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讲啥?我当时想到的,你们方才不是都讲了吗?”永生说,“我只是有这么个看法——敌人,确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人。可是,我们的战斗计划,又不能建筑在敌人是蠢人的基础上。也就是说,我们在确定一次战斗是打还是不打的时候,在确定如何打法的时候,要把敌人看作是披着虎皮的狐狸,它既吓人,又狡猾……”
梁永生正说着,忽听龙潭村内鸡飞狗咬,人喊马嘶,乱起来了。一忽儿,又见村子的上空,冲起一片烟雾,几幢高房子吐着火舌。这种情况告诉人们:敌人进村了。
接着,村中又传出砸门声,还有敌人的吵骂声,孩子的哭叫声。枣林中的战士们,眼望着烟雾弥漫的龙潭街,心想着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而留在村中的、眼下正在遭难的乡亲们,肺都快要气炸了!
锁柱向永生建议说:
“队长!咱打进去吧?”
永生沉思着,没吭声。
志勇急了。他含着泪花来到爹的面前,鲁鲁莽莽地说道:
“要打就打,不打就想别的办法,叫人们呆在这里,眼看着乡亲们遭难,谁受得了哇!”
永生觉着,志勇说的确乎是这么回事。可是,不了解村里的情况,怎么能蛮干呢?
这时,村里突然响起枪来。
人们正惊奇,又见道沟里跑来一个人。
那人越来越近了。永生凝神一望,原来跑来的那个小伙子是黄二愣。
二愣来到枣林附近,蹿出道沟直扑过来。只见他,满头大汗,浑身是土,胳膊上还有血迹。永生忙迎上去,一把抓住他,关切地问道:
“二愣,怎么啦?”
二愣一见梁队长和大刀队的战士们全在这里,心里一阵高兴。他愣头愣脑地拽上永生的胳膊,气吁吁地说:
“队长,走!”
“干啥去呀?”
“打鬼子去!”
“上哪里?”
“上龙潭!”
梁永生望着黄二愣这股二虎头的劲头儿,又摁着二愣的两只肩膀,让他坐在一个土坡上,劝他说:
“二愣,别急。先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永生说着,撩起衣襟,嘶啦一声,从里边的衬衫上撕下一条布来,给二愣包扎着胳膊上的伤口。二愣说:
“你不是让我掩护群众撤退吗?我掩护着群众撤出村子,回到家正想再把我老娘背走,敌人就扑上来了。我一看,走不脱了,就藏在了躺柜底下。一霎儿,闯进一个汉奸。他问我那病在炕上的老娘道:
“‘老家伙!有八路不?’
“我娘说:‘没有!’
“他又喝唬道:‘胡扯!我得翻翻!’”
二愣喘了口大气,又骂了一句,接着说:
“随后,那汉奸可闹腾开了!他又翻箱,又倒柜,又拉抽屉又开橱,就连一个纸盒儿也弄开看看!你瞧,这哪是翻八路呀!抽屉里、小盒儿里也会藏着八路?明明是翻东西,翻钱!”志勇插言道:“伪军大都是带着发洋财的思想来下乡‘讨伐’的!”二愣接着他方才的话茬儿朝着永生继续说:“队长,你知道,我那个穷家,哪有什么钱哩?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呀!”
二愣说着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手镯,又说:
“这你知道,就是它,算值几个钱的物件!真倒霉,就偏偏叫那狗东西翻出来了!他一翻着这个,就要往衣袋里装!我娘不让他装,就泼着老命跟他夺!这一夺,那汉奸骂骂咧咧还不算,他一脚将我娘踹了个倒仰。这一下,我娘可更火了。她挣扎着爬起来,抄起一把菜刀,要跟那狗汉奸拼老命。那汉奸,端起刺刀,就要下毒手,我从柜底下伸出了刀来,一下子把狗腿给他削断了!那小子嗷嚎一声惨叫,倒在血汪里!随后,我从柜底下钻出来,大刀片儿一举,把那个狗汉奸报销了!”
“报销得好!”
“哎,二愣,你是怎么负伤的呢?”
“你们别吵吵!听我说呀——我一手握着手榴弹,一手抡起大刀片儿,就要往外冲!不料想,我娘一把扯住我说:
“‘愣种!就这么冲啊?’
“我说:‘不冲等死?’
“娘说:‘我先出去探探风,等我回来你再走。’我一听有理,依了娘。一会儿,娘回来了。她说:‘汉奸们,都到各家各户翻‘八路’去了;鬼子们正在白眼狼的大门洞子里喝酒。那里是他们的临时指挥部,石黑、白眼狼都在里头。各个街口上,都放上岗了,你要从大街上硬冲,出不去!’我说:
“‘出不去也得出,不能在这里等死!’
“娘说:‘你从后垣墙上翻出去吧!’
“还是老人心眼儿多!我说:‘好!’可是刚跨出屋门槛,又愣住了!”
“咋的?”
“我娘咋办?可我一说,我娘倒有法子。她说:‘我到邻家躲躲。你快走吧!’人急力大。我吃了个猛劲,又来了个鹞子翻身,便蹿出了垣墙。随后,拐弯抹角儿闯出村子……”
“可好了!”
“不!”
“又咋的?”
“被敌人发现了呗!”二愣说,“我正跑着跑着,敌人巴勾儿巴勾儿地开了枪!一颗颗的枪子儿,刺溜刺溜地在我的身边乱钻!我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打他的,我跑我的!谁知,跑着跑着,一颗枪子儿打到我的胳膊上!挨了一枪,学精了,一琢磨,这么硬跑不行,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枪子呀!咋办?我灵机一动,用上了梁队长教给我的那一套——”
“啥?”
“‘就地十八滚’呗!”
黄二愣由头至尾地叙说着。
战士们你一言我一句地插问着。
梁永生一边听,一边在想:“趁这机会,该冲进去,摸到白眼狼的大门洞子近前……”
二愣忽见永生闷着头抽烟,就知他是在琢磨事儿哩,于是,他甩开战士们,朝永生凑过来,愣头愣脑地问:
“梁队长,你在想啥?”
梁永生望着二愣的神色,心里一阵高兴:“敌人,他只能打伤黄二愣的肉体,他将永远不能挫伤我们黄二愣这抗日的斗志,革命的精神。”永生想到这里,反问道:
“你说我在想啥?”
“你在想打不打——是不?”
永生笑而未答。二愣又道:
“队长!干了吧?我来带路!”
