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大哥,这监狱好比是老虎口,咱不进入老虎口怎能看清楚老虎口里的情况哩?”梁永生说,“我们到这据点里头来一趟是不容易的,我们要不趁这个机会看个清清楚楚,将来用着的时候再要了解这些情况那就晚了!你说是不是呀,尤大哥?”
尤大哥听了梁永生这些话,在他的心里刮起一阵风,把他心房上的那扇小窗户忽地刮开了,使他坚决斗争胜利出狱的想法更坚定了。他问永生:
“你是不是想好了:咱们怎么个出法?”
梁永生笑了:
“具体办法嘛,我现时也说不上来!”
有些人,一碰到困难,就觉着自己碰上的这个困难是阖天底下最大的困难了!可是我们的梁永生,并不是这号人。现在,他尽管说不出一个具体的出狱的办法来,可他坚信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
于是,他一面鼓励尤大哥他们多动脑筋,一面自己默默地拿主意。
入夜了。
屋里没有灯,就像一下子掉进煤窑里,黑得举手不见掌。屋子里,还有一种说腥不像腥说臭不像臭的湿乎乎的霉气,一个劲儿地直往鼻子里钻。
窗外的夜风,越刮越大了。
风声像金属鸣叫一样地呼啸着。
被狂风摇撼着的牢房,仿佛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从地上旋起来。说真的,这时候人们真希望狂风能把这牢房卷走,不管刮到什么地方去,也比这个鬼地方强!可是,风暴并不能帮助他们,反而给他们增加了麻烦!因为,这初夏的夜风,仍带有寒意,阴森森的牢房被夜风一灌,闹得人们都觉着身上凉飕飕的。
一个小伙子实在耐不住了,粗声大嗓地嚷起来:
“哼!蹲在这里活受罪,哪如来个痛快的!”
铁蛋就着那个人的话音,扯起嗓子骂开了:
“老子犯了什么法?为啥平白无故地把俺搁在这里受这号洋罪?……”
这时,一个在屋门前值岗的伪军听见了。那个家伙收住步子,凑到窗前,朝屋里狂叫道:
“谁他妈的在嚷咆?活腻歪了吗?”
方才铁蛋那些话,是故意说给这个伪军听的。现在,他一听那伪军嘴里不干不净,火气更大了,忽地站起来,拍着胸膛说:
“老子就是活腻歪了!小子你有种吗?有种你就开枪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窗口冲去。
尤大哥一把拽住铁蛋,劝他说:
“铁蛋!你跟个站岗的嚷个啥劲儿?没意思!”
铁蛋又蹲下来。
站岗的过去了。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劝铁蛋说:
“铁蛋,留着这股虎劲儿吧!”
“留它啥用?”
“留着它,等见了敌人的头子再用呀!”
铁蛋懊悔地说:
“我要早知道拼也是五八,不拼也是四十,看起来,不如在大场院里跟石黑拼了!”
尤大哥不解地问:
“你这话是啥意思?”
铁蛋用失望的语气说:
“现在再想跟他拼,也见不着那个狗养的了!”
“能见着!”
“能见着?”
“嗯喃。”
“咋能见着?”
“准能见着就是了!”
人们正说到这里,那个值岗的伪军又溜达过来了。他听见屋里有人唧唧哝哝地说话,又凑到窗前来,瞪着牛眼朝里嚷道:
“你们甭穷叽歪!等会儿一过堂,就全老实了!”
伪军说罢,又夹起尾巴溜过去。
屋里屋外一片沉静。
人一静下来,很多念头便在头脑中活跃起来。这一阵儿,蹲在一旁的梁永生,正在默默地想着:“锁柱他们把铜铁送到没有?也许早就到了目的地,这间正在灯下跟县委书记方延彬同志汇报哩!……”
他美滋滋地想到这里,突然一转念,又吃惊地想道:
“呀!也不知小锁柱是怎么说的?老方要知道我只身一人引开了敌人的大队人马,准又得为我担心!……我被捕这件事,也不知志勇他们知道了不?要叫那些愣头青们知道了,他们脑子一热,万一再来劫狱,损失可就大了……”
永生想到这里,思绪又拐了弯儿:
“对我们这伙人,敌人是必定要过堂审讯的!在敌人的刑具面前,会出现一些什么情况呢?那些身子骨儿不大结实的人们,会不会死在敌人的刑具之下?那些脾性儿暴躁的人,会不会由于硬拼而吃亏?……”
他想着想着思绪打了个滚儿,又一根线头儿跷起来:
“我们在宁安寨,还埋藏着一些准备上交的枪支、弹药,万一有人不小心,在敌人的诈骗下露出破绽来,那就……”
永生一念及此,又拢住了思绪,自己在提醒自己:
“永生啊永生!你要抓紧这个时机,快多想些对策,想些办法吧,也好叫人们有个思想准备呀!……”
梁永生默默地想着,想着,久久地想着。
忽然,尤大哥捅他一把,问道:
“老梁,你又在想啥?”
