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勇报告说:
“早点过了——一名不少!”
梁永生点点头。他又指着密密麻麻的枪声笑着说:
“敌人给咱把追兵拦住了,咱们走哇!”
众人笑了。永生又说:
“他打他的仗,咱开咱的会,这叫互不干涉!”
这一句,又引出一阵嗤嗤的笑声。
梁永生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发布了命令:
“我们仍然按原来的队形出发,当前哨的还当前哨,当后卫的还当后卫,开会的还继续开会!”
他又转向炮筒子:
“前哨注意!见路向北,从两伙打仗的敌人背后插过去,向白眼狼的松林绕道前进!”
“是!”
永生最后面向大家说:
“我们这次战火中的支委会,是在那里开始的,还要到那里去结束!”
他在结束他的话语之前,习惯地作了一个挥臂姿势:
“出发!”
队伍开始行动了。
梁永生又向志勇说:
“你和小胖子,到龙潭去一趟——”
“去干啥?”
“搞吃的!”
“送哪去?”
“松树林!”
“是!”
梁志勇和小胖子同声应着。随后,他俩跨开大步,头前走下去了。他们走后,梁永生又安排了一名同志,接替小胖子,负责指挥担任断后的战士们。同时,还吸收了两名战士,参加他们这个尚未开完的支委扩大会议。
战火中的支委会在行军路上继续开着。
梁志勇和小胖子大步流星地朝龙潭奔着。
他俩走到一个岔路口上,志勇指挥小胖子说:
“喂!伙计,走小道儿!”
小胖子不以为然地说:
“放着大道不走走小道儿,这是为啥?”
“别发犟好不好?光说咱俩,我算山中虎,你算水中龙,要讲海洋我不如你,要论陆地你准不行!”志勇幽默地说,“俗话说得好嘛:‘走道儿不用问,小道儿准比大道近。’你连这点普通常识也不懂?”
小胖子服了:
“这回算叫你逮着理啦!”
而后,他们俩,顺着那条小道儿大步走下去。
由于好几天没站住脚了,所以现在的小胖子,是又困又乏。
说起来,也真怪——方才,他指挥着负责断后的战士们跟敌人打仗的时候,他的精神是那样的旺盛,可是现在,光走路不打仗了,他却一下子落了神,困也来了,累也来了,眼皮上也像坠上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脚底板子也觉着热辣辣的发胀。
你看他,走着走着,一闭眼,睡着了;一忽儿,脚一蹬空又醒了。艰苦的游击战争生活,使许多战士练出了睡觉、走路两不误的本事。论这方面,小胖子能算得上一把强手。
他俩走了一阵,来到了运河边上。
刚刚开化的运河,还漂浮着冰块。
一条勇敢的小船,正顺流而来。
小胖子一见小船来了精神,他向那撑船老翁一面招手一面喊道:
“老大爷,我们跟船走行吗?”
撑船老翁一见在河岸的月光下,站着两位夜行人。他从夜行人的光景上,就知道那是两位八路军。于是,便将船靠了岸。
海边生海边长的小胖子,对凫水、划船,都是拿手好戏。现在他上船后,就向那船翁说:
“老大爷,你太累了!来,我替替你!”
船翁说:“唔!你可不行!”
小胖子说:“试试看——”
他说着,硬夺过船篙,撑起船来。
小胖子还真有两下子!你瞧,那根长长的竹篙,在他的手里,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那么随心应手,运用自如;时而轻轻地点破水面,时而悠然荡出。一忽儿,一块浮冰拦在前面,他用那竹篙轻轻一点,浮冰给小船让了路;一忽儿,又一块浮冰出现在前侧方,他使小船稍一摆头,船身便擦着冰块冲过去。
小船在月光下急速地前进着。
河面上,月影闪闪,波光粼粼。
河两岸,不时地从远方传来一阵阵的枪声,还有汪汪的犬吠声,梆梆的巡更声……
志勇和小胖子乘船走到半路了。
突然,从离河不甚远的地方,又传过一阵吵吵嚷嚷的人声。于是,他俩便下了船,登上河岸,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条道沟崖上趴下来。这时,他们朝那人声起处仔细一望,只见那边有一伙伪军,正顺着一条道沟也朝龙潭的方向走着。
那些伪军们,还和往常一样——有的走在道沟里头,有的走在道沟崖上。走在道沟崖上的伪军们,踏着凹凹凸凸的暄土,踉踉跄跄,侧侧晃晃,活像一群被打断了后腿的夹尾巴狗。他们,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还一边七嘴八舌头地乱呛咕:
“追,追,追!追了半宿,也没追上那八路,还跟自己人干了一仗,真叫人丧气!”
