都无声地笑了。

稍一沉乎,二愣又问:

“锁柱,说正格的——影响不影响?”

锁柱见二愣真有点担心,就说:

“放心吧!我揣摸着是影响不了的!”

黄二愣听了,脸上闪过一股人们不易察觉的兴奋的光辉。紧跟着,他又问:

“锁柱,你说,我已经有枪了,马上到大刀队上去报到行不?”

“哟!这号事我可主不了!”

“谁主得了?”

“谁?那还用问——梁队长呗!”

“他现在在哪里?”

“你要干啥?”

“我去找他!”

“瞧你,说急就急成这个样子?”

“你是不知道哇!我这些日子,一想起参军的事来,心急得连觉都睡不着!”二愣说,“好个锁柱了,说给我吧!”

锁柱当然完全能够理解二愣这时的心情,于是便告诉他说:

“梁队长现在在宁安寨。”

二愣一听,喜出望外。他泛指着破路工地,嬉笑着,向锁柱说:

“同志,你就受点累呗!”

“啥?”

“负责收这个场呀!”

锁柱摇着头,佯装不肯应这个差。黄二愣沉不住气了,又央求起来:

“好个锁柱了!好个锁柱了!……”

锁柱依然拿糖道:

“咦?那可不行!这是你这民兵队长的权力。我,只不过是个当兵的……”

黄二愣忙道:

“我现在马上就交权还不行?你要咋办就咋办!”

他说着,又转向小机灵:

“你就帮助锁柱收这个场吧!你再负责告诉全体民兵同志,就说我已经把指挥权交给锁柱同志了。”

二愣话没落地,脚已离开地皮。

锁柱扑哧笑了,一把拽住二愣,关切地嘱咐着:

“二愣啊,一路上,要小心,要谨慎,别多嘴,别多事,别耍二愣……”

锁柱这些语重心长的话,在黄二愣的心窝儿里,掀起一场感情的风暴。可是,从来不会说什么感激话的黄二愣,这时只是连连地点着头,就是直到最后,也只是说出两个字来:

“好喽!”

二愣话毕,一撒丫子开了腿。

锁柱笑望着二愣的背影:

“真是个‘二愣’!”

风,从河面上吹来,它将黄二愣那浑身的疲劳,困乏,一下子吹了个干净,使得这位夜奔宁安寨的黄二愣,就像刚刚洗过温水澡似的那么轻松,那么熨帖!黄二愣正然甩臂晃膀越来越快地走着,前头有个民兵跑上来拦住他问道:

“喂!二愣,你上哪去呀?”

“喔!这事先不能告诉你!”

黄二愣从那个民兵的身旁绕过去。他抢出几步,又掉过头脸,饱含着笑意,神秘地说:

“伙计!等上几天儿,你自然会知道的!”

“哼!你甭不说!不说我也知道……”

二愣走远了。眨眼间,他那高大的身形便消逝在茫苍苍的夜幕中。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

大风吹不灭小小的萤火。这时候,远处的沟崖边,林丛间,萤火点点,或飞散,或聚拢,忽而飘飘游游,忽而又不见了。

锁柱还在朝着二愣奔去的方向眺望着。

民兵小机灵凑到锁柱近前,建议道:

“锁柱,你这个‘大文豪’,应当把二愣夺枪的事写篇小稿儿,登到报上去……”

锁柱可能没听见。他不仅没吭声,脸上也没反应,仍在二目专注地向远方眺望着。

另一位民兵赞成小机灵的主张,他以鼓励的口吻向小机灵说:

“这件事儿,甭惊动人家锁柱了,你写就行!”

“我行?别开玩笑了!”小机灵说,“我这个‘徒弟’还没‘出师’呢!”

这时节,锁柱已被凑过来的民兵们围起来了。可是,锁柱他仍在眺望二愣奔去的方向。说实际,二愣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不过,在锁柱的视觉里,黄二愣的形象还在鲜明地晃动着。这个形象,在锁柱的头脑中又引出一个念头:

“黄二愣可真是员虎将呀!”

锁柱这个念头,由于感情冲动,不由得脱口而出了。他这句话一出口,又激起一阵人声——

这个说:“锁柱,你就写写这员虎将呗!”

那个说:“是啊!你写,我贡献材料!”

也有的说:“这篇稿子,不写真可惜!”

还有的说:“锁柱,我听说你还是报社的通讯员哩,不写得算不负责任呀!”

这些话,因为是从许多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所以它们之间,有的压着摞儿,有的搭着茬,话虽不算少,可时间并不长。时间尽管不长,可锁柱还是嫌长。他用手势压下嘈杂的人语,以收场的口吻说:

“写稿儿我同意,以后咱们插伙儿干……”

锁柱本想就此先了却这一锅,可是人们不肯跟他罢休。又有人问:

“插伙儿干?那怎么个干法儿哩?”

“插伙儿干,就是大家商量着来呗!”另一个人说,“锁柱,你先出个题目吧!有了题目,人们好往一个点子上凑材料儿啊!”

“好!”锁柱说,“题目就叫它个《一弹之战》吧!怎么样?”

这时,有说行的,有说不行的,又是一片人声。小机灵就说:

“《一弹之战》,太文绉绉的!按我的意思,就叫它个《夺枪》,又干脆,又明白……”

人们正在兴头子上,可是锁柱觉着,无论如何再也不能由着人们的性子这么嚷下去了,因为这里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地界儿!于是,他再次用手势将人声压下去,随后便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民兵同志们!听从指挥——马上撤离公路!”

“是!”

锁柱在参军之前当过龙潭街上的民兵队长,对指挥民兵破路这件事是熟悉的。现在,这些龙潭街上的民兵们,在他这位“临时代理队长”的指挥之下,迅速地、有条不紊地向公路以西撤去了。

一瞬间,公路上便没了人影。

留在公路上的,是一条条的壕沟,是东倒西歪的电线杆和七零八落、半截拉块的电线,还有龙潭街的民兵们那一片片战斗的脚印!

锁柱带领着民兵们,撤离公路以后,进入一条道沟,直奔着龙潭的方向,悄然而去。当他们走出约一里多路的时候,远远望见柴胡店据点上的敌人出动了。他们那大批的人马,像成群的疯狗,像结帮的恶狼,又像一些嗡嗡叫着的苍蝇,顺着那条被切成若干截的公路,急匆匆、慌忙忙地扑过来!

他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可不要以为人家又是扑空,白来一趟!你看,那个伪军的尸体,不是正在等着他们来收殓吗?

天近黎明了。

月亮隐没在西方天外。

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从满洼遍野的庄稼棵里升腾起来,向漫空飘散着。

当柴胡店的敌人正拖着那具伪军尸体窜回据点的时候,宁安寨正在准备迎接那位远路赶来的夺枪勇士黄二愣,龙潭街也正在喜迎着她这些破路归来的健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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