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再返宁安寨

魏大叔接言道:

“永生,不要紧!他万一出了事儿,不还有我吗?我出了事儿,还有咱宁安寨那么多的人哩……”

他们仨又嘁嘁喳喳说了一阵,永生便将田金玉和田宝宝叫了过来。

永生向田宝宝说:

“宝宝,你愿意出去吗?”

田宝宝忽闪着一双迷惑不解的眼睛,在思考着梁永生这句话的意思。田金玉代子答道:

“当然愿意……”

梁永生没让田金玉继续说下去,又道:

“现在,我就放你们爷儿俩出去!”

田金玉一听,喜出望外,心里高兴得就像一出门拾了个大元宝似的。他忙说:

“还是老庄乡嘛!俺爷儿俩,一辈子忘不了大兄弟的大恩大德!”

他说着说着,猛捅了他宝宝一把,又用责备的语气向儿子说:

“瞧你这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咋光瞪着个傻眼儿?还不赶紧谢谢你大叔!”

田宝宝遵父命向梁永生道:

“谢谢大叔!谢谢大叔!”

田金玉还觉不够,又道:

“快给你大叔磕头!”

田宝宝望着永生的面容,犹豫着。

田金玉着起急来,伸出手要摁儿子的脑袋。

永生拨开田金玉的手说:

“来那一套有什么用?”

他又转向田宝宝说:

“你出去后,要向石黑、白眼狼他们讲,就说我梁永生腿上受了伤,子弹也不多了!……”

田宝宝以为梁永生在考验他,忙说:

“不,不,我又不是没颗人心……”

梁永生非常严肃地说:

“宝宝啊,道理我不和你多讲了。你今后要不当铁心汉奸,就照我说的这么说。你要是不这么说,你要知道,今后我们是不会轻饶你的!”

田金玉见梁永生脸上挂了色,眼里含着火,他有点慌了神,便忙向儿子说:

“你大叔叫你咋说就咋说呗,别发犟!”

田宝宝也赶紧改口说:

“行,我一定照大叔说的说!”

他们要走了。

魏大叔和尤大哥在临行之前,都把眼睛盯在梁永生的脸上,溜溜地停留着,仿佛他俩正把永生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里。因为他们知道,梁永生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后来,他俩终于把心一横,含着热泪告别了永生,随在田宝宝的身后,和田金玉一起,走出了这座被敌军围困着的粉坊。

田宝宝一出屋门口,就向房顶上的伪军们嚷道:

“弟兄们!我是田宝宝!不要打枪!”

他嚷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接一遍地嚷着,走着。

刚才,梁永生为啥让田宝宝说他受了伤呢?他是想以此来勾起敌人想“捉活的”的欲望,引诱他们再组织几次向屋里的冲杀。

这又是为了啥?

第一,这么一来,可以更多地杀伤敌人,取得更大的战果;

第二,眼下天还不大黑,永生不能突围,这样还可以拖延敌人放火烧房的时间,等天一黑下来,他好就着夜色设法突围。

敌人的算盘,向来是靠我们替他拨动的。

田宝宝出去以后,石黑果然又连续组织了几次冲杀。其结果,还像方才的几次冲杀一样,每次都是留下了一些尸体和枪支、弹药,以彻底失败而告终了!

天色眼看就要黑下来。

老羞成怒的石黑,急眉火眼,又向永生喊话了:

“姓梁的,你说痛快话吧——缴枪不缴枪?”

梁永生以嘲笑的口吻说:

“真是天大的笑话儿!我们八路军的枪,是打日本鬼子的!你想想,怎么能把它缴给你这个日本鬼子呢?”

石黑又道:

“你要不听劝,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梁永生道:

“你什么时候对我们‘客气’过?你们这些法西斯匪徒们,什么惨无人道的事都能干出来,是永远不会对我们‘客气’的!石黑!我告诉你: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作为一个抗日战士,要是期望你这个帝国主义分子对我‘客气’,那是最大的耻辱,也是对我们伟大祖国的背叛!”

到了这时,气急败坏的石黑,对迫降、诱降、捉活的都绝望了!他像只发疯的野兽一样,哇哇地嚎叫起来:

“动手!”

继而又是一声:

“快点!”

随后,一捆捆的秫秸,隔着墙头扔进院来。

一个又一个的秫秸捆,相互撞击着,发出一片乱嘈嘈的响声。

伴随着这秫秸捆一齐而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煤油气味儿。这显然是秫秸上已经喷洒上了煤油。梁永生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想道:“石黑终于拿出了他这个最后的绝招儿——他们要放火了!”

怎么办?梁永生一面琢磨着突围的办法,一面警惕地监视着天井里的动静。

天井里,横三竖四的秫秸捆,已经摞了半人深。

看样子,敌人还嫌不够,一捆接一捆的秫秸,还在继续不停地往里扔着。

这些秫秸捆,由于是隔着墙头扔过来的,所以都横的横,竖的竖,歪的歪,斜的斜,乱七八糟!有的,这头倚着墙壁,那头戳在了地上;有的,这一捆南北着,那一捆东西着,两捆排成了一个“十”字形。

在秫秸捆与捆之间,缝道挺多,空隙不小。

梁永生望着,想着,想着,望着,觉着头脑中忽地一闪,一个美妙的念头油然而生:

“咦!我从这秫秸捆下头钻出去……”

他又反复想了好几遍,觉着这个办法能行。于是,他将匣枪往腰里一插,就要出去。可是,他来到屋门后头,偷偷向院中一瞅,又想:“哎呀!不行!屋门口处秫秸太少了!我要是从秫秸捆底下一钻,上边的秫秸捆万一滚动了,那不就被压房顶的敌人发觉了吗?这再怎么办哩?”