“叫我看呀,咱们经过这场虚惊,得少活十年!”
“怪呀!三追两追,怎么追没影了呢?真是神八路!”
小胖子听到这里,用肘子捣了志勇一下:“哎,你听!这些杂种,八成就是追咱们的那伙子伪军!”志勇没吭声儿,他只是也用肘子捣一下小胖子,看他的意思是,嗔小胖子在这种情况下胡嘀咕。
继而,他俩沉默起来。
一忽儿,有个在沟崖上走的伪军,突然跌了个跤,滚下沟去。这时,沟上沟下,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又听有人嚷道:“瞌睡虫!你他妈的睡觉怎么还忘不了折跟头?”
他们相互奚落着,另一些伪军又议论起别的:
“今儿黑下,又搭上好几条命——也有叫八路军打死的,也有叫自己人打死的!……”
“咱们是背着棺材出来巡逻的,死几口子还稀罕?”
“唉!啥也甭说啦!咱好歹没死了,就认造化吧!”
“这间儿说这话还早点——离着柴胡店还老远喃!”
“进了柴胡店又怎么样?那就是‘保险柜’?糊涂!”
“叫我看呀,干咱们这种差事,早晚早晚早早晚晚,都得变成枪粪!”
伪军们正呛呛咕咕地乱发议论,一个走在沟里头的家伙大声小气地嚷道:
“少他妈的说这丧气话!谁要再瞎说八道扰乱军心,老子我揭了他的脑盖子!”
从伪军们的议论中,志勇显然可以知道,眼前这些家伙,确乎是跟大刀队纠缠了半夜的那伙伪军。在道沟里头嚷着的那个老粗嗓音,又很像阙八贵那个鳖种。
他们要到哪里去呢?去龙潭街吗?去龙潭街干啥?志勇正暗自想着,又听那个老粗嗓音从道沟里嚷道:
“前头的听着!到龙潭站站!”
走在前边的一个尖细的嗓音说:
“别站了吧我那阙队长!”
“他妈的!”老粗嗓音说,“这个队伍你当家我当家?”
“我是说弟兄们都累啦!”
“累啦?死不?死也得站站!”
“站下有事吗?”
“没事就让你们站下?”
“啥事?”
“混蛋!多嘴!”
在伪军们瞎胡吵吵的当儿,趴在沟崖上的梁志勇听了,心里又急又气。这时候,他的五根手指头,深深地抠进泥土里。
用脸紧挨着志勇肩膀头的小胖子,扯起衣襟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又戳了梁志勇一把:
“哎,志勇,咱干它一家伙怎么样?”
这时节,责任感和仇恨心,正在梁志勇的头脑中矛盾着,冲突着,斗争着。斗争的结果,还是让那强大的责任感压住了他那冲动的感情和仇恨的怒焰。他伸出胳臂摁住小胖子那只握枪的手,又朝那边一甩头说:
“胡来!”
“胡来”这两个字,和他那一甩头配合在一起,包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那边的会还没开完,不能惹事,惹事要影响会议的进行;另一层意思是:刚才领导交给咱的任务不是让咱去搞点吃的吗?咱怎么能一离开领导人的眼儿就自由行动呢?
小胖子大概领会了志勇的这个意思,他没再吱声。
敌人走过去了。
梁志勇站起身,拍拍前胸上的土,又向小胖子说:
“伙计,走哇!”
“还上龙潭吗?”
“当然喽!”
“方才你没听见?”
“啥?”
“那小子们上龙潭啦!”
“兴他去,就不兴咱去?”
小胖子在前头,梁志勇在后头,两人又朝龙潭继续走下去。志勇望着小胖子走路的架势,觉着挺有意思,就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
“瞧!你胖得走路像只鸭子!要不是就合你呀,俺早就到龙潭了!”
小胖子侧侧身子,指指志勇笑道:
“你这个人呀,就好得了便宜卖乖——”
志勇问:“我得了啥便宜?”
小胖子说:“今儿夜里,这西北风多大呀!要不是我在前头给你挡着风,恐怕早把你灌死了!”
过了一阵儿。
梁志勇又说:
“哎,小胖子,我有个谜,总是解不开——”
“啥谜?”
“就凭咱们这样的游击生活,整天价饥一顿饱一顿,糠一口菜一口,你这身膘是从哪里来的呢?”
小胖子一腆大拇指说:
“咱是穷苦人,肠胃好,喝口西北风也长膘!”
他俩且说且走,来到了龙潭村外。
这时,村中鸡啼狗咬,人吵马叫,这显然是敌人已经进了村子。怎么办?他俩便找了个蔽身之处隐藏起来,仔细地听着村中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村里响起了叮叮哐哐的砸门声。不多时,夜风又传来一个女人连哭带骂的声音。在这时高时低若有若无的吵骂声中,似乎还有一个男人的粗大嗓门儿也夹杂在里边。
除此而外,就只剩下驴叫声、犬吠声和伪军们的嬉笑声了。这些乱乱嘈嘈的声音,和哭嚎般的夜风声搅在一起,闹得七零八落啥也听不清楚。
小胖子听了这些声音,肺管子快要气炸了!
他嗖地扯出腰里的匣枪,向志勇说:
“分队长!依了我吧——”
“啥?”
“打进去!”
年轻人一负上责任就显得老练起来。就说小志勇吧,凭他那个性体儿,要在过去,小胖子这么一吵,他一准得说:
“对!干啦!”
可是今天,他是共产党员了,还是分队长,又是在离开了领导的情况下,他决定问题咋能不慎重?就凭这一点,虽然他和小胖子的年龄一般大,尽管他心里的火气比小胖子还盛,可他表面上却显得比小胖子老成多了!他想:“越没有领导人为我们的行动把关定向,行动越要谨慎,越不能鲁莽行事!”这种想法,使他强力抑制着自己,并向小胖子说:
“那太冒险!”
小胖子在怒不可遏的情况下,和分队长争吵起来:
“打仗嘛,就得冒点险!怕冒险能打得了仗?……”
分队长的职务压住了志勇的性子,使他耐心地说服着小胖子:
“伙计,咱一点情况也摸不上,硬打进去,那不是蛮干吗?再说,我们是奉命出差的,任务在身,要贪着打仗误了事怎么办?……”
小胖子觉着志勇太小心了!就说:
“要不,你在这里等等,我先进村去看看?”
志勇扑哧笑了。他先照着小胖子那起伏着的前胸来了一杵子,说:
“你这个家伙呀,要搞鬼!是不是?”
“搞鬼?”
“装啥糊涂?你是想去自己硬干,然后用‘既成事实’逼我‘参战’,这么一来,这个仗不就打起来了?”梁志勇指着小胖子的鼻子尖儿,笑眯着眼睛逼问道:“你说真心话,我这个说法屈枉你不?”
小胖子的脸腾地红了。
他又还了志勇一杵子,笑咧咧地说:
“都说你是老粗儿,看来,你这个‘老粗儿’,和张飞一样——是‘粗中有细’呀!”
其实,志勇今天所以能揣猜出小胖子的心理活动,是他自己的经历给他提供了开锁的钥匙……
不大一会儿,村中的哭声、骂声和吵闹声渐渐消失了。龙潭街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梁志勇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向那气鼓鼓的小胖子说:
“走哇!”
“哪去?”
“进村!”
小胖子不满地说:
“还去呀?”
梁志勇没说理也没批评,只是笑着来了这么一句:
“你这个家伙!”
月亮落下去了。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紧紧地缠住龙潭街。
梁志勇和小胖子走进街口,拐弯抹角,一直奔着秦海城家走去。
秦海城家来到了。
两扇破烂的门板大敞四开。而且,已被砸得龇牙咧嘴七零八落了。这时,院子里头,传出一阵阵男女间杂的说话声,其中还时而有一声两声的怒骂。
这怒骂是秦海城的声音。
接着,人们也都骂开了鬼子和伪军。黄二愣紧接着人们怒骂鬼子和伪军的余音,大声嚷道:
“全怨老蒋那个王八羔子!平日里,他又要捐,又要税,跟咱老百姓能耐可大啦!日本鬼子一来,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扔下这些供养他们的老百姓,不管了!早知有这一天,养那些杂种们干啥呀!”
爱说怪话的老羊倌李月金说:
“二愣啊,你就这个,有点屈枉人家老蒋!”
“屈枉他?”
“就是嘛!人家蒋家的人马,并没全跑净呀!就说白眼狼的二狼羔子贾立义吧,从前不就是国民党县政府的官员吗?人家不就没跑吗?”
“没跑算个啥?当了汉奸!”
“不!人家不叫汉奸,叫‘曲线救国’!”
“你俩别扯那个啦!快帮着老秦想个办法吧!”
这位带着焦急口吻的女人,是锁柱的奶奶。
秦海城紧接着锁柱奶奶的话尾说:
“你们全回家去睡觉吧,我自个儿有办法!”
志勇和小胖子听到这里,就知是秦海城家出事了。
他俩跨步闯进门去。
庭院里乱纷纷的。
有只水筲,歪倒了,骨碌在天井当央。水筲旁边,有一条扁担。此情此景告诉志勇和小胖子,在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搏斗!
他俩进宅时,秦海城正坐在院中一个木墩上。
他低着脑袋抽着闷烟。两个膝头上,横放着一把捎谷刀。捎谷刀迎着星光锃锃闪亮。他的一只手,紧压着膝头上的刀把。李月金猫着腰凑在秦海城的近前,轻拍着他的膀头规劝道:
“老秦,你可不能耍‘愣葱’呀!”
秦海城没做声。
黄二愣接言道:
“不耍愣葱咋办?就叫秦大叔活活窝囊死?”
他朝秦海城近前凑凑,又说:
“秦大叔,你要去报仇言语一声,我算一个!”
二愣娘插言了:
“二愣呀二愣,你除了会说愣话还会啥?”
她先挖苦了儿子一句,又来劝慰秦海城说:
“他秦大叔啊,你先放宽心,别着急,着急当了个啥呢?咱们想个法儿,赶紧去给咱那大刀队送个信儿,叫他们来……”
“大刀队忙着打仗呢!刚才你没听见枪声吗?”
“他们打完了仗会来的……”
“我们来了!”
最后这一句,是梁志勇的洪亮嗓音。
他这一句,把个二愣娘惊愣了!
二愣娘皱着眉头,眯缝着眼睛,惊望着这位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的虎虎势势的小伙子,停了一霎儿,才喜出望外地喊出声来:
“哎哟哟!这是志勇啊!看你大娘这老眼花的,自己的孩子都没认出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望着志勇。
这当儿,别人也都围上来,问这问那。二愣娘在人们说话的空间又插嘴问道:
“志勇,就你一个人来的?”
“不!”
“还有谁?”
“那不是——”
志勇朝秦海城那边一指。这时,秦海城正亲昵地抚摩着小胖子那平圆的头顶,在浑身上下地打量他。看样子,他仿佛生怕小胖子的身上少了什么似的。他瞅了老大晌,才以大人管教孩子的口吻说:
“瞧你这孩儿!简直成了土蛋了!”
是啊!小胖子连滚带爬地打了半夜仗了,身上的土还能少得了哇?不过,小胖子并不作任何解释,只是摸着自己那胖乎乎的后脖颈子嘿嘿地憨笑。
二愣娘朝那边望了一阵,回过头来,她接着方才的话茬儿又问志勇:
“就你俩来的?”
“嗯喃。”
“队伍呢?”
“在松林里。”
“在松林里做啥?怪冷的!咋不家来?”
“在那里开会呐!”
慈眉善目的锁柱奶奶从旁插进来:
“志勇,俺锁柱也在那里吧?”
志勇冲着锁柱奶奶点点下颏儿:
“哎。在那里。”
“看,这孩儿野的!来到村边上了,咋就不知道家来看看奶奶?忙就不会扒扒头儿再回去?……”
志勇知道锁柱奶奶耳朵不灵了,八成是没听到刚才的枪声,便凑上去,大声说:
“王奶奶!我们刚打了一仗啊!”
“刚打了一仗?好!”锁柱奶奶说,“那仗,打得怎么样啊?”
“咱打胜啦!”
“胜啦?好!可好!”锁柱奶奶说,“这间,仗不是已经打完了吗?俺锁柱怎么就不知道家来看看呢?”
志勇见锁柱奶奶有点不放心,又解释道:
“王奶奶,他现在正在开会,你只管放心好了。我们跟着党,比跟着娘、跟着奶奶还强哩!”
“孩子啊,你别看我是个三斧劈不开的老榆木脑袋,可是你说这个,我信,我一百个信呀!”
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小胖子在那边和李月金攀谈起来。
不一霎儿。黄二愣又凑到志勇这边来了。
大家亲亲热热地谈了一阵儿,便都回家去给队伍拿干粮去了。他们一走,院子里静下来。秦海城向梁志勇和小胖子说:
“走,快屋里歇歇去吧!”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
灯火只有黄豆粒那么大。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屋来,向这微弱的灯光一阵阵地扑打着。灯火被风一吹,摇摇摆摆,大而渐小,小而复大,顽强地跟夜风进行着搏斗,时而爆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愤怒的响