“噢!我正想敌人将用啥法儿治咱们——”永生说,“为的是好想法儿对付他……”
“这个呀!我早想过了——”
“你早想过?说说看——”
尤大哥满口是轻蔑的语气,不以为然地说:
“他能有什么新玩意儿?叫我看,石黑过堂是狗熊耍扁担——也只不过就是那么两下儿了!”他缓了口气又说,“提讯,逼供,你若不招,他就上刑——烙铁烫,上压杠,灌辣椒水,倒吊屋梁,还有什么老虎凳,过阴床,电椅子,火子……”
尤大哥的话题一转,变成了十分自信的口吻:
“他们五花八门儿的这一套,我只用一个法儿就全对付得了——”
“啥法儿?”
“啥法儿?要命,给他;要话,没有!”
最后,尤大哥用万话归一的调子说:
“这里,用得着两句古语:他有千方百计——”
永生替他说出下半句:
“咱有一定之规!”
“对!”尤大哥又说,“来个一问三不知——”
永生接道:
“气死那个老小子!”
在梁永生和尤大哥谈论的当儿,小铁蛋一直在旁边听着。当他听到这里的时候,不以为然地插言道:
“我不用你们这法儿!”
“为什么?”
“太窝囊!”
“你有法儿?”
“当然有!”
“你有啥新点子?快说说——”
“咱没‘新点子’,还是‘老法子’!”
“啥‘老法子’?”
“还是白天在宁安寨的大广场上用过的那个老法子呗!”铁蛋见别人没有领会透他的意思,又摹声绘影地说,“石黑过堂时,准得一拍桌子,问:
“‘谁是八路?’
“我就一拍胸膛,答:
“‘我就是八路!’……”
人们都无声地笑了。
一沉,有人又问尤大哥:
“敌人那刑罚能顶得住?”
尤大哥自豪地说:
“魔鬼并不像画的那么可怕!他们那些小把戏儿,我是尝试过的,没啥了不起!”
他停了一下,加重语气又说:
“那回我被捕以后,就是这么硬抗出去的!”
小铁蛋也不知想了些什么,他凑合到尤大哥的身边,先捅一把,继而问道:
“哎,你上回坐牢,他们提审过堂的时候,上绳不上绳?”
尤大哥说:
“没。不上绳儿!”
铁蛋没说话。
尤大哥问他:
“你问这个干啥?”
铁蛋仍未答。
梁永生看出了铁蛋的意思,就说:
“铁蛋,你问上绳不上绳,是不是要动……”
“对!跟那杂种们动这个——”铁蛋把拳头握得紧紧的,在胸前抖动着,兴冲冲地说,“死我倒不怕,就怕死得不值过!”
他语气一变又说:
“我核计过——反正是扯了龙袍也是死,打了太子也是死,那咱就豁出个死去,跟他来个命换命!”
铁蛋的拳头又抖动两下:
“砸死一个够本钱,砸死两个赚一半!……”
铁蛋正说到劲儿上,从窗口里传进一声怪叫:
“老实点儿!”
一向不能忍事的铁蛋,现在正说得有气,叫那值岗的伪军隔窗一嚷,成了火上浇油——他把嗓门儿一伸,当即原话交回:
“你老实点儿!”
伪军当然不会就此了事!他又以威胁的口吻嚷道:
“你们别不识抬举!给你们留脸怎么不觉?你们要是不老实,可别怪老子不客气!……”
“小子你不客气又怎么的?啐!地猴子戴上顶帽子也想装人吗?”
这是铁蛋的声音。紧接着铁蛋的声音,屋中又有好几个人开了腔:
“你还不兴说话吗?”
“我们说个闲话儿解解闷儿!”
那伪军觉着这话比方才铁蛋那话软,他更硬上来了:
“不兴说闲话儿,老老实实儿地伏着吧!谁要再穷嘀咕,我就把他送到太君那里去,死了死了的!”
“屁!讲个话也不兴?我们要讲!偏讲!就是讲!”铁蛋吐一口唾沫,“呸!你官儿不大,管的事儿还怪不少哩!”
那伪军撇着嘴角子带着不屑的语气说:
“嘿!真不觉愁!也不想想,到了啥时候啦,还讲闲话儿?放着你那闲话儿,一会儿上西天讲去吧!”
铁蛋一点也不让过儿。他将嗓门儿升上去:
“呸!老子就是不愁!上西天也要捎着你这个小子!”
这时,梁永生望着铁蛋这种冒腾腾、气刚刚的虎劲儿,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性体儿。他正想凑过去说铁蛋几句,又听见那个被铁蛋顶得下不来台的伪军,一面拉栓顶火儿一面喝唬道:
“你他妈的要造反吗?小子放明白点儿,可别忘了这是个啥地界儿!”
伪军一拉栓顶火儿,把全屋的人都气火儿了!大家伙儿齐打忽地站起来,忽忽拉拉朝窗口拥去。顿时,在窗台近前挤成了一个人疙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又骂又喊:
“这爷们不怕死!怕死来不到这里头!”