梁永生在屋门后头想了一阵,又暗自决定:“等敌人把秫秸扔完,再见机行事。”他刚这样决定下来,忽而转念又想:“不行啊!等敌人把秫秸扔完了,就没有这嘁吱咔嚓的响声了。到那时,我从秫秸空里一钻,秫秸一响,不是更容易被敌人发觉吗?……”

梁永生正然细致而周到地琢磨着脱身的办法,忽听南房顶上有人在喊:

“靠、靠屋门扔!把、把屋门堵起来!”

这公鸭嗓子加上结巴嘴,显然就是白眼狼了。

看来白眼狼正在房顶上亲自指挥,由此可见他对这件事是非常重视的。这个老杂种生怕烧不死梁永生,还喝令他的喽啰们用秫秸把门口堵起来,多歹毒啊!

屋门口上的秫秸骤然多起来了。

一个压一个的秫秸捆,将屋门口屯住了多半截。

这时又听石黑说:

“好的好的!大大的好!梁永生插翅难逃了!一点火,房子会马上着起来,梁永生就要和房子一块儿上西天了!”

随后,是一阵狗咬驴叫般的狂笑。

就在石黑、白眼狼这对蠢种笨蛋洋洋得意的当儿,梁永生已悄悄地离开北屋,钻进秫秸空里去了。

社会生活中,一项计划的实行,大概都是这样——在实行的具体过程中所碰到的实际困难,往往要比事先预想到的多得多。当永生钻进秫秸空去以后,才发现秫秸捆之间的空隙,并不是从屋门口一直畅通无阻地通向院门口!

因此,他想通过秫秸的空隙奔向院门口的想法遇上了障碍!

怎么办呢?

他原先想将秫秸捆拨动一下,可是,拨不动。因为上边压的秫秸捆太多了!于是,他只好按照各个秫秸捆之间现有的空隙,拐着弯儿地向院门口靠近着。

有时候,他钻了一阵,前边成了“死喉头”——不光是往前去已无路可通,就是想往左右两边拐弯儿,再也找不着能挤过人去的空隙了!

咋办?

只好从原路窝回,另找空隙,再往前钻。

就这样,他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重钻,一直不灰心。他想:“天大的困难,难不住共产党员。一个革命者的决心,能抵住十万个困难。现在,国家正需要我,人民正需要我,我一定要钻出去,也一定能胜利突围!”梁永生在这种强烈意志的鼓舞下,以无比的决心和毅力跟困难顽强地斗争着,斗争着!

崇高的目的能产生无穷的精力。

好一个顽强不屈的梁永生啊!他,这儿不通再从那儿钻,底层不通再从中层钻,钻到“绝路”上就窝回来再重钻,钻呀钻,钻呀钻,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终于排除了重重障碍,闯过了道道难关,带着通身大汗钻到了院门口的附近。

梁永生停下来。

他透过秫秸捆的空隙,朝角门儿那边一望,只见,那两扇门板一扇开着一扇掩着;门口外头,有两个端着大枪的伪军,全像捆卖不了的秫秸的地直呆呆地竖在那里。

永生想:“在这种情况下,我要硬钻出去,显然是不行的!谁知门口两边还有多少敌人呀?”于是,他只好停在那里,不动了。他这时的主意是:“如今,天色还没黑透,不能莽干硬冲!等天色彻底黑下来以后,我瞅个空子猛地钻出去,来个冷不防,先将敌人的门岗干掉,而后再往村边冲杀!”

梁永生这边正悄悄地盘算着,石黑在那边又嚷咆开了:

“点火!”

“是!”

一瞬间,满院的秫秸捆,呼呼地燃烧起来。

噼噼啪啪!

噼噼啪啪!

被火烧着的秫秸,一阵阵地响着。

一股股的浓烟,夹带着无数颗火星,腾上高空!

这冲天而起的火光,烟柱,惊动了埋伏在宁安寨四周的战士们,民兵们。他们望着愈升愈高的火光,望着越来越粗的烟柱,每个人的心里都像乱箭穿刺一样难受!有的人,因迟迟不见梁志勇发出攻击的信号儿,竟急得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这火云笼罩、烟柱冲天的情景,虽然把远远望见的人们都急坏了,可是,就趴在这个火堆底下的梁永生,却一点也没有着急。他,还和往常一样,越到危急时刻,越是更加镇静。现在,他正悄悄地琢磨着对策,从容地等待着时机。

火势越来越大了。

满院子的秫秸捆,自上而下一层层地燃烧着。

趴在秫秸捆最底层的梁永生,觉着囫囵个儿的身子就像钻进了烧开锅的蒸笼一样,有一种高温暴热正在燎烤着他那汗津津的脊梁,闹得他的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一阵阵地热辣辣地发痛!舌头黏在嘴里,已转动不灵,因为口腔的唾液早就耗干了!两只豁豁亮亮的大眼睛,如今被浓烟呛得也正在流泪!

梁永生用手背抹一把罩住了瞳孔的泪水,扭着脖子朝上一望,只见自己的身子上头,烟雾滚滚,火光冲天,成了一片火海!又见身子上头那一层又一层的秫秸捆,眼下大都已经烧着,有的早已火化成灰了!

尚未燃着的,只剩下紧贴着他的这一层秫秸了!