这时,永生确实已下定了冲进去的决心。对此,他的想法是:游击战,必须高度机动灵活,做到敌变我变;同时,还要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千方百计争取主动权。只有这样,才能做到保全自己,消灭敌人;攻其不备,出奇制胜。方才,他就是根据这样的指导思想,主动安排了那次“道口伏击”;当发现敌人的情况有新的变化后,他又是根据这样的指导思想,主动地撤离了伏击阵地;目下,他还是根据这样的指导思想,又决定主动冲进村去,给大意麻痹的敌人来个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再主动地迅速地撤出战斗,使敌人找不到决战目标……可是,怎么个冲法呢?永生想到这里,正想向二愣问些什么,还没开口,黄二愣却主动地说:
“队长,你只要打,我有法儿!”
“喔哈!你有法儿?”
“嗯喃!”
“啥法儿?”
二愣见队长有意要打,来精神了。他一边在地上划,一边说:
“比方说,这儿,是龙潭的西北角儿……”
二愣说话的当儿,村中又传出几声枪响。
梁永生向身边的铁牛吩咐说:
“你注意警戒!”
随后,他又把注意力转向二愣:
“说下去!”
黄二愣又是划又是说,一气儿讲完了他所设想的进村路线,还在地上划出了一幅进村路线示意草图。梁永生听完,看罢,拍拍二愣的肩膀,笑呵呵地说:
“你想得满细呀!往后,不该管你叫‘二愣’了!”
二愣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梁永生站起身,转向大刀队的战士们,先向大家说明了他的想法,然后点将道:
“梁志勇!”
“有!”
“王锁柱!”
“有!”
志勇和锁柱都应声站起。其余人,也都自动站起身,一齐凑过来。因为人们已经知道:仗,真要打了!这时,一双双热切期待的并含有恳求的目光,嗖呀嗖地向梁永生的脸上射来。他们,要用这样的目光来提醒队长:分配战斗任务,可别忘了我呀,我在这里盼着哪!
梁永生的视线扫过全场,和每一条目光碰了个头儿,然后,又继续点将道:
“铁牛!”
“有!”
铁牛,因在值岗,没凑过来。他在那边应了一声,可是并没回头,两眼仍在盯着龙潭的方向。梁永生说:
“你们仨,跟我进村!”
他又转向赵生水和小胖子:
“你俩和战士们留在这里!”
“是!”
“等我们进村后,你们分成两股向村边迂回;打响后,你们开火策应,混淆敌人的注意力,壮大我们的声威!”
“是!”
“再派出人去,和附近村的民兵取上联系。让他们在龙潭四周找好地势,必要时也策应一下,造成敌人的错觉,给他们增加点恐怖心理……”
“是!”
接着,永生又以幽默的口吻叮嘱道:
“注意:我们费了不少劲,刚把敌人的麻痹情绪‘培养’起来,你们可别在我们打响之前先开枪呀!要那么一来,咱这些天来‘培养’敌人麻痹情绪的劲可就白费喽!”
赵生水和小胖子,都笑乎乎儿地又应了一声“是”,便按照队长的命令去部署了。
到这时,战士们的失望情绪,全被炽热的希望代替了。这希望,是用生命和血汗编织而成的。可是,这时二愣的心情却与众不同,因为永生没有分给他任务。他忍耐不住了,问道:
“队长,俺呢?”
“你留下!”
“留下?”
“对!”
“不!”
“咋?”
“俺去!”
二愣鼓起腮,用一双期求的目光盯着永生。他那泉涌般的战斗热情,通过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流进梁永生的心窝儿。永生朝二愣笑笑,指指他的胳膊说:
“你不是负伤了吗?”
“哼!什么伤不伤的呀!无非是肉上扎了个眼儿,眼儿里冒了点儿血,这还碍得着参加战斗?”二愣怕人们不相信他的说法,还抡起胳膊拉了个把式架儿,然后又说:“你们瞧见了不?不碍事吧?”
梁永生郑重其事地说:
“二愣,我们大白天去搞这样的袭击,是有很大危险的……”
二愣把手中的大刀一抖,说:
“就用它,把危险给敌人送去!”
永生见二愣决心要去,伤也确实不重,事实上也真需要他,就答应了。
可是,有人不大同意,说:
“他没有多少战斗经验!”
“那就学呗!”梁永生说,“战斗经验战斗经验嘛,离开战斗是学不来的!”他说罢,又转向二愣告诫说:
“你可得听从指挥,别自由行动呀!”
“保证!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嘛,这个俺懂!”
“懂!懂!懂可不等于做到呀!”
“队长放心吧!”二愣挺挺腰,咔地来了个立正,站得像个直橛儿,严肃认真地说,“我们是毛主席的民兵,说话是算数儿的!”
突击小组又认真地研究了一番这次突袭的行动计划,便马上出发了。
他们一行五人——梁永生、梁志勇、王锁柱、唐铁牛、黄二愣,摆成一拉溜,出了枣林,进入河滩,在河堤的掩护下,向着龙潭的西北角飞速前进着。
滚滚的运河水,后浪推着前浪,从突击小组的勇士们的身边流过。这个突击小组,全都手提着匣枪,身背着大刀,腰掖着手榴弹,风风火火,大步疾行,不大一会儿,便来到了龙潭村边。
到这里,道沟已到了尽头。
梁永生收住步子,伏下身子,用胳膊肘子撑住地,胸脯儿略微抬起,从沟沿儿探出半个脑袋,向前扫视了一个扇子面儿。他要看一看,前面有啥地形地物可以利用。他望了一阵,只见村里村外,到处都是被敌人烧焦的门窗,砍倒的树木,砸碎的家具,还有一些鸡毛、猪蹄、牛角、血污……
又见,从这个道沟口,到他们计划从那里通过的那个垣墙豁口,约有四十来米。这四十来米的开阔地带,是个大场院。场院当中,有好几个大小不等形状不同的玉米秸垛。在场院边上,零零落落散布着几个厕所和猪窝。
场院东边,北街口的关帝庙前,站着两个敌人的岗哨。那两个岗哨,距这个道口,约有二百多米。梁永生在观察的当儿,脑子里急速地转了许多圈儿。然后,他扭过头去,向身后的战士们命令道:
“注意!照我的行动前进!”
随后,他瞅了个敌人岗哨不注意的空子,嗖地蹿出道沟,躲到一个厕所的西面。尔后,他扳着厕所墙角朝东望着,瞅了个空子,又是一个箭步,蹿到了相隔四五米远的一个猪窝西边。就这样,梁永生借助于这些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影身物,一停一跃,一跃一停,节节前进,步步为营,从容不迫地越过了这段开阔地带,进入了他们的预定目标——垣墙豁口。
其他人,照他的样子,也过来了。
梁永生领着他的突击小组,通过垣墙豁口,进入一个院落。这时,院中空荡荡的,屋中有人吵骂。
永生示意别人各自隐蔽,他自己来到窗下。
透过窗纸的孔洞,永生往屋里一望,只见屋中有两个伪军,正抓着一件衣物拼命争夺。他们像两只决斗的公鸡似的对峙着,盯视着,拉扯着,吵骂着。
这个说:“老子先看见的!”