“老子就是要造反,小子有种你就开枪吧!”
“你唬俺这庄户人家来能耐了!别忘了,还有收拾你们的呢!”
“小子你自己个儿倒应该放明白一点儿,给自己留点后路吧!”
“……”
人们这一吵嚷,倒把那个伪军吓住了。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们等着瞧吧,到明儿个,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尔后,他又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地嘟囔几句,自己给自己竖了个梯子下了台,在人们的怒骂声中夹起尾巴走开了。
这一锅就这样过去了。
这场牢房斗争的胜利,更鼓舞了人们的勇气。当即有许多人表示:跟敌人斗下去,坚决斗到底,宁死不向敌人屈服!
梁永生抓住这个时机,把人们召集到自己身边,说道:
“宁死不屈斗到底,这固然很好!不光应当这样,而且必须这样。不过,在目下的处境中,我们应当做两手儿准备——”
“两手儿?”
“对!”
“哪两手儿?”
“一手儿是,准备过堂,斗!”梁永生说,“另一手儿是,准备越狱,走!”
“越狱?”
“是啊!”
“能越?”
“能越!”
“咋越?”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梁永生鼓励人们说,“咱们大家琢磨个办法呗!”
“我琢磨过了,不大好办!”尤大哥说,“门窗这么结实,弄开是不容易的!况且还有两只看门狗,想从门窗里出去难呀!……”
在尤大哥说话的当儿,铁蛋用指甲在抠墙皮。那墙太硬了!他抠一下一道白印儿,抠一下一道白印儿,简直是连点土末末儿也抠不下来。因此,他越抠越丧气,就拦腰打断了尤大哥的话,插嘴道:
“真倒霉!这墙偏偏是土的!”
有人不解地问:
“不是土的又咋样?”
“要是砖的,或者是坯的,那就好办了呗!”
“咋好办?”
“一块块地抽开嘛!”
尤大哥叹息一声,接言道:
“是啊!我也想过,要是砖砌的、坯垒的,都能找个头儿抽开。可这土打的墙,连个插针的缝儿也没有,没铁器家什是甭想挖开的!”
他变一变语气,又惋惜地说:
“要能想个法儿挖开这堵后山墙,那可就好了!”
“好啥?”
“准能逃出去呗!”
“怎见得?”
“鬼子在这里修据点的时候,我被抓来干过活。因为这个,这里头的情况我大体知道——”尤大哥说,“这堵后山墙外头,是个空场子。在这个空场子北头儿,有个小便门儿。那个小便门儿旁边,有个岗楼子。岗楼上,平常日子只设一个岗……”
尤大哥这么一说,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有人说:
“哎,这个屋里,也不知有个铁器家什不?要是大小有件家什,那可该着咱们这伙子人走时气了!”
人们听了这话,都不由得在自己的身子周遭儿摸索开了……
屋外,风更大了。
而且,又下起雨来。
密密麻麻的雨点敲打着屋顶。屋顶发着嘭嘭的响声。在屋门外头值岗的那两个伪军,被雨淋得跑到小南屋里去了。
那个小南屋,和这座牢房门对门。两个伪军狗蹲在南屋的门槛里头,守着一盏“保险灯”,一个打瞌睡,一个正抽烟。
看样子,他们对牢房这边并不十分注意。
因为在他们看来,牢房的门窗这么坚固,慢说还有人哨着,就是没人哨着,也甭想跑出人去。
事实上,要想逃出去,也确实是不易的!
人们在梁永生的指挥下,将整个屋子都摸遍了,不用说摸着个什么挖土的铁器家什,连一根半寸长的小钉子也没摸到,就是有时摸着一根草棍儿,也是潮乎乎软绵绵的!
怎么办?
人们全都焦急起来。
梁永生又鼓励大家说:
“大家别急!只要我们沉住气,静下心来,一齐开动脑筋,越狱的办法总是能够想出来的。俗话说:‘三个缝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二十几号人,该能顶得上多少诸葛亮呀?还能叫这点事难住?……”
永生这段话,又把人们的劲儿鼓起来了。
人们都默默地想着,坐着,坐着,想着。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特别是当人们穷思苦虑想不出个头绪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就更加敏感。
沉思的人们正然焦急,突然有个人气恼地说:
“呦!人倒霉了,喝口凉水也塞牙!”
这一阵,梁永生一直靠墙坐着,一边心思琢磨着越狱之计,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甲刻着墙皮。他原来曾这样想过:“到底能不能用指甲在墙上挖个洞呢?”经过试验,确实不行!
为什么?
墙太硬,挖不动!
可是,由于他心里着急,又一时没想出更好的法子,所以尽管明知挖不动,指甲还是在不由自主地而又是毫无效果地刻着,刻着……
正在这时,那人说的那句“喝口凉水也塞牙”的话,一撞击他的耳鼓,使得他的脑海里就像窗外的闪电一样,忽地亮了一下。当他正要赶紧去捕捉时,那亮光又唰地消逝了!