这时,永生觉着,浑身的血液都被浓重的烟熏气摧得冲到头上来,使他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但是,他的神志是十分清醒的——这儿,已经不能久呆!如今,已不容许再有什么犹豫了。于是,他聚集起全身的力气,瞅了个一股浓烟扑向院门口的时机,用力一扛身边的秫秸捆,脚一蹬地,猛地从秫秸空里蹿出来,顺着那股浓烟一头扎进角门洞里。

梁永生进了角门洞,将身子隐蔽在那扇半掩着的门板后头,又透过门板的缝隙就着火光朝外一望,只见那两个站岗的伪军还在那儿,只是比刚才离这门口略远了一些。

这时,仇恨的怒火,好似这满院的大火一样,在梁永生的心中燃烧着。只见,他从腰里抽出了匣枪。

他真想搂一下扳机把这两个丧门鬼干掉,就劲儿冲出院去,跟敌人拼杀一场!可是,他一转念,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啊!现在抗战还没有胜利,革命更远没成功,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党还有许多工作需要我去做,我不能随便牺牲自己的生命,必须想法胜利突围!”他还想道:今天,如果我能在这种情况下挫败石黑,胜利突围,不仅是今后我还能为党、为人民做点事情,更重要的是,这将给敌人的心理上一个重大打击,对瓦解敌军斗志,壮大我军声威,鼓舞群众情绪,都将起到一定的作用。

永生想到这些,斗志更加旺盛了。

就在这样的时刻,村西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在那枪声中,还夹杂着此起彼落的喊杀声:

“同志们!冲啊!”

“杀呀!”

枪声、喊声混在一起,声威甚大,就像有千军万马的大部队要冲进村来似的。当然,永生心里明白:这是尤大哥已把话传到,策应他突围的大刀队和民兵同志们已经打响了!

在这一刹那间,梁永生的头脑中想了很多。

首先,久经战阵的梁永生,显然可以想象到,同志们为了打乱敌人的包围圈儿,正在奋不顾身地进行猛烈冲杀,这是多么英勇呀!同时,他当然还可以意识到,当同志们望见村中这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情景时,他们的心情是何等的焦急,沉重!

永生一想到这些,身上涌起一股狂潮般的力量,勇气也成十倍、百倍地增加着。他那胜利突围的信心更足了,决心也更大了。

这时,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喊声,闹得敌人全都晕头转向。围着这个宅子的敌人,都惊慌失措地乱了营。压房顶的那些家伙们,也全瞪起直眼朝西张望起来。那两个被烟雾熏得离门口越来越远的门岗,这时已经不大注意这个门口了,正在向从他们身边跑过的伪军打听消息。

永生觉着突围的时机已经到了,便利用烟雾影身悄悄地离开了这座门洞,在烟雾弥漫的胡同里贴着墙根向北走去。

出了这条南北胡同,是一条东西后街。

后街上和这胡同里一样,灰土飞扬,烟雾迷茫,天空中的星光月色都看不见了,只听见那边吵吵嚷嚷,一片人声。

这是哪里来的人声呢?

原来是,那些撤出村外的群众,一见村中起了火光,就知是石黑、白眼狼对梁永生下了毒手,便不顾生死地冲进村来了!

当永生走近这条胡同的北口时,只见几百号人已将石黑和白眼狼团团围住。在这两个家伙的周遭儿,站着一圈儿敌人的士兵。他们全端着上了刺刀的大枪,和群众那一双双的拳头对峙着。

这时候,村中的大火烧得更旺了。火光映着群众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有的人正在气冲冲地怒斥敌人:

“你们惨无人道!凭啥烧老百姓的房子?”

有的群众则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畜牲!不会有好下场!”

还有的人说:

“你们烧死了我们的梁队长,我跟你这些杂种们拼了!”

白眼狼在众目睽睽之下颤抖着身子,挥动着手枪,正暴跳如雷:

“起、起哄的杀头!闹、闹事的枪毙!杀、杀头!枪、枪毙!……”

石黑,也被这些豁出命去的群众吓得面无人色了。可是,他还故作镇静,强装着笑脸,假眉三道地说:

“你们不要发火。你们的不明白。我的来跟你们作解释:八路的大大的不好!你们统统是大大的良民!你们不要受共产党的欺骗宣传!……”

魏大叔越听越火,领着人们呼起口号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石黑是杀人魔王!”

“白眼狼是刽子手!”

“为梁队长报仇!”

“……”

梁永生望着这种情景,有一股感动而振奋的感情,随着人们的声音流进他的心里,使得他那浑身的血液全沸腾起来了!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上扩张着。由于这种力量的灌注,他面前的敌人就算比现在再多十倍,他也完全可以抵得住!革命征途中再艰险的局面,他也能够冲破!

这时,永生见石黑正要朝着魏大叔开枪,便将手中的匣枪一举,瞄着石黑的脑袋射去!

大家知道,梁永生的枪法,是百发百中的。只要他的枪声一响,石黑就准得完蛋了吧?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在梁永生正扣扳机的当儿,突然有个群众的脑袋晃动一下,永生的手腕子一歪,只打中了石黑的耳朵!

石黑发出一声惨叫。

敌人慌作一团。

梁永生本想就着这个机会干掉几个敌人,可是没有法子下手了。因为敌人和群众都混杂在一起。于是,他趁这混乱的当儿,一溜飞跑,朝向村子的东北角儿奔驰而去!

梁永生已经跑出二三百米了。

在他背后,突然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枪声,还夹杂着咚咚咚的脚步声。永生回头一望,原来是一大帮敌人忽忽啦啦地追上来了!

永生暗想:“要任凭这帮敌人这么猛追,我是走不脱的!怎么办呢?”他灵机一闪,拐弯儿钻进了一条胡同,尔后,把身子一闪,在一个黑旮旯儿里隐蔽起来。

尾追的敌人只有四五十米了。

梁永生一甩匣枪打了一梭子,并大声喊道:

“同志们!冲啊!”

他用匣枪一扫,又这么一喊,敌人全蒙了。他们,除了死伤的以外,全都原路窝回,抱头鼠窜了!