那个说:“这爷们先拿起来的嘛!”
这个又说:“你小子耍什么野蛮?”
那个又说:“你这舅子不义气!”
永生看清屋里的情况后,向志勇和锁柱使了个眼色。他俩会意地点点头,一齐闯进屋去。这时,永生一面命令铁牛和二愣把住院门,一面隔着窗纸用枪瞄准了敌人。不一会儿,只见志勇、锁柱同时出现在里间屋门口上,两支匣枪端了个平身,两口大刀举在齐肩,声低语重地向伪军喝令道:
“别动!”
“举动手来!”
两个伪军闻声失魂。他们抬头一望,脸色唰地黄了,四只黑手颤抖着举过头顶。那件已被扯破的衣物,啪嗒一声落到地上。两个伪军的嘴,都咧得像个晒裂了的瓢葫芦;长长的唾液,从失去控制的嘴角上垂下来。
就在这时,永生进了屋子。
在他的指挥下,志勇和锁柱脱下两个伪军的衣裳,穿在了锁柱和铁牛的身上。
突然,也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狗,在庭院中汪汪地狂叫起来。梁永生,对付狗是有办法的——他扳过干粮筐子,拿出一个窝头,向狗扔去。那狗,叼上窝头,跑到一边啃食起来,再也不叫了。
在永生对付狗的当儿,志勇、锁柱将两个伪军全绑了起来,并用破布塞住了他们的嘴。
这时节,东边邻院的锅、碗、盆、缸,在敌人的疯狂毁坏下,稀里哗啦响着;西边邻院的鸡群,在敌人的追捕之下,正然又飞又叫。这些声响,更激起了梁永生那强烈的杀敌欲望。他把匣枪往腰里一掖,又哈腰拾起伪军那两支大枪,递给锁柱一支,又递给铁牛一支,笑乎乎儿地向他的同志们说:
“来,咱演一出!”
“演一出?”
同志们不解其意,相互交换着眼色。
永生又把二愣叫过来,并让志勇和二愣倒背起双手。
他自己也背起手来,走在最前头。
到这时,人们全都领悟了队长的意思,有的差一点儿没笑出声来。一向爱和志勇开玩笑的小锁柱,这时有真有假半真半假地用枪托子轻戳了志勇一下,并强忍着笑喝唬道:
“走!快!再磨蹭崩了你!”
这出“戏”,就这样“开幕”了——
永生打头儿,二愣、志勇跟在他的身后,全都倒剪着手,哈着腰,低着头,一个跟一个地走出院门。铁牛和锁柱,穿着伪军军装,戴着伪军帽子,端着大枪,紧随其后。他俩一边走还一边喝三吼四。
胡同里,碎棉絮、烂衣裳到处都是,还有一些鸡毛、弹壳、枣核、花生皮。不料,永生一行踏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正顺着胡同走着,突然从一家门口窜出一个伪军。这个家伙长得像个嘎儿,两头尖,当中顸。铁牛见那个小子瞪着一双贼眼正往这边张望,他就用枪托子捣了二愣一下,还喝唬了一声。
与此同时,机灵的小锁柱,见那伪军正要说什么,他没容那小子开口,就抢先嚷着:
“你腰里掖的啥?”
那作贼心虚的伪军,低头一看,不知羞耻地笑了。原来是,他掖在腰里的那件女人上衣,还有一只花袄袖子搭拉在大腿上。锁柱见他正忙忙迭迭地往里塞,又嬉笑着嚷道:
“塞也晚了,腰里还有啥?”
他大声小气地嚷着,朝那伪军奔过去。
那伪军一看不妙,一面掖,一面笑,掉头就跑。
锁柱撵了几步,没撵上,又道:
“你光自己发财呀!”
这时,铁牛在那边说:
“伙计!别撵啦!先把这一锅交了差,回头再找那小子算账!”
铁牛竖上梯子,锁柱回来了。
他们一阵紧走,按照预定计划,来到胡同东头,又拐进一个门口朝北的院子里。
这个院子的状况,和前一个庭院一样,也是桶倒缸破,纷乱如麻,活像是疏忽的主人外出忘了关门,闯进一帮猪狗给糟蹋得一塌糊涂!显然,这种景象说明,可恨的敌人已来这家闹腾过了!
梁永生知道,这是锁柱家的庭院。
他家的人都撤走了吗?他这样想着,来到北屋门口。屋里空无一人。梁永生朝里一望,只见屋里被糟践得更不像个样子!一个破箱子底儿朝了天,一张破桌子倒在屋当央,油罐子,酱坛子,盆碗瓢勺,撒落一地,不是歪歪扭扭就是半边拉块了!
梁永生正朝北屋看着,南屋响起刨墙声。
永生来到南屋时,小锁柱正在刨墙。他刨墙干什么?这对永生来说,显然是用不着问的。
墙洞刨透了。
锁柱正要钻过去,永生拉住他说:
“慢着!”
“怎么?”
“你别先过去!”
“我最熟啊!”
“光熟不行!”永生指着他身上的伪军装说,“你穿着这个,要是猛丁地遇到群众,那可寸步难行啊!”
永生一说,锁柱点点头,会意地笑了。
“我先过!”
二愣说着,钻了过去。
接着,他们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先后钻过墙洞,又进了前院儿。
这前院儿,是庞安邦家的住宅。
整个庭院,只有两间草房。如今,草房已被烧毁了。余烬里,还在闪着火星,冒着黑烟。天井中,静悄悄的,没一点声息。
庭院角上,有位老人,躺在血泊中。
永生一见这种惨景,心里猛地一抽,倒吸了一口大气。他走到死者近前,一瞅,果然是庞安邦。只见,死者的身上,有好几处刺刀的伤口。又见,死者的手中,还攥着一把斧头。顿时,一股愤怒的浪涛,在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一团仇恨的怒焰,又立刻烧遍他的全身。
他,直挺挺呆愣愣地站在死者的旁边,面色铁青,没有一点表情。他觉着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不流了。又觉着仿佛有人用老虎钳子钳住了他的心,正在吃劲地绞拧。他一手抓住腰间的皮带,一手攥住匣枪的把柄,站了好久,才长长地喘出一口粗气。
人们全聚拢过来了。
在死者周围站了个人圈儿。
他们都垂下头,默默地站着,没人说话,只有嘎嘎的握拳声,咯咯的咬牙声。
过了一阵。
二愣憋不住了。他猛挥着拳头,两眼喷出炽热的火光:
“我们要报……”
他刚一开口,嘴被永生捂住了。继而,永生往南一指,压低声音批评说:
“莽撞!”