方才那一闪,究竟是个什么念头要出现呢?
梁永生又觉着仿佛啥也没有了!
于是,他便朝那人凑过去,悄声问道:
“什么事儿呀,惹得你这么生气?”
那人摸着他自己的脖颈子说:
“老天爷也跟我过不去!它这一下雨不要紧,把房顶下漏了,滴了我一脖子水!”
窗外,风在刮,雨在下,电在闪,雷在鸣。
这时梁永生的脑子里,也像这风雨之夜的漫空一样,一阵黑,一阵亮,起起伏伏很不平静!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向那人问道:
“漏水的地方在哪里?”
那人向身旁一指:
“在那边!”
他知道天黑,永生看不见,故而又说:
“你听!”
这时永生才注意到,有一种啪嗒啪嗒的声音,正在那人身旁不远处响着。于是,他按照声音指示的方向凑过去,伸出一只大手掌接起水点来。
一颗颗的大水点,像断了线的串珠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滴在梁永生的手心里。突然,永生觉着头脑中又是一闪,一个令人兴奋的念头油然而生:
“要是用手接水,洒在墙上,墙皮一湿,不就松软了吗?再用指甲挖,挖了这层挖那层,一层一层挖下去,还能挖不透一个洞?……”
他越想越有理,越想越高兴,便赶紧把人们召集过来,将他的想法跟大家说了一遍。人们听后,都高兴起来,全说是好办法。
于是,一场挖墙战斗,便立即开始了。
他们用手捧着轮流着在漏雨的地方接水,接了水,就洒到墙皮上去。
然后再用指甲搂墙皮。
这个捧着水走了,那个人的手捧又接上去。
这个人的手指搂疼了,那个人又接着搂。
全屋的二十几号人,接水的接水,挖墙的挖墙,接了水全往一个地方洒,好多双手全在一个地方挖。就这样,他们洒一层水,挖一层土,再洒一层水,再挖一层土,众人一心,轮流交替,持续不停,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可是,水太少了,挖墙的进度很慢。
梁永生估计一下,照这个挖法,就是一直挖到天亮,也挖不透这堵厚墙。
显然,到天亮以前要挖不通,不仅走不了,还要出事的!
咋办?
梁永生号召大家开动脑筋,群策群力想了个办法——他们人摞人,肩搭肩,筑起了一座下头大上头小的三节人塔。
梁永生登上人塔,用手硬把房顶捅了个窟窿。
这一下真顶劲!
雨水顺着窟窿淌下来,流进人们特地挖好的小坑里。
尔后,人们又一捧一捧地捧水,洒到墙上去。
水一多,挖墙的进度大大地加快了。
阖屋里的人,全都高兴起来。
可是,人世间的事情,并不总是让人们欢喜的。他们正然高高兴兴地挖着挖着,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雨,停下了!
雨一停,水的来源就断了!
到这时,墙洞还没有挖通!
没有水了,怎么继续挖下去呢?
当然是要继续挖下去的!因为谁都知道,这墙洞挖不通,天一明将意味着什么!你看,那些急眉火眼的人们,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就用手指头继续硬挖!
墙硬,人的骨头更硬!
他们用指甲在那坚硬如石的墙上噌呀噌地搂着,这个搂了那个搂,三个两个一齐搂,你也搂,我也搂,他也搂,众人一心拼着命地搂!
搂呀搂!
搂呀搂!
指甲磨秃了,又用手指继续搂!
手指磨破了,鲜红的热血流出来,人们谁也不说疼,谁也不叫苦,谁也不泄气,咬紧牙关忍着钻心的疼痛,还是搂,还是搂!
他们一边搂着,还一边在鼓励着自己,鼓励着大家。
有的说:
“钢梁磨绣针,工到自来成,没有挖不通!”
有的说:
“碎麻拧成绳,能提千斤顶。我们只要齐心合力干到底,用鲜血也能把墙洇湿,把洞挖透!”
还有的说:
“磨没了指甲有指头,磨没了指头有手掌,手掌后头还有两条长长的胳臂接着呢,我就不相信这么多人连个墙洞也挖不通!”
梁永生一面亲自带头挖洞,一面跟人们讲八路军战士负伤不下火线的故事。人们听后,劲头更足了,决心也更大了。
人们正挖着挖着,在窗口近前负责监听屋外动静的尤大哥,突然干咳了两声。
这是人们早已规定好的暗号——说明敌人来了!
于是,大家立刻住了手。
铁蛋和另外两个人,一齐坐在墙根底下,身子倚着后山墙,用那宽宽的脊梁将那尚未挖通的洞口遮起来。
有的人急速把那个刚才存水的小坑填埋好,坐了下去。
其余人,也都各自坐下来。
不一会儿。一阵皮鞋声由远渐近。
在一阵门锁的响声之后,两扇厚厚的门板又哐当哐当地响了一阵,敞开了!伴随着几道手电筒的光亮,四五个持枪的伪军出现在门口上。
走在尽前头的那个小子,肥头大耳,短脖子粗腰,肩膀上还驮着两块亮闪闪的板子,看样子是个伪军小头目儿。他先抽头探脑地用电棒子往屋里照了一遍,然后扯起他那破锣嗓子气势汹汹地嚎叫了一声:
“走!过堂去!”