从这以后,又反扑回来的敌人,全像瞎子探路似的试试探探地前进,再也不敢不管盆子罐子地一路傻追了。可是,与此同时,梁永生却加快了步伐,以革命军人特有的矫健和敏捷,继续朝村子的东北角儿奔过去!

村东北角来到了。

永生先找了个蔽身之处,然后朝村东北角的桥口处打了两枪,又继而喊道:

“同志们!冲啊!”

接着,一阵稠密的枪声,从对面打过来。

永生仔细一听,从对面射过来的子弹,大都刺溜刺溜地从高空飞过去了。他不由得心中暗道:“守桥的伪军八成是水泊洼据点上的人,看来坊子茶馆那一课起作用了!”于是,他飞起双腿,一直向桥口扑过去。

在战斗中,梁永生向来有这样一种看法: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我们都不能轻信敌人;要使敌人真正听话,必须得先用武力镇住他们,在精神上压倒他们!他基于这种认识,现在一面飞跑飞颠,还一面抡起胳臂挥动着匣枪高声大喊:

“我们八路军来了!愿意活着的闪开!”

守桥的伪军们,见梁永生跑得像支箭头,又见他舞动着匣枪,都吓得身子一抖,仓皇后撤着,无形中给飞步而来的梁永生闪出一条通道。

再说梁永生。

这时在他的身上,血液的狂潮在奔流,生命的烈焰在燃烧,英雄的意志使他振奋,意志的力量又使得他格外精明,格外勇猛。仿佛,他将十年的生命力,全集中到这一秒钟来使用了!

你看他,跑着,喊着,喊着,跑着,一溜风烟来到桥头上。桥口那边不很远的地方,便是一条道沟。梁永生纵身一跃,亚赛出膛的子弹、离弦的箭头一般,嗖的一声,扎落进道沟里去了。

在他的身后,带起了一股清风。

梁永生进入道沟后,并没有马上跑开。他趴在道沟的崖坡上,先朝村里打了几枪,然后高声喊道:

“伪军士兵们!请你们告诉石黑和白眼狼:我梁永生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再见吧!”

他说罢,爬起身,顺着道沟朝前跑去。

永生刚跑出不远,敌人的大队人马就兜着屁股追上来了。这时候,他只听见背后枪声大作,喊声连天,又见尘土飞扬,天昏地暗,把那本来就不太明亮的月光,遮得更加灰暗了!

永生不还枪,还是往前跑。

可是,由于他一连几顿没吃饭了,身上又有刑伤,再加两个昼夜没合眼,身子实在太疲乏了!因此,尽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路飞跑,背后的追兵还是越来越近。

梁永生已跑出二里多路了。

这时,背后的追兵,离他已经很近。

怎么办?和敌人拼了?继续跑下去?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出来。可是,一个一个地又被他自己否定了。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永生的脑子里灵机一闪,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于是,他收住脚步,一闪身,蹲在了道沟边上的一个土坑里。

这个土坑,是在夏季被雨水冲开的,俗名叫做“浪窝”。

这个“浪窝”的面积很小很小,梁永生两臂交叉抱着肩膀刚刚蹲下去。

永生蹲在这里干啥?是听天由命碰时气吗?不!他的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支匣子枪,时刻都在准备战斗!

追兵来到了。

他们没有发现梁永生,都朝前追下去。

有的敌人,就在梁永生隐蔽的土坑边上跑过去。他一边跑着,还一边丧气地说:

“都是两条腿,怎么就是追不上呢?”

跑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伪军气吁吁地说:

“伙计!可别盼着追上!”

“咋?”

“追上他,咱就完了!”

其实,这话半点不假。现在他们多亏了忙忙迭迭地没有发现永生,要是真的发现了,梁永生的二拇手指头一动弹,他俩就马上呜呼哀哉了!

这俩伪军跑过去了。

又一伙伪军跑过来。

这个问那个:

“算破天,你算算——梁永生哪里去了呢……”

算破天自作高明地说:

“这还用算?他既不会‘土遁’,又没长翅膀,钻不了地,上不了天,能到哪里去?正在拼着命地往前猛跑呗!”

敌人,向来是用量他自己的尺子来量别人的。所以在他们看来,那个好不容易才突围脱险的梁永生,现在必定是像只惊弓之鸟那样,豁上命地往前傻跑,是一步也不敢停留的!因此,他们哪能预料到,梁永生竟敢在这路边的一个小土坑里站下哩?

一伙敌人跑过去了。

又一伙敌人跑过去了。

待最后的一伙追兵跑过去以后,梁永生从小土坑里站起身来,他冲着正在远去的敌群轻蔑地一笑,骂道:

“饭桶!笨蛋!”

到哪里去呢?梁永生心中暗自盘算着。在一定的条件下,最危险的地方会变成最保险的地方。他思谋了一阵,话在心里说:“来个重返宁安寨!”尔后,他窝回头去,又顺着原路向宁安寨奔去了。

永生一边走着,一边回想着这场风险。他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制服我们,因为我们有党,有毛主席,有在党和毛主席领导下的广大人民群众……”

遭了一场大劫的宁安寨,眼下就像正在下雾似的,被一层浓重的烟雾笼罩着。

一颗愣大愣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带,划过烟雾弥漫的灰蒙蒙的夜空,坠下去了。

替孩子担忧是老人的特点。当梁永生走近宁安寨村头时,愁容满面的魏大叔正站在村口的高台上,心神不安地张望着。一个儿女一条心呀!如今梁永生生死不明,魏大叔这当老人的咋能不焦虑呢?

这时,他一见梁永生迎着他走过来了,心里又惊又喜,一头扑过来,亲热得恨不能把个梁永生举起来。他们这种见面时的情景,叫人看来,好像他们不是才分别了只有若干个小时,而是一别若干年没见面了!现在魏大叔扑到梁永生的近前,仿佛怕他还会再跑掉似的,死死地抓住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端详着,抚摸着。

梁永生望着魏大叔的面容,笑笑说:

“大叔,你瞅啥?浑身上下啥也没少,连个小小的零件儿也没丢给敌人!你看是不?”