这个院落,和白眼狼的大门洞子,只有一墙之隔了!你想啊,永生咋能不急哩?二愣头脑一镇静,也知错了。他懊悔不安地盯着永生。
永生的目光依然是严厉的。
就在这时,从那边的厕所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叫三华,是死者的儿子,今年十五岁。这个孩子面色铁青,嘴唇颤动,脸腮急剧地抽搐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胀起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口雪亮的大刀,喷火的眼里汪着泪水,扑到永生的面前,声轻语重地喊了声“梁大叔”,一头扎在怀里,抽抽噎噎,有泪无声地哭开了。
梁永生一见三华这种神情,眼里立刻涌出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在眼窝里久久地滚动着。他觉着,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胸口上剧烈在涌动,闹得血管里的血,也加快了流速。继而,心里又油煎火燎,阵阵剧疼。他望望惨死的庞安邦,瞅瞅怀里的小三华,心中内疚地想道:“我作为一个革命战士,责任是什么?不就是保护人民的生命?保护人民的利益吗?”他想到这里,恨不能闯到石黑、白眼狼的近前,把这些害人精千刀万剐,剁成肉酱。
沉静了一会儿。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抚摩着三华的头,亲昵地小声地说:
“孩子,别哭,我们给你爹报仇!”
梁永生这句充满了父辈感情的话,在温暖地抚摸着小三华那颗受了很大创伤的心,并使他立刻长了精神。他扑闪着一双泪眼,射出两道希望的光泽,急切地问他的梁大叔:
“多咱?”
“马上!”
“我也去!”
永生当然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允许孩子参加为他父亲报仇的事,是对孩子最大的安慰。况且,硬不让他去,显然也是不行的。因此,他以充满信任的语气,爽快地答应了三华:
“好!咱一块儿去!”
三华往南一指,说:
“大叔,那杂种们,就在这大门洞子里!”
永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又问:
“三华,这个院门口上,有敌人的岗不?”
三华摇摇头:
“没有价。”
永生觉着奇怪:
“咦?不对吧?他能不设岗?”
三华解释道:
“鬼子把门给锁上了!”
永生听后,陷入沉思。
三华又补充说:
“小鬼子可刁啦!他们在那大门洞子里设上指挥部以后,把四邻八家搜了一遍,扬言不留一个喘气的!”
三华说着说着,嗓音高起来。永生忙将手掌从上往下一压,示意他声音再低些。三华领会了他的意思,又恢复了原先那种悄悄低语的劲儿,接着说:
“他们搜完后,把各家各户的角门儿全上了锁……”
“咋没搜着你呐?”
“当时我没在家。我爹高低不肯走,留在了家里。我因挂着爹,是以后跳墙过来的。”
梁永生点点头。继而,他盯着南面这堵高高的垣墙,出起神来。看样子,他要在这堵垣墙上作文章了。过了一会儿,负责在角门以里担任警戒的锁柱,一招手把铁牛叫过去,他让铁牛替他一霎儿,自己来到永生近前建议说:
“队长,那边有个梯子,我搬来上去看看?”
永生朝横倒在墙根底下的梯子望了望,没回答锁柱的请示,扭过头去又问三华:
“房顶上有岗不?”
“路南那个房上有岗!”
永生一听,心中暗想:“看来上房是不行的!我们一露头,要被敌人发觉了,势必被围在这个院子里,那可就被动了!”
他想到这里,又打量起那堵垣墙来。
世间事物,对人的利弊,都是由特定的条件决定的。而且还要随着条件的变化而变化。就拿垣墙来说吧——过去,大刀队利用它作为影身物打过多少胜仗啊?可是目下,它却成了前进的障碍物!这时,永生面对高墙,心急如火,恨不能一膀子扛倒它,飞身蹿到敌人面前,打他个措手不及,杀他个落花流水!
但是,愿望不等于现实。当前无情的现实是,这堵又高又厚的新墙,是推不倒的!怎么办?扒吗?来不及了!而且,在目前的情况下,扒墙,也是行不通的!因为那会惊动敌人!
怎么办呢?
这个难题,在永生的脑海里滚翻着。当然,也在其余人的脑海里滚翻着。你瞧,战士们的脸上,不是全都闪现着焦急的神色吗?可是,永生的神态,却与众不同。他将焦虑的心情,深深地潜藏在心底;脸上,却是坦坦然然,平平静静的。现在,尽管他一直在盯着垣墙出神,可是给人的感觉,并不像他正在为无法排除前进的障碍而发愁,而像他正悠闲地在品评这堵垣墙的优缺点!
永生,他这种面临紧急从容不迫的风度,是由他那长期的艰苦生活磨炼和严峻复杂的战斗环境决定的。什么“山难挪性难改”?如果你是从小就跟梁永生生活在一起的人,你一定会这样说:“小时的梁永生,是那样的彪彪愣愣;今日的梁永生,又是这样的沉着稳重——生活经历和社会环境的魔力可真大呀!”
此外,永生遇事不慌的性格,还是由他担负的职务和责任感决定的。因为他知道,领导人的神色,对战士的思绪,起着铺轨定向的作用。在情况紧迫的时刻,尤其是这样。
同时,他还明白:一个战斗中的指挥员,不论他对情况是多么熟悉,不论他事先安排得是多么细致,要做到主观与客观的完全统一,那是极少见的!中途遇到意外的困难,又是很常见的!永生基于这种认识,所以他对面前的难题,既不感到意外,也不觉着绝望。
不过,目前的困难,在永生的脑海中,毕竟是掀起了一股强大的风暴,使得他的思绪如同雷雨时的电闪,在脑际错综交织,道道相接,此起彼伏,持续不断。
当永生他们正为排除困难而大动脑筋的当儿,鬼子们那叽里呱啦的说话声,还有那驴叫般的狂笑声,飞过墙头传进院来。这可憎的声音,更激起了大刀队战士的仇恨,更加剧了他们的焦急心情。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梁永生突然发现垣墙根底下有个小小的水眼!
好一个小小的水眼呀!
它,使梁永生的脸上,腾地浮现出一层似有似无的快意。这时,只见他想了一阵儿,转过身去跟三华商量说:
“三华,咱毁掉你这堵垣墙行吗?”
胸中滚沸着报仇情绪的三华说:
“大叔,打鬼子嘛!哪有不行的呢?”
梁永生满意地点点头:
“好!”
接着,他从腰里摘下两颗手榴弹,捆绑在一起,塞进水眼,又让三华找来一条长绳子,拴在拉火索上。而后,他把锁柱叫到近前,耳语几句,又回过头去面向大家说:
“注意我的命令!”