“走!”
这个声音,是从全屋人的腹腔中同时发出来的。这吼声叫屋外天空中的沉雷一衬,更显得雄壮了。吼声未落,忽啦一声,除了用身子遮着墙洞的几个人以外,其余人一齐拥到屋门口上。
虽说“过堂如过鬼门关”,可是英雄的宁安寨人却没有一个害怕的!他们大瞪着一双双的火眼,心中狂烧着仇恨的怒火,一面朝外拥挤着,一面相互争着说:
“我去!”
“我去!”
“我先去!”
“……”
也不知是谁,还提高嗓门儿嚷了这么一声:
“咱们一块儿去!”
敌人怎敢让这么多人一块儿去“过堂”呢?他们死命地拦住门口,说:
“别争!别争!谁也拉不下!”
还有的伪军在说俏皮话儿:
“这是去过堂,不是去坐席!争啥?”
那个肩上扛着板子的大老肥说:
“太君有令——只去三个!”
“好!我算头一个!”
挤在前头的梁永生说了这么一句,迈步跨出门槛。
“我算第二个!”
“我算第三个!”
又有两个小伙子跟在永生的身后走出来。随后,咔嚓一声,牢房的门又锁上了。
他们仨,踏着庭院中的泥水,被伪军们押着进了后院儿,走入一条长廊。
长廊里,尽是不堪入目的惨景!梁头上吊着好几个人!有的人,手被反绑起来,那件被皮鞭抽烂了的褂子上,布满了一道道的血印;有的人,被拴住两个大拇指,高悬在屋梁上,腿腕子上还挂着两摞砖!……
除了这些正在受罪的人以外,长廊两边还摆着一些烧得正红的烙铁,灌辣椒水的台子,夹板,压杠,老虎凳,皮绳,竹针,铁火盘,手铐,脚镣,钉子板,等等,等等!
这些刑具,就像有生命的活物一样,仿佛正在张牙舞爪,注视着梁永生他们这三个新来的人!
敌人把这些玩意儿摆在这条进入“审讯室”前必须经过的走廊里,显然是想给被审讯的人先来个下马威!可是,它们对梁永生这样的人来说,所起的作用却是相反的——它不仅没能使梁永生等人产生一丝一毫的恐怖和畏惧的感觉,反而使他们那满腔的怒火燃烧得更旺,使他们更增加了对敌人的无比仇恨,更坚定了他们一定要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决心!
梁永生对这些罪恶的刑具投去蔑视的一瞥,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
长廊的尽头是“审讯室”。
梁永生他们被带进这间灯光灰暗的房子里。
歪歪鼻子石黑,对他的“审讯本领”十分自信。虽然过去每次审讯都使他头疼,但这次他仍要亲自审问这批“人质”,显然是毫不奇怪的。现在,他像青面判官似的坐在审讯桌子后头的椅子上。肘子支着桌沿儿,手掌捂着前额,眯着眼,咧着嘴,好像又在头疼!
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梁永生一见石黑那个熊相,仇恨、愤怒一齐涌上心头,火气立刻满了肚子。他真想一个箭步蹿上去,抡起拳头要那个老小子的狗命!可是,他不能那么干!因为牢房中还有几十名阶级弟兄,正在拼命挖墙洞,准备越狱,梁永生要来个大闹审讯室,显然是要影响他们的越狱计划的!
并且,梁永生打了石黑,鬼子还一定会在那些人的身上进行报复!
永生一想到狱中那些正在挖洞越狱的阶级弟兄,便立刻拿定了这样一个主意:在石黑“审讯”的过程中,我要尽量和他拖延时间,好让那些亲人们把洞挖通,安全脱险。这个念头,使永生极力忍住了心里的火气。他昂首挺胸站得溜直,紧紧地闭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在迎接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过堂”战斗。
过了好大一阵。
他只见那个杀人魔王石黑,像死里还阳似的撩起了下垂着的眼皮,将梁永生他们三个人逐个地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像老母猪似的吭了一声,然后指着其中的一个人恶声恶气儿地问道:
“你的八路的干活?”
那人摇摇头,爽朗地答道:
“不是!”
石黑指指另一个人,又问:
“他的八路的干活?”
那人再次摇摇头:
“不是!”
石黑的手指头又指向梁永生,仍问那个人:
“他的八路的干活?”
那人照例摇头道:
“不是!”
石黑照这样的问法,问完了这个又问那个,将那两个人都问了一遍以后,便轮到问梁永生了。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石黑对永生的问法与前两人稍有不同——他不是先问梁永生自己是不是八路,而是先指着永生身旁的一个人问道:
“他的八路的干活?”