魏大叔这间无心逗哏。他迷惑不解地问永生道:

“孩子,你咋又回来了?”

梁永生又笑了。

他拍拍身上的土,轻松地说:

“敌人滚蛋了,我就又回来了呗!”

魏大叔一向敬佩梁永生那旺盛的精力和宽敞的胸怀。可他现在又不能理解:永生他不光是刚刚脱离险境,而且是一天多水米未沾牙了,现在怎么脸上竟没有半点惊色?为啥也没有一丝儿愁容?

魏大叔心里这么想着,又听梁永生风趣地说:“还不到两天的时间,我这是第二次重返宁安寨了!”魏大叔望着梁永生那乐津津喜洋洋的神色,不由得感叹地说:

“你们这些人呀,也不知怎么闹的,不论到啥时候,总是美不够!”

现在魏大叔嘴里的“你们这些人”,显然是指的八路军。梁永生听了这句话,觉着心里很舒坦。因此,他乐呵呵儿地说:

“大叔这句话算说对了!要没这点‘道行’,还能算个八路?”

魏大叔出于对梁永生的关心,直到这时还是有点儿紧张:

“走!”

“哪去?”

“我送你出村!”

“出村?”

“是啊!”

“为啥?”

“到别的村去——”

“又为啥?”

“这宁安寨不安全呀!”

“不!”

“咋?”

“敌人目下是不会再来宁安寨的!”

“不会?”

“不会!”

“为啥?”

“因为他们知道我已经从宁安寨冲出去了!”

“他不会想到你再重返宁安寨?”

“不会的!”

“咋见得?”

“因为他们是敌人!敌人,永远不能真正理解共产党员是个怎样的人!”梁永生说,“大叔你想想,侵略者的逻辑能推断出一个共产党人的胆量吗?”永生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幽默的口吻,“因此,我已经给敌人算好卦了——他们不会想到我敢重返宁安寨……”

魏大叔明白了。

他信服地点点头,又向村里一挥手说:

“那,你就快回家吧。我在这里给你放哨。”

梁永生“哎”了一声。

当他要走的时候,魏大叔又嘱咐说:

“你到家后,先弄点东西吃,然后躺在炕上好好地睡一觉儿……”

“哎!”

永生又应了一声,走进村去。

他来到魏大叔家,端过放在炕头上的烟笸箩,先抽了一袋烟。这当儿,永生觉着又累,又渴,又饿,肚子也一个劲儿地咕咕叫。嘴里的舌头,好像搅在了粘胶里,连一个唾沫星儿也吐不出来。

于是,他从锅台上抄起一只大水瓢,又掀开水缸上的盖子,从缸里舀了半瓢凉水,一直脖儿,咕噔咕噔地喝了个净。接着,又扳着干粮筐子,拿出两个凉窝窝头,狼吞虎咽啃了个饱。现在在永生的感觉中,这井白凉水,这红高粱窝头,香甜得仿佛要连舌头也咽下去。

永生吃饱喝足以后,困神又缠上了他。他觉着浑身精疲力尽,两条腿也在发胀,就像有许许多多的小虫儿正在肉里乱爬。于是,他就往炕头上一躺,又扯过一床棉被搭在身上,蒙头盖脸地睡上了。

梁永生安安稳稳睡了一大觉。

当他一觉儿醒来时,天已放亮。魏大叔和黎明的曙光,一同出现在他的身边。窗外,正刮着小风。小雀儿那唧唧啾啾的叫声,时起时落,忽高忽低,随着晨风从窗口里阵阵传来。

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的魏大叔,见永生睁开了眼,忙凑过来说:

“永生,我告诉你个喜事儿!”

“喜事儿?”

“是啊!”

“啥?”

“翠花回来啦!”

“回来啦?”

“对呀!”

“她是怎么回来的?”

“县委派人送来的!”

随后,魏大叔告诉永生这样一些情况:

梁永生冲出宁安寨以后,石黑一面亲自带领大队人马去追梁永生,一面派了一支伪军,要他们将杨翠花押送柴胡店。当押送杨翠花的这支伪军走到半路时,正巧碰上县大队的第三排。一场伏击战,这支伪军被三排的同志们打散了头,杨翠花得救了!

魏大叔讲完上述情况,又兴冲冲地说: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原来我真怕……”

他说了个半截话儿,便合上嘴了。永生问道:

“大叔,你是不是怕石黑就地杀害翠花?”

“原先咯,我是怕他来这一手儿!”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断定他不会那么办——”永生说,“石黑必将用翠花做饵,来钓我这条鱼!”

“你猜对了!”魏大叔说,“在石黑要派人押送翠花回柴胡店时,有的敌人曾提议将翠花杀掉。可是,石黑不干。他说:‘杀个八路老婆顶什么用?留着她倒有用处!’他的手下人问他有啥用处,他又说:‘只要杨翠花在我手,不怕他梁永生不来降!’……”

永生听后,笑了:

“大叔,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石黑这些话,是当着翠花说的。”魏大叔说,“翠花告诉了护送她的那两位同志,那两位同志又告诉了我,所以我就知道了呗!”

“现在翠花在哪里?”

“把她安排在了龙潭街上。”魏大叔说,“人们怕敌人再来抓她,没敢让她回宁安寨……”

梁永生又笑了: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翠花怕这宁安寨的乡亲们不放心,请秦海城送了个信来。”魏大叔说,“翠花还让老秦在这一带顺便打听打听你的情况哩!”