随着永生的手势,人们都躲避起来。
锁柱一拉绳子,两颗手榴弹一齐爆炸了。
一声撼天震地的巨响,一根烟柱直上蓝空,一片火光烧红了半边天。那堵又高又厚的垣墙,呼呼隆隆地倒塌在大街上。
大街上,黑烟滚滚,黄尘飞扬,黑烟黄尘混淆掺杂搅在一起,形成了一团很大的浓雾般的烟幕。这烟幕,迅速地向高空升腾,向四外扩散。被炸碎了的墙块,变成了许许多多、大大小小、形形状状的土坷垃,一齐飞上半空。一会儿,又先后落在地上,摔碎了。
这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直吓得鸡飞狗咬,猪叫马嘶。就连停落在村边树头上的老鸦,也惊慌失措地扑打着翅膀,哇啦哇啦地叫着,飞远了。
正在大门洞子里喝酒的石黑和白眼狼,还有那些鬼子兵,全被这意想不到的、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声吓昏了,震傻了。在他们的感觉中,仿佛是天崩了,地裂了,一切的一切,全完了。
在手榴弹爆炸之前,梁永生的心头上,一直像压着一块石头。现在,他心头上那块石头,已经熔化了。他,把握着大刀的手臂猛力一挥,向他的战友们发出了一声爆雷般的巨吼:
“同志们!冲啊!”
梁永生这热烘烘的声音,通过战士们的耳朵,流进他们的心窝。这吼声未落,梁永生又腾身来了个箭步。这时,只见他就像被弹簧弹出去的那样,嗖的一声,蹿出了被炸开的垣墙豁口。
指挥员的命令,指挥员的行动,把战士们的阶级觉悟、阶级仇恨和组织性、纪律性,统统地调动起来了。梁志勇、王锁柱、唐铁牛、黄二愣,还有那个带着炽烈的复仇火焰的庞三华,都像那一支支离弦的箭头,一个紧接一个地飞了出去。
他们,有的一手端着匣枪,一手舞着大刀;有的一手举着大刀,一手握着手榴弹。一边争先恐后向前飞奔,一边亮开嗓门儿齐声吼喊:
“冲啊!”
“杀呀!”
“捉活的呀!”
“缴枪不杀!”
这些吼喊,带着愤怒,充满力量,恰是一支按照突袭的旋律谱成的胜利的前奏曲。这些吼喊,冲破了翻翻滚滚的硝烟飞尘,像春雷一般在高空滚动,像闪电一般冲向混乱的敌群。
唐铁牛向来是一声不吭,打仗也是紧咬着牙闷着头地干。可是今儿,他也破例地吼喊起来。他那喊声,活像落地的霹雳。
在这吼声震天的当儿,突击小组的勇士们,又让那匣枪和手榴弹一齐响起来。枪声、喊声和爆炸声的余音搅在一起,再叫那闪着寒光的大刀片儿一衬,更壮大了声势,增加了威风。
这时,村边也传来了一阵阵枪声和喊杀声。这是赵生水和小胖子他们在策应助威。
这么一来,酒没喝完的石黑、白眼狼以及鬼子兵们,全都轰的一声炸了窝!到这时,他们那“皇军”的威风,还有那“武士道”精神,以及白眼狼那狗仗人势扬风扎毛的劲头儿,也不知全都跑到哪里去了!从他们那一双双失神的眼里反映出来的,只剩下了失魂落魄的惊骇和面临死亡的恐怖!
先说石黑。他吓得不知所措了。呆若木鸡似的站在原地。就像个胆小鬼闯下了大祸正在等着必将到来的恶果。你看!两道酒腥臭气,从他那探着长毛的又黑又大的歪歪鼻孔里冒出来,沸儿沸儿地吹动得仁丹胡儿一股劲地乱哆嗦。一颗颗黄豆粒大的汗珠子,从他额角处那紫黑色的伤疤上渗出来,在他那蜡黄的面颊上慢慢腾腾地爬行着。爬到尽头以后,又都噼里啪啦张落地下,全摔得粉身碎骨了!
再说白眼狼。他吓得好像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东倒西歪站立不住。可是,他那两只三棱子母狗眼儿,却突然飞动起来。你瞧!他忽而左顾右盼,忽而东张西望,转着圈儿地犄里旮旯儿乱撒打。显然,他正在急迫地寻找一个比较理想的葬身之地!
如今,面临着死亡的白眼狼,突然产生了一种恼恨的心情,他恨什么?人家不恨天,也不恨地,只恨他那“大哥爹”,把他这身子弄得太大了!要不价,屋角儿上那个长虫窝,还有墙根下那个耗子洞,岂不是都能钻进去?
至于那些鬼子兵,素常里的那股骄横傲慢不可一世的狂气劲儿,眼时下也蓦地全没影儿了!他们,吱哇吱哇地齐嚎乱叫着,你挤我撞,南窜北逃,乱钻乱跑!有的,把那顶着钢盔的脑袋瓜子,钻进一个大草垛的缝隙里。有的,赛匹惊骡子似的,蒙头转向地跑到街上来了。也有的,刚刚蹿出大门洞子,脑瓜子就碰上了正在硝烟中突噜突噜飞过来的枪子儿,他那笨重的身子,像个醉汉似的趔趄了好几下儿,而后吭噔一声来了个仰八叉,哑然无声地躺卧在地上,纹丝不动了。还有的,正跑着跑着,从翻翻滚滚的烟云雾海里闪出一道银色的弧光,大刀砍进了他的脖子!那鬼子的脑瓜儿侧歪在肩膀上,他头顶上的钢盔,张落地下,骨骨碌碌滚远了!
一场冲杀战过后,惊魂稍定的敌人开始了有组织的抵抗。他们各自找了个蔽身之处,拉栓顶火儿,砰呀砰地放起枪来!
手榴弹爆炸掀起的烟尘正然渐稀渐淡。
各种声音的枪声又在渐密渐浓。
巷战正在进入一个更加激烈的新阶段。
一个隐蔽在茅厕后头的鬼子兵,正瞄着在那边和敌人拼杀的梁永生准备开枪。小三华发现了,他一溜风烟奔过来,从鬼子的背后砍了一刀。
那鬼子,翻滚着,嚎叫着。
三华见鬼子没有死,他挥臂举手,又是一刀:
“再叫你杀死我爹!”
接着又是一刀:
“再叫你侵略中国!”
小三华正然挥刀战斗,突然从那边射来一颗子弹!
不过,这颗子弹,并没打中三华,只是在他的衣角上穿了个透眼儿!
那个射出子弹的鬼子,拉栓顶火儿,正要再打第二枪,被我们的梁志勇发现了!