梁永生早就分析到石黑有可能要来这一手儿,现在他胸有成竹地板着脸说:
“他不是八路。”
“他是啥?”
“老百姓。”
“你的担保?”
“我担保!”
石黑指指另一个人,又问:
“他的八路的干活?”
梁永生依然是板着面孔:
“他也不是八路。”
“他又是啥?”
“也是老百姓。”
“你也担保?”
“我也担保!”
石黑问到这里,脸色唰地黑下来。他指着永生,厉声叫道:
“这个的不是八路,那个的不是八路,你的一定是八路的干活了?”
他说着说着忽地站起身,一手拄着桌子边儿,一手指着永生,朝前倾着身子,以威吓的态势连声逼问着:
“你的说!快!快快说!……”
该怎么回答呢?
这个问题,永生是用不着考虑的!因为早在刚刚入狱的时候,他在想着越狱的办法的同时,就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一旦敌人“审讯”,我什么也不承认!
是的!在大场院里,他所以吼出一声“我就是八路”,那是为了用这句话来堵住敌人的枪口,好救下那上千号被围困的阶级弟兄。而今,他为什么还要再承认“我就是八路”呢?
当然,永生也曾想到,我硬不承认,石黑一定是要给我上刑的。可是在永生看来,敌人的刑罚,对一个革命者来说,它的作用只能是锻炼革命的意志!同时,还可以借此和敌人多纠缠一些时间,有利于那些正在挖墙越狱的人们逃出虎口,安全脱险……因此,永生摇了摇头,坦然而有力地回答石黑道:
“我不是八路。”
石黑又问:
“你的什么的干活?”
梁永生说:
“老百姓。”
“你的不是老百姓!”
石黑的一双尖眼珠子盯着永生张了几个跟头,又以非常肯定的口吻加重语气说:
“你的,八路干部大大的!”
梁永生听了,冷冷一笑,心中暗道:“石黑这个狗强盗,又用上他这套讹骗伎俩了!”因为永生早在进入这“审讯室”前,已经做过分析,现在又经过观察,便得出了结论:石黑是不认识我的!因此,他面对着石黑的发问,先仰天大笑了两声,又以轻蔑的口吻继而道:
“石黑先生!你的眼力真不怎么样啊!”
石黑一愣:
“你这是什么意思?”
永生反问道:
“你们成天价兴师动众,扯旗放炮,捉八路,逮八路,可你知道那八路净是些什么样的人吗?”
石黑拍打一阵眼皮:
“八路净些什么样的人?你的说!”
梁永生兴冲冲地说:
“干八路军的,都是些不怕死的英雄好汉!都是些决心抗战到底的爱国志士!而且他们坚信:中国人民的抗战必将胜利!侵略人的日本帝国主义必将完蛋!……”
永生越说越有力,石黑越听越生气。当永生说到“侵略人的日本帝国主义必将完蛋”时,内心恐怖的石黑不寒而栗地抖喽一下。这时的石黑,心里是又气又怕。他那两个黑乎乎的探着一小撮黄毛的歪歪鼻孔,在一张一合地直动弹。最后,他猛地拍一下桌子,打断了梁永生的话弦:
“住口!再要这样放肆,死了死了的!”
梁永生摆出一副昂首天外的姿态,眼里闪射着藐视的光波:
“我死了就死了,这倒满没关系!不过,石黑先生,我告诉你:中国人民的血是不会白流的!欠下血债的人,定要他用血来还!”
石黑理屈词穷、老羞成怒了。他忽地站起来,两腿叉开,提着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永生愣了一阵,然后向他那些侍候在两旁的喽啰们一挥手臂,满脸黑风、口沫横飞地说:
“给他个厉害的尝尝!”
几个伪军将梁永生推出门外,来到长廊里,抡起了蘸水的皮鞭。
梁永生眼不闭,头不低,挺身而站:
“你们当心,今日给我厉害的,明日定会有人给你们更厉害的!”
伪军在永生的胳膊上抽打出一条血印子:
“你还嘴硬……”
可是,伪军打着打着,一眼瞅上了梁永生那高山傲视的神态,吓得身子像风前的小草似的,一抖一抖的。这当儿,伪军的心里,在悄悄地想着自己的心思……可是,敌人哪里知道,梁永生正在有意识地拖延时间,好让牢房里的阶级弟兄们把墙洞挖通,胜利越狱。
一个伪军小头目儿,龇牙咧嘴,又举起皮鞭:
“我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
“八路军大刀队的拳头更硬——我不信你们就没尝过!”
咋能没尝过!你瞧,永生这一句,吓得伪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根已经举起来的鞭子,像根油条似的耷拉着,没有劲儿了!
过了一阵,受刑之后的梁永生,再次挺立在石黑的面前。
这时的梁永生,脸上滚动着怒涛,眼里喷发着仇恨的烈焰。
石黑望着永生的神色,心里更加恐怖起来。他极力镇静着自己,再次逼问道:
“你是不是八路的干活?说!”