“你把我的情况告诉给秦大哥了吗?”

“告诉给他了。”魏大叔说,“我还让人给县委捎了个口信去呢!”

“给县委捎了口信?”

“是啊!”

“叫谁捎的?”

“让护送翠花的那两位同志。”

“他们到宁安寨来过?”

“来过。”

“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说,县委书记方延彬同志是这样指示的——要他们将杨翠花安排在龙潭街以后,再到这宁安寨一带转一遭,了解了解梁永生的情况。”魏大叔说,“他们来到这村头,正碰上我给你在村头上放哨……”

永生一面倾听着魏大叔的叙述,一面心中在想:“当前敌我斗争的形势非常复杂,敌人又常常冒充我们的人讹取情报,魏大叔说的那两个人是不是真是县委派来的?”他想到这里,便插嘴问道:

“魏大叔,你把情况告诉他们啦?”

“哎!”魏大叔望望梁永生那机警的、思索的神态,又补充说,“放心吧——那两位同志我都认识;就在几天之前,还和县委的其他同志一起,在我这屋里住过一天一夜哩!”

梁永生点点头,高兴地笑了。

随后,他将一双目光转向窗户。

窗纸上已布满曙光。

这时的梁永生,觉得那连日鏖战的疲乏,已消散净尽,一股旺盛的火力,又蓄满全身。

魏大叔见梁永生对着窗户出神,就说:

“刚才你睡醒的时候,我才从村头上回来。外头,平静无事。叫我说,你抓紧这个空儿再睡上一觉。要不,下一觉又不知到什么时候去睡了!……”

“睡足啦!”而今,永生正在筹划着今天的活动计划。因此,他答了这么一句便转了话题:“夜间没有发生什么敌情吧?”

魏大叔笑道:

“没有。”

大叔继而感叹地说:

“敌人的脉,算叫你摸准了——他们就真的没来宁安寨!”

梁永生站起身,扯下一块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到屋门口,望着南边树上出巢而去的喜鹊沉思了一阵,回过头来笑呵呵儿地说:

“大叔,我该走啦!”

魏大叔着急地说:

“不能走!”

“为什么?”

“这里安全呀!”

永生笑了。说:

“不!”

“咋?”

“大叔,我不能因为这里安全就光呆在这里呀!”永生说,“再说,我估摸着,今天早上,敌人有可能要重来宁安寨的……”

“你不是说不可能吗?”

“那是我昨天晚上说的。”

“今天早上就不一样啦?”

“对啦!”

“为啥?”

“因为时间不同了,情况也不同了……”永生说,“大叔,你要告诉村里的人们,让大家继续保持警惕,提防敌人的反扑……”

“好吧!”

魏大叔应了一声,又思忖了片刻,问永生道:

“那,你打算上哪去哩?”

梁永生笑着说:

“我到村西破窑上去转转。”

村西的破窑,是八路军大刀队的若干个无人联络点之一。现在永生要到那里去,是为了要通过暗号儿了解到大刀队的去向。

魏大叔虽然不知道大刀队取联系的具体暗号儿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破窑是个无人联络点。因此,他习惯地照例思忖了一阵,大概是想明白了梁永生要去破窑的意思,欣喜地笑了:

“好。你等等。我先出去看看。”

大叔话没落地,人已出了屋子。

过了一阵。院外突然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正在屋里抽烟的梁永生,先是闻声一愣,继而,脸上又泛起一层笑容:“锁柱来了!”这个念头,在永生的心中激起一片兴奋的浪花。浪花正在起落翻滚,锁柱像只小燕儿似的一翅子扎进屋来。

锁柱进屋后,一下子扑在梁永生的身上;从他那忽忽闪闪的笑眼里,涌出两行兴奋的泪水,淌在红光荡漾的面颊上。看来,他因一时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那种兴奋的心情,只好盯着永生嘿嘿地笑。

这时的梁永生,也浸沉在兴奋的激浪中。过了一霎儿,他那汹涌奔放的炽热感情稍微平静些了,这才和锁柱一齐坐下来,问道:

“锁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是揣摸的?”

“不!我在村头上,碰见魏爷爷了——”

“你知道我在宁安寨?”

“知道!”

“咋知道的?”

“县委方书记告诉我的。”锁柱说,“关于你的一些情况,县委都知道了……”

锁柱正要说下去,永生插嘴转了话题:

“铜铁都送到啦?”

“送到啦!”

“见到方书记啦?”

“见到啦!”

“县委有没有新的指示?”

“有!”

“啥?”

“打仗!”

锁柱兴冲冲地说着,将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永生,又道:

“这是方延彬同志给你的信。”

梁永生接过信,伏在桌上看起来——

永生同志:

目前,我军主力某部,正以优势兵力在某地进行一场歼灭战。敌人由于没有机动兵力可派,正从各地据点上,抽调一些零散兵力,妄想驰援被围之敌。敌人这些援兵,来自各处,分为多股,多者一个连,少者一个班。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将于十一日中午十二点,先赶到某地集中,然后去援救被围之敌。

据此,上级党委指示我们,要和邻近的兄弟县一起行动,将敌人的各路援军,分别消灭在他们到达集中地点之前。县委根据上级分配给我县的具体任务,已作了具体研究,进行了全面部署,并确定让你们大刀队也参加这一战役行动。分配给你们大刀队的任务是,负责对付敌人由杨柳青抽调出的一股援军。这股敌军,兵力一个加强班,将于十一日上午八点乘一辆卡车由杨柳青据点出发,沿着通往云城的公路开向其集中地点。

至于作战的方法、地点和时间,由你们根据你们的情况自行决定。不过,在作出此项决定时,请注意到以下几点:

一,这股敌军,全是鬼子兵,将由一个少尉军衔的头目儿带领;

二,他们的武器配备,除步枪外,还有一挺轻机枪;

三,这股敌军进入我们的游击区以后,沿途将有各个据点上的敌伪军分段掩护;

四,你们的作战目的,应当是力求全歼。因为我们这次行动,除了不让被围残敌得到增援外,还与下一个战役部署紧密相关。

总之,意义是重大的,任务是艰巨的,时间是紧迫的;望你们充分发扬艰苦奋斗、连续作战的作风,再接再厉,英勇奋战,务歼这股由远路入境之顽敌。

此致

敬礼!