这时的梁志勇,正在向南冲杀。
志勇一见小三华正处于危险中,又知他没有战斗经验,便立刻扭转了冲杀的方向,箭步如飞,朝着这个正向三华射击的鬼子扑过来。
一个革命战士,只有在殊死的斗争中,才能真正显示出他的胆量和智慧;革命战士手中的武器,也只有在惊心动魄的战场上,才能充分发挥出它的威力。
你就看这位正向敌人猛扑过来的梁志勇吧——他一只手里端着匣枪,匣枪喷发着仇恨的火焰,火焰盖得敌人抬不起头来;他的另一只手里舞着大刀,大刀带着一阵钢风正在呼呼作响,嗖嗖闪光!
梁志勇这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威武气势,把那个貌凶胆虚、外强中干的鬼子吓破了胆!再加上志勇那势如雷鸣、经久不息的吼声:
“杀——!”
更吓得那个鬼子三魂出了壳,四肢脱了臼,五官失了灵!
你看那鬼子,尽管枪膛里已经顶上了火儿,尽管枪筒子也已经探出了墙,可是,由于心在噗咚不给他做主,手在颤抖不听他使唤,闹得他始终未能把枪放响!
他怕志勇那喷着火光的枪!
他怕志勇那闪着寒光的刀!
他更怕志勇那种迎着他的枪口猛扑过来的英雄气概,无畏精神!
因此,他面对着越来越近的梁志勇,茫然无措了,只好用上了他那最后的绝招儿——把枪一扛,掉头就跑!也不知是因为他已经眼花缭乱,还是因为他心慌步子乱,只见他跑着跑着,被一个只有拳头大的小砖头绊了一跤!他跌了这一跤,连哼一声也没顾上,来了个驴打滚儿爬起来又跑……
这个鬼子在没命地跑着,志勇的追腚枪在他的身后响着。正在这时,有一个身着伪军服装、满面红光的人,突然闪出墙角,出现在鬼子的面前。
小鬼子一见这个“伪军”,立刻感到那飞失的真魂又回到了他的身壳,他惊声喜韵、唬腔哀调地放声嚎叫道:
“你的快快的,快快保护我!……”
鬼子正叫到劲儿上,一下子不叫了!
因为啥?因为他的狗头在那个“伪军”的刀下开了花!
“伪军”为啥杀了他?
原来这个“伪军”不是伪军!
他是谁?
他是那位化了装的王锁柱!
锁柱这一刀——只一刀,就将鬼子那个滚蛋圆的脑袋瓜儿削成两半儿,活像一对葫芦瓢!这个脑袋擗了叉儿的洋鬼子,像头死猪一样,吭噔一声摔了个倒栽葱,四脚拉叉地趴在猪圈崖上!
这时西边不远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
枪声,巴勾儿巴勾儿地响着。
子弹,吱溜吱溜地横飞。
伴随着颗颗手榴弹的声声爆炸,一团团的黄烟卷旋着敌人的钢盔、皮靴飞腾起来。
黄二愣那粗壮的身躯,正在滚滚的硝烟中飞奔着,跳跃着,渐渐地靠近了敌人。他用上全身力气,将一颗手榴弹向鬼子扔过去。
黄二愣的手榴弹刚刚落地,一个鬼子兵哈腰捡起,又扔回来了!
这怎么办?
其实也好办——二愣只要往旁边的墙角处一躲,是完全可以炸不着的!
不过,黄二愣并没这么办!
为啥哩?因为二愣记得梁永生曾跟他说过,在眼时下我们还没有兵工厂,上级发给民兵的每一支枪,每一粒子弹,每一颗手榴弹,几乎都是我们八路军同志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因为这个,现在黄二愣认为,无论如何不能让这颗手榴弹白白地爆炸掉!于是,他哈下腰,将那颗正在突突冒烟的手榴弹,又一次捡起来了!
他要干什么?
显然,他是想再次朝敌人甩过去!
可是,黄二愣哪里知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手榴弹眼看就要在二愣的手里爆炸!
在这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梁永生从那边箭步如飞地蹿过来!他就着冲劲儿腾身而起,猛一弹腿,将二愣那颗刚刚拣起尚未攥紧的手榴弹踢飞了!并就劲儿一摁二愣的脊梁,他俩一齐趴在地上!
梁永生和黄二愣刚刚趴下,那颗被永生踢飞的手榴弹,尚未落地就在敌群中爆炸了!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有的敌人被炸死了,有的敌人被炸伤了,那些没死没伤的也没了真魂,全都神经失常地嚎叫着,屁滚尿流地向四处乱跑!
这时的龙潭街道上,这边,敌人的尸体压着尸体;那边,敌人的伤兵挨着伤兵。在这些敌人尸体、伤兵的附近,还有一些枪支,鞋子,帽子……
这一阵,石黑那个老家伙,正狗蹲在那边的一个猪窝里,指挥着他身边的一伙鬼子兵,在拼命地朝这边猛烈射击着。
就在这时,又有一伙伪军,在白眼狼的驱赶下,从另一个方向的胡同里突然冲出来。
梁永生见此情景,觉着时机到了,便朝锁柱用眼睛发布了命令。得到命令的小锁柱,立刻朝那伙惊弓之鸟般的伪军振臂高呼道:
“弟兄们!向着鬼子冲啊!”
由于锁柱身上穿着伪军装,闹得伪军们一时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全都蒙了!
伪军们正不知如何是好,那位穿着伪军装的唐铁牛,又出敌不意地出现在胡同旁边那火浪烟波的房顶上。只见他,这位过去很少说话的唐铁牛,现在昂首而立,正在大声吼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弟兄们!向鬼子们冲啊!”
小锁柱和唐铁牛一面大声吼喊,一面向石黑领的那伙鬼子射击。
到这时,伪军们更觉迷惘无措了!你想啊,房上房下,都在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都在号召他们“向鬼子冲”,又都是自己的弟兄,他们一时怎能想到这身穿伪军装的人竟是八路军呢?再说那边猪窝里的鬼子,他们以为是伪军们哗变了,或是又发生了“火线起义”,便唔哩哇啦地叫着,朝这伙伪军们射击起来。伪军们见鬼子们朝他们开了枪,又见身边的同伙有人中弹倒下去,更闹不清这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了,也都胡乱开起枪来。
伪军们一还击,鬼子更认为他们真是“起义反正”了,枪声更加激烈起来。就这样,这边一群狗,那边一帮狼,你打我,我打你,越打越激烈,越打越红眼!继而,像两军对阵一般,正经八本、像模像样地干起来了!
局势发展到这种情况,梁永生他们怎么着了?