“惨无人道的家伙!”梁永生心里骂了一句。他那两只冒着怒火的眼里,喷射出两道刚毅不屈的光芒,把头一横,说道:
“不是!”
石黑暴跳如雷:
“你的不是哪一个是!”
梁永生把那顽强的火眼一瞪:
“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就像三颗连发的炮弹,在石黑的耳边爆炸了!直震得石黑的耳膜嗡嗡作响,身子也抖动了一下。
石黑尽管狠毒、残暴,可他对于这宁死不屈的刚强汉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固然,石黑一向是非常自信的,他认为软硬兼施总有一天是能够逼问出他所需要的口供的。可是,他这时已“明智”地认识到,现在自己是没有办法问出什么“口供”来了!于是,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暗自决定:明天另想别的办法,继续审讯。随后,他又向伪军们说:
“把他们押下去,统统地关起来!”
“是!”
伪军们像群应声虫似的应了一声,又转向梁永生他们三个人,喝道:
“走!”
那两位农民含着悲愤的热泪凑过来,要搀扶永生。
永生坚强地说:
“不用,我能走!”
他说着,一转身,甩开膀臂跨着大步,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道鬼门关。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高兴地想:
“现在,墙洞可能早已挖通,那些阶级弟兄们也许已经胜利越狱了!”
谁知,当永生回到这座牢房时,人们还都在里边。永生正然惊疑,尤大哥凑过来了。他抱住永生,高兴地说:
“你可回来了!”
梁永生劈头问道:
“还没挖通?”
“早挖通了!”
“挖通啦?”
“对!”
“那你们咋还没走?”
“等着你们仨哩!”
梁永生听了这话,被阶级弟兄们的深情厚谊感动了。他镇静了一下儿,克制着感情说:
“事不宜迟,马上行动!”
话毕。他又和人们安排一下行动计划,越狱便既迅速又从容地开始了——他们这二十几号人,先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洞口,又清点一下人数儿,然后,梁永生让人们先在一边等着,他和小铁蛋、尤大哥三个人,悄悄地向后便门儿摸过去。
后门旁边的小岗楼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有个值岗的伪军,抱着大枪独坐灯前,正在做美梦。嗬!这是多么美好的天地呀——大叠的钞票,金色的勋章,还有升官的委任状……都摆在他的眼前!
这个伪军,正巧是刚才骂铁蛋的那个小子。梁永生悄悄地登上岗楼,猛地卡上了那伪军的脖子!他这一卡,那伪军的满脸笑纹唰地消逝了,那齁齁的鼾声也立刻停止了!这是因为,永生这一卡,使他离开了那神往的梦境,还使他,结束了这可耻的一生!
随后,梁永生拿起这个值岗伪军的大枪背在肩上,解下他的子弹袋扎在腰里,又随手拣起几颗手榴弹,便脚轻步快地下了岗楼。
永生来到岗楼门口时,负责把门的小铁蛋正在等着他。他将几颗手榴弹擩给铁蛋,继而用手势说:
“走!”
在梁永生收拾那个值岗伪军的当儿,尤大哥已经打开了小便门儿,并按照原订计划,将在后头等待的人们全都召集到门口近前来了。
永生又擩给尤大哥几颗手榴弹,低声命令道:
“你打头儿!”
“是!”
尤大哥低声应着,跨步出了便门儿。
永生又命令铁蛋:
“你断后!”
“是!”
就这样,他们这二十几号人,一个紧接一个地走出了那窄窄的便门儿——胜利越狱了!
最后离开据点的是小铁蛋。
不!铁蛋后头还有个梁永生。
他们安全地出了敌人的据点以后,在永生的指挥下,穿大街,越小巷,拐弯抹角,一阵疾走,很快来到了围墙根下。
这时,天色已近黎明。
启明星正在安静而迟缓地升起来。
每到这个时刻,敌人城门上、围墙上的岗哨,就都有些麻痹了。巡城哨也撤了。几年来,敌人摸到了这样一条规律——八路军和民兵们攻打据点,或者对据点采取什么突袭行动,大都是在入夜之后,而不是在黎明之前。一般说来,实际情况也确乎是这样。因为,若在黎明前后采取行动,不大一会儿天就明了,那对我们显然是不利的。
可是,敌人哪会想到今天竟有这么多人集体越狱呢?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梁永生他们在翻越围墙时,并没碰上什么大的波折,便安全地脱险了。
曙光明媚。
晨风和煦。
梁永生带领着这伙越狱脱险的人群,正在悄然疾行,火速前进,敌人的大队人马拖着尘烟从背后追上来了!这时,梁永生朝后一望,只见敌人的追兵宛如成群的蝗虫一般,散乱一片漫野而来!
看样子,敌人仗凭他们人多势众,又量欺这些越狱者都手无寸铁,所以其来势是很凶的!
永生见此情景,心中在悄悄地想着对策。
铁蛋凑过来,向永生建议道:
“梁队长,咱们快跑吧!”