方延彬

这封信,永生一连看了三遍。然后,他将信纸倒提在手中,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了。永生两眼注视着火苗,心中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这一仗,应当来个长途奔袭,到敌占区去打……”这时的小锁柱,见梁永生正在沉思,就插言提醒他道:

“梁队长,这一仗,咱是不是到敌占区去打?”

锁柱这句话,显然已经说明,县委的指示精神,他都知道了。其实,梁永生也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因为,在当前情况下,特别是锁柱还是大刀队的支部领导成员,县委书记在把信交给他的同时,会把信上的内容告诉他的。这样做的好处是,在锁柱返回大刀队的途中,万一碰上什么紧急情况,将信销毁了,他回来后还可以口头传达县委的指示。那为啥还要写信呢?让锁柱口头传达不行吗?不行!如果因为什么意外情况,锁柱不能马上赶回大刀队,他还可以设法把信交给一位可靠的同志,让那位同志替他完成传达县委指示的任务。现在,梁永生尽管从经验中已经知道锁柱早已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可他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这封信上的内容你都知道了吧?”

“主要意思方书记都跟我谈了——”

“那好!”永生把将要烧尽的信纸扔在地上,“你既然比我知道得早,一定是动过脑子了,说说看——”

“我觉着,到敌占区去打的理由有两条——”锁柱说,“第一,我们人数不多,又要全歼敌军,作战方式应以伏击为宜,并要力求速决。这样,就得来个出其不意,才能制胜。要出其不意,显然是在敌占区为好。第二,一旦敌人进入了我们的游击区,不仅他们自己谨慎了,而且沿途还有敌伪军掩护,我们的行动就困难得多了……”

在锁柱陈述的当儿,梁永生掏出一张自己画的军用地图,铺展在桌子上,一面听,一面瞅。他瞅着瞅着,将手指点在一个地方,仿佛自己正和自己商量:这里行不行?

锁柱凑过来了。他瞧了瞧梁永生手指点着的位置,兴冲冲地说:

“行!”

永生笑了:

“啥呀——行?”

锁柱说:

“就在你指的这个地方打伏击!”

“为什么?”

“因为我们深入敌占区太远了容易暴露,离我们的游击区太近了又做不到出其不意——”锁柱说,“你刚才指的那个地点,离我们游击区的边沿十多里路,离敌人的杨柳青据点十多里路,我认为比较合适……”

永生站起身来,望望天色,心里暗自盘算着:“现在大概有五点钟了。从这里到伏击地点,有五十多里路,来个飞行军,两个多小时能够赶到……”他想了一阵,回转身来,一面折叠着桌上的地图,一面向锁柱说:

“咱们走!”

“上哪去?”

“找队伍去!”

“好!”

话毕。他俩走出屋子,回手掩上屋门,便一直向外走去。

他们来到村头上。

这时天已大亮。

风吹云荡。

云蒸霞蔚。

尚未露面的朝阳,已经烧红了半个天空。

梁永生挺立在村口的高坡上,极目四望,豪情满怀。他伸展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窝里甜滋滋的,继而不由得对天自语道:

“好啊!又是一个战斗的早晨!”

魏大叔凑过来了。他那银色的胡须,在晨风里飘动着,闪射出可敬的感人的亮光:

“你们要走?”

“是啊!”

“上哪去?”

“找队伍去!”

他们到哪里去找队伍?魏大叔不知道。不过,他相信永生和锁柱是能够很快找上队伍的,因为魏大叔知道,大刀队在这一带设有很多无人联络点,在当前情况下,那些大刀队上的同志们,一定会在无人联络点上留下联络暗号儿。事情也果然是这样——梁永生和小锁柱,将两副迸发着火花的笑脸留给魏大叔,告别了这战斗的宁安寨以后,通过无人联络点上的暗号儿,很快找到了大刀队。他们见面后,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分别的日子虽然不多,可是,在梁永生与战士们分别期间,经历了一场生死的搏斗啊!战友们相互亲热了一阵,永生便向大家传达了县委指示。经过一阵简短的而又是热烈的讨论,一个伏击战的作战方案便很快定下来了。

随后,梁永生挑选出十九名战士,连上他自己,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人,组成了一支长途奔袭小分队。其余的人,留下来,由梁志勇带领,和各村民兵配合一起,负责对付石黑的“扫荡队”。

奔袭小分队出发了。

初夏的原野,一片碧绿。和时间赛跑的勇士们,顺着道道相接的交通沟飞步前进着。进入敌占区后,他们又以天然的道沟和树林、庄稼为掩护,继续向前奔驰。在快要靠近伏击地点的时候,永生命令战士们在一块麦田里隐蔽下来。

他和锁柱来到公路边上,蹲在麦田里,仔细地勘察着地形。

这是一个十分辽阔的大洼。洼里分布着各种各样的庄稼。一条敌人的军用公路穿洼而过,将这绿色地毯般的大洼切成了两半。由于这个大洼地势低下,夏日积水,敌人的公路培起一道高高的路基。公路边上,有个面积很大的水汪。为绕过这个水汪,公路在这里拐了个大弓弯儿。

永生指着公路边上的水汪向锁柱说:

“我看,我们就隐蔽在那个水汪里。”

小锁柱两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水汪:

“对!我们将身子蹲进水中,头露在外边,等待敌人的到来;敌人离近了,我们把头抽进水里;他们来到近前了,我们再猛地冲上去……”

永生点点头。又说:

“可不知那水汪的水多深……”

“试一试——”

锁柱说着,抓起一块坷垃,一甩胳膊投过去。坷垃沿着一条弧形的路线飞向水汪,不一会儿,嘭的一声落进水里,水面上激起一根半尺多高的水柱。

永生又点点头:

“行!听这声音,水深至多不过二三尺。”

他沉思了一下,又向锁柱说:

“你去把同志们叫过来!”