他们,这些一鼓作气进行了二十分钟奇袭激战的勇士们——梁永生、梁志勇、王锁柱、唐铁牛、黄二愣、庞三华,一行六人,利用敌、伪对阵,狼、狗相斗的当儿,拣起了敌人的一些枪支弹药,机智地撤离了这烟尘弥漫的战场。随后,他们又兜起一股旋风,一溜风烟地撤向村边。
村边上,敌人的布防已经乱了阵脚。
不一会儿,我们的突袭小组,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撤到了村外。又一会儿,他们便和在村外接应的战士们,在白玉般的运河滩上会合起来了。
河滩上,金沙点点,宛如一大群天真烂漫的孩子,正在眨巴着喜笑的眼睛。
运河中,浪头一浪高过一浪。
河水的涛声,像怒吼,又像狂欢!
大刀队的战士们,在沿河傍堤的运河滩上整理一下队伍,便顺着一条大道沟朝西北走下去。
到此,这场二十分钟的龙潭巷战,算胜利结束了。
不!这巷战并未结束!
你听!直到这时,龙潭村里的枪声,那不还像烧着了鞭市似的响着吗?不光枪声还在响着,四外八乡的狗们,仿佛是故意跟石黑、白眼狼凑热闹儿一样,正在群起而叫,声声相连。狼狗相斗的枪声、喊声和这犬吠声搅在一起,显得声势更大了!
大刀队的战士们,一路行军一路听着这开心的枪声,脸上都泛起得意的笑容。
乐得个小胖子,张口来了一段快板儿:
毛泽东思想放光辉,
党的领导显神威;
巧用奇兵袭顽敌,
龙潭街头创奇迹;
寡众相交少胜多,
狼狗相斗又继续;
人民战争威力大,
巷战奇观谱新曲;
新曲谱出新奇功,
奇功归于毛主席!
乐得个合不上嘴的小铁牛,摇头晃脑地说:
“石黑也是饭桶!他领了这么一大帮乱杂拌儿,还不够咱六个人收拾的哪!”
这时的梁永生,本来也是很高兴的。因为,从“夜进龙潭”,到“龙潭巷战”,梁永生走过了一段漫长而又曲折的道路。在这条长途中,他由一个普通的农民,变成了一个革命军人。他想起了这个,当然是要想起党的。你想啊,他走在凯旋的路上,心里想着党的恩情,怎能不高兴呢?
梁永生正乐滋滋地走着,一听到铁牛这句话,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因为铁牛这句话,把他对历史的回忆压了下去,又把县委书记方延彬同志过去讲过的话,从他那脑海深处勾了上来:
“胜利本是好事。如果我们在胜利面前满足起来,这件好事就会引出坏的结果,就等于给失败播下了种籽。”
现在梁永生两眼瞟着战士们那种想掩饰而又掩饰不住的笑面,心里回想着在一次胜仗之后方延彬同志跟他说过的这段话,思绪就像初春原野上的旋风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忽一阵忽一阵地回旋起来。
梁永生这时的面部表情是严峻的。可是,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比这头顶上的蓝空还要深沉。他这种神态,和战士们那喜悦的笑面一比,显得很不协调。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今天这场龙潭巷战,寡众交锋取得大胜,这是什么原因呢?”他且走且想,情不自禁地把两条视线移到了战士们身上。
这些生龙活虎的战士,全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他们由于理解了抗日战争的意义,因而对抗日救国都是拥护的,积极的。并且,他们已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青春、热血、生命,全部交给了党,让党调用。
素常里,往往有这样的时候,在宿营的驻地,在战斗的间隙,战士们相互之间,也有的曾为一件小事吵过嘴,甚至吵得脸红脖子粗。可是,一到了战场上,一到了敌人面前,他们又是同心同德地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心连心,肉贴肉,枪往一处打,血往一处流。在那漫长的征途上,他们挎臂走,并肩行,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风风雨雨,闯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激流险滩。一遇上关键时刻,都是甘愿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来掩护自己的战友。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梁永生想来想去,继而又想:我们这些抗日的战士,全是自觉自愿地投入到八路军的队伍中来的,又是被一个共同的奋斗目标组合在一起的。因此,一旦打起仗来,他们才能那样的奋不顾身、英勇无畏!由此可见,“有钱买得鬼上树”,这句鬼话是剥削者的哲学!金钱,能买到各种死物,惟独革命者的心、群众的心,是买不到的!
我们这些战士们,从前在地主面前,都是些不受使唤的人,如今,为啥能这样意气风发地听自己领导人的指挥?像我,是几辈子被人指使的长工后代,如今,怎样才能完成党赋予我的使命——通过我这个党员的作用,把战士们的光和热更充分地发挥出来呢?
永生想来想去,想到了毛主席有关部队政治工作的指示——战士们所以能够这样自觉地遵守纪律,执行命令,不怕牺牲,英勇奋战,这是我们执行了毛主席的军事路线的结果啊!现在,在打了胜仗之后的现在,我们还要时刻不忘毛主席的指示,针对战士们在胜仗之后的思想情况,抓紧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对一个领导人来说,只有这样,才算是时时刻刻地关心这些战士们。他一想到这点,脑子忽地一闪,又把以上这种种思绪和当前的情况联系起来了——今天这个胜仗,在战友们的身上,又增加了一些什么?眼时下,他们走在胜利归来的路上,又正在想着些什么?他们这掩饰不住的笑意,除了因为胜利而引起的理所当然的高兴之外,还包含着一些什么?
永生带着队伍,且走且想,且想且走。
不知是因为离龙潭太远了,也不知是因为那狼狗相斗的仗不打了?反正是枪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辽阔的旷野,异常宁静。
沓沓沓!
沓沓沓!
一阵愈来愈近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宁静的气氛,从道沟前边的岔路口处传过来。
大刀队的战士们,全将眼睛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在沟崖上担任警戒的铁牛跳下道沟。
他跑到梁永生的身边报告说:
“队长,那边有情况——”
“啥?”
“八成是蹿过两匹马来!”
“‘八成’是什么话?”
“因为看不清真实情况——”铁牛说,“只望见两个半截人脑袋,时隐时现,正像箭头一样顺着道沟往前钻!还听见有马蹄声……”
“隔这里还有多远?”
“一里多路!”
梁永生一面听着铁牛的汇报,一面顺着道沟朝前望着。只见,从他们的脚下,到前边那个岔路口,还有一箭地。于是,他向队伍命令道:
“准备战斗!”
战士们都抽出匣枪,登上崖坡,伏在沟沿上。
永生命令志勇:
“你在这里指挥!”
“是!”
他又向锁柱一挥手:
“跟我来!”
“是!”