永生听了,心中暗想:“这么多人,又没武器,光硬跑怎么能行?不行又怎么办呢?……”他一面想着,一面观察着附近的地形地势。一霎儿,他在道沟里将人们召集起来,指着前面的一个岔道口儿,发布命令道:
“你们顺着那个岔道的左股道沟赶紧后撤!”
他在发布这个命令的当儿,又突然想道:“这些人都是宁安寨的,敌人要是追不上,会不会再到宁安寨去闹腾?”永生一念及此,又道:
“你们撤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只是别进宁安寨!”
有人问:“梁队长,你呐?”
梁永生笑着说:
“我牵着敌人游行去!”
人们被永生好说歹说劝走了。
可是,铁蛋仍然不肯走。他拿着手榴弹,凑到永生身边,说:
“梁队长!我帮你打掩护!”
永生对铁蛋这种勇敢精神很高兴。不过他想:“我们这么多人集体越狱,敌人一定急眼了!要再被他们逮回去,无论是谁,敌人也会下毒手的!”他想到这里,便立刻拿了个主意:“一定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更多的人安全脱险。”于是,他向铁蛋说:
“把手榴弹给我几个。”
“干啥?”
“给我几个嘛!”
铁蛋照办了。
永生又说:
“铁蛋!你是民兵,要服从命令——走!”
梁永生这道命令,好像十万座大山一样有分量。它把铁蛋那股涌动的感情,一下子硬压下去了。铁蛋瞪着两只无可奈何的眼睛,望了望梁永生那十分严峻的面容,只好尾随在人群的后边,按照永生指定的路线撤去。
天放亮了。
平平展展的大平原,正在一会儿比一会儿地扩大着,伸延着。
梁永生趴在道沟沿儿上,望望越撤越远的人群,心里乐滋滋的。这时他想:“石黑呀石黑!你想再把这些人捉回你的监狱去吗?那比登天还难!……”
永生正然暗暗地想着,敌人越来越近了。
看来,敌人认为这些越狱逃走的人们,不仅是手无寸铁,而且是毫无斗志,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提防会有人打阻击。他们像一窝蜂似的,忽忽啦啦地拥上来。
梁永生呢?
他虽只有一人,却是稳如泰山,正在静静地等待着追捕的敌人向他靠近。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子弹和手榴弹都是不多的,应当让它们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过了一会儿。
敌人已经很近了。梁永生先打了两枪,又扔出一颗手榴弹,便顺着道沟向后撤退。
敌人见有埋伏,就找好地势,乱放起枪来。
过了一阵。他们见没动静,这才又追上来。
梁永生撤退到岔道口上,又连打了几枪,引着敌人顺着右股道沟追下来,使那越狱的阶级弟兄们,又一次脱险了。
可是,故意被敌人发现目标的梁永生,却被尾追的敌人紧紧纠缠住。怎么办?他打一阵,走一阵,牵着成群的敌人,在这辽阔的大平原上,以纵横交错的交通沟为线路,开始了又一次“武装大游行”!
他们游来游去,游来游去,游了好长时间,过了偏午,梁永生又被迫撤进宁安寨。
这是梁永生在一天之内二进宁安寨!
永生是被迫撤进宁安寨的。尽管是被迫,他在撤进宁安寨时,也有一些想法——他既想到了宁安寨的青壮年都没回村,他又想到了利用彻底熟悉村情的有利条件,力争穿村而过,借以甩开敌人……可是,没想到,敌人追得紧,上得猛,他进村以后,还没出村,敌人的大队人马,忽啦一声,又和昨天下午一样——将个宁安寨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怎么办?
永生闪身扎进一所院落。
这所院落,东面有段矮墙。
当梁永生正要越墙离去时,忽然听见那边的院子里已经进去敌人了。而且,这时有个敌人,正在墙那边咋咋唬唬地喊叫:
“梁永生!梁永生!”
咦?怪!敌人怎么知道我是梁永生呢?永生正纳闷儿,又见敌人已堵上院门口,并有一颗冒着黄烟的手榴弹扔进院来,落在梁永生的脚跟底下!
手疾眼快的梁永生,猛一弹腿,将手榴弹踢向正往院里闯的那群敌人,并就劲儿腾身一跃,来了个箭步儿,嗖地窜进屋去!
轰!
永生刚进屋,院中那颗手榴弹响了!
这声巨响,直震得门窗乱动。顿时,庭院里就像突然下了一场大雾似的,从半空到地上,角角落落,全被黄尘黑烟塞满了。
冲进庭院的敌人,全都倒下去!
他们,有的是吓倒的,有的是炸倒的;有的呜呼哀哉了,有的嗷嚎嗷嚎地叫起来……
到这时,那位二进宁安寨又陷入重围的梁永生,他该怎么办呢?
一场更加艰苦的战斗,即将在这座院落里展开;一场更加严峻的考验,正向我们这位富有经验的老游击战士梁永生又一次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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