“是!”

锁柱走了。

永生两眼凝望着公路,想象着战斗打响之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景。一会儿,战士们都来到近前了,他指着公路那边的几座坟堆向锁柱说:

“你带领两名战士,埋伏在那坟堆后边,等我们这边打响后,你们再冲出来……”

“是!”

锁柱和两名战士领命而去。

永生又指着公路拐弯处,向小胖子说:

“你瞧!那里不是有个崖坡吗?”

“是啊!”

“敌人从那边来——”永生指点着方向说,“我们贴着崖坡埋伏下几个人,他们非到近前看不见……”

“对!”

“你带领两名战士,埋伏到那里去!”

“是!”

“以我的枪声为令!”

“是!”

小胖子领着两名战士又走了。

永生指着一块麦田又向炮筒子说:

“你带领两名战士,埋伏到那块麦子地里去。敌人的汽车开过来,不要管它;等我们打响后,你们在远处喊杀助威,制造疑阵,以壮大我们的声势……”

炮筒子和另外两名战士走后,永生又向其余的同志一挥手说:

“你们跟我来!”

“是!”

他们来到水汪边,都学着梁永生的样子,在靠公路的水汪里蹲下来。随后,永生又向战士们讲了几条注意事项,便都严阵以待不动了。

这时的梁永生,就着一个崖坡影住脑袋,两条视线顺着公路注视着杨柳青的方向。不一会儿,敌人的汽车便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先是像个屎壳郎似的在地皮上蠕动着,继而渐近,渐大,渐快,眨眼间,车上的鬼子兵已能看出个轮廓了。永生用眼点了点数儿,共总一十五个,外加那个带队的小头目儿,的确是一个加强班。汽车临近了。永生眼里望着心里说:“我们上级的情报真准呀!”他在这样想着的同时,向战士们打了个手势。这手势就是命令。战士们一抽身子,全都将头沉进水里去了。

水面上留下了十个小小的漩涡。

眨眼登时,漩涡消逝了,水面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这时候,有几只燕子在水汪上空飞来飞去,有几只青蛙在水边叫着。鬼子他怎能想到,就在这光平如镜的水中,竟然埋伏着全副武装的八路军战士?

敌人的汽车飞快地开过来了。

待汽车进入了有把握的射程之后,梁永生瞄着汽车司机搂动了匣枪的扳机。伴随着匣枪那清脆的响声,司机的身子趴在了方向盘上;伴随着这匣枪的响声,车箱里那些惊慌失措的鬼子兵们,吱吱哇哇地嚎叫起来。他们一边叫着,一边在手忙脚乱地拉栓顶火儿。就在这时,我们那些埋伏在水中的大刀队战士们,也伴随着枪声一齐钻出水来。由于十个人同时猛力向外一钻,掀动得水汪就像翻了花似的,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整个水汪也晃动起来。这哗啦啦的水声,还夹杂着撼天震地的喊杀声,这两种声音搅在一起,愈显得高亢、雄壮了!在这种声音撞击着鬼子们那耳膜的同时,被水的波光影衬着的闪闪刀光,又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汽车,在拐弯处向前冲着。车上的鬼子兵,都吓得浑身发抖,胡乱开枪。眼时下,他们将一切希望全寄托在汽车轮子上——盼它快跑,快跑,快快跑出这个险地!

这辆无人操纵失去控制的汽车,如今是光会往前冲不会拐弯了!一刹那间,它嗖地蹿出路基,一个跟头张了下去!

这时节,分别埋伏在不同方向的三处伏兵,也和梁永生他们同时吼喊起来。他们一面高声吼喊,还一面一手挥刀一手端枪向滚翻的汽车飞奔着。

这么一来,那些本来就已经吓坏了的鬼子兵们,现在连摔带震,又见八路军冲到近前,更是眼花缭乱昏头涨脑,知不道东西南北了!当他们稍微清醒一些时,大刀已抡到他们的头顶;有的,枪,早已被八路军掳过去了!

就这样,这场我们只放了一声发令枪的伏击战,没用了抽袋烟的工夫,便胜利结束了!除了被梁永生击毙的汽车司机,两个被汽车砸死的鬼子兵,还有几个因企图顽抗而丧命的以外,其余的敌人全部被俘,无一漏网!

随后,大刀队的战士们,用汽车上的汽油点燃起一把大火,把汽车烧着了。小锁柱整理好队伍,问永生道:

“队长!队伍开往哪里?”

梁永生看了看天色,喜气洋洋地说:

“这一阵,咱和敌人,是他打他的,咱打咱的;现在,咱这一仗打完了,该回去了……”

“重返宁安寨?”

梁永生就着锁柱的话音,一挥手臂发布了命令:

“对!重返宁安寨!”

“是!”

紧接着,在小锁柱那喜腔笑韵的一溜口令声之后,这支威风凛凛的大刀队,携带着缴获的武器弹药,押着俘虏的鬼子兵,一溜风烟飞驰而去。不多时,便消逝在那花红柳绿天地相连的远方,只将一堆熊熊烈火和滚滚的尘烟,留在这敌占区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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