永生和锁柱,一齐飞起双腿,顺沟向前奔去。
转眼间,他们来到了大道沟的岔路口上。
这时节,那急促的马蹄声,已经很近了。
他俩在道沟的拐角处,找了个被夏日的雨水冲开的浪窝,隐蔽住身子,又悄悄地探出半个头,顺着那条斜插过来的道沟朝前望去。只见,有两个骑士,正在交通沟里纵马驰骋。
不大一会儿。
一匹栗子色的长鬃烈马,配着一匹尾随其后的白马,顺着道沟拖尘而来。由于马跑得像箭头一样快,它们的肚皮快要贴到地皮上了。骑在马上的两个人,打扮几乎一样——都是全副武装。他们的身子,略略向前俯着;腰间扎着子弹袋,穿在子弹袋外头的上衣敞着怀,两扇衣襟被风掀起来,宛如一对张开的翅膀;全都一手攥着马缰,一手提着匣枪,远远望去,嘿,真威武呀!
看气质,显然不是敌人。
那么,他们是谁呢?
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看得越清楚了——
骑在前头那匹马上的,是一位中年人。他那双豁豁亮亮的大眼,一直注视着前方。他后头那匹白马上,是一位青年小伙子,脸上闪动着年轻人特有的红光。他们的气势使人感到,不管在途中遇上多少人拦路截击,他们也要把匣枪一抡冲杀过去!
永生看罢,认出来了——骑在前头那匹栗子色战马上的人,是县委书记、县大队政委方延彬同志;骑在后头那匹白马上的小伙子,是方政委的警卫员唐志清。
这时,永生心里一阵高兴,立刻闪出身躯,一面走一面招手,跨着似跑非跑的大步迎上前去。小锁柱也紧紧跟随在梁永生的身后。
他们四个人碰面了。
风尘仆仆的方政委,猛地一勒马缰,烈马停下来。
梁永生和小锁柱,都把激动的心情掩藏在对首长应有的尊敬之后,以一位军人的姿态,首先打了个敬礼。
方政委端坐马上,雄姿英发地举手还礼。此刻,他那张饱经战火磨炼的脸庞,潜伏着炽热的感情,荡漾着刚毅的微笑。
在方延彬和梁永生敬礼还礼的当儿,方延彬座下那匹高大肥硕的骏马,由于刚刚经过长途驰骋,目下正在急促地喘息着。它的身上,渗出一层明晃晃的汗粒;从它那嘴角上淌出的白沫,不住地往地皮上滴落。同时,它还用力抖动着身子,直抖得汗珠儿顺着披散的鬃毛向四外飞溅。继而,它又扬起尾巴猛力摆头,并用两只前蹄倒替着在地上刨土。观其架势,仿佛是只要方政委将那勒得紧紧的马缰一松,这匹势如雄狮般的战马,就会立刻四蹄生风腾空而起!
方延彬一扽马缰,使战马安静下来。尔后,他翻身下马,和永生热烈握手。看来,政委显然是有要事在身,实在太忙了。你瞧,他握手后,啥也没顾得说,啥也没顾得问,一开口便下达了命令:
“永生同志,你来得太巧了!马上将大刀队开到宁安寨——准备执行新的战斗任务!”
“是!”
“我军主力部队的一个团,现正驻扎在宁安寨。你们大刀队的任务,就是配合他们进行一次较大的军事行动。”方政委说,“主力部队团党委,已和咱们县委研究好,确定你们大刀队和主力部队第二营配合行动。你到达宁安寨以后,要主动找到二营的营首长,具体研究作战方案……”
“是!”
“永生同志,我还有要紧的事,不能久留了!”方延彬同志歉意地说着,一纵身子蹿上马去,继而又道,“你们先头前一步吧,今天夜里我还要赶回宁安寨——咱们宁安寨见!”
“好!首长的指示,坚决执行!”立正待命的梁永生说,“政委,你快走吧!”
方政委谦和而庄重地点着头。
随后,他一松马缰,两腿又用力一挟马肚子,那驯顺的战马立刻四蹄蹬开,高高地撅起尾巴,一纵一纵地飞驰而去。
这一阵,方政委的警卫员唐志清,也和方政委同时下了马。他尽管一直在笑望着梁永生,可是,政委正向永生交代任务,他不论是多么想和他的老领导梁永生说几句话,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怎么能插上嘴呢!
目下的小锁柱,和唐志清是同样情况——他又是多么希望跟他的“老师”、首长亲亲热热地谈一阵!哪怕是谈上几句也好哇!可是,他这种愿望,也没能够实现!
对某些人来说,当他的强烈愿望得不到实现的时候,往往肯产生一种失望的心情。不过,今日的小锁柱和小志清,虽然都在感情不易控制的年龄,可他俩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情绪。
这是什么原因?
小锁柱知道首长正在执行战斗任务,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来满足他在感情上的需要,那就不是他衷心敬爱的首长了!因此,他只是和小志清亲热了一阵,没有得空和首长说几句话。不过,首长在临走的时候,还是让自己的目光跟锁柱的目光碰了个头儿。仅此一点,能够充分理解时间对于军事行动意味着什么的小锁柱,便感觉着在感情上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小志清呢?他也懂得,在这时,自己的职责不允许他顺从自己的感情;并懂得,感情在革命职责面前,应当而且必须处于从属地位。因此,他也只是和小锁柱还有跑过来的大刀队上的其他战友们说笑了几句,又瞅了个空隙和永生两人相对一笑,随后,跨马扬鞭,紧随在首长的背后远去了!可是,这时节,他那股留恋的心情,使得他一再回头张望……
两匹腾云驾雾似的战马愈来愈远了。
这时,在那高高竖起的马尾巴后头,飞起一条愈伸愈长的黄龙。那黄龙,冉冉地升上高空,在蓝天底下翻滚着,变幻着。
战马更远了。
梁永生和小锁柱,还有大刀队的其他战士们,都怀着尊敬的心情一齐登上崖坡,朝着那正在远去的首长、战友、同志的背影,久久地张望,久久地张望。
方政委的身形已经看不清了。
这时只能看出,那两匹奔腾在蓝天底下的战马,好像四蹄蹬空已经飞起来;又见马背上的人,宛如已经长在上边,人和马形成一条线。
战马消逝在天边了。直到这时,梁永生才注意到,小锁柱手中攥着一支钢笔,正然注视着,摆弄着。梁永生轻拍着小锁柱的膀头儿:
“锁柱,咱们该走啦!”
大刀队朝宁安寨进发了。
行军路上,战士们一边在议论着县委书记布置的新任务,一边在回忆着这次龙潭巷战的前前后后。人们越谈越激动,越想越兴奋。
不知战士们想到了什么,也不知是谁先引了个头儿,只听见他们轻声地唱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来了: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说
《大刀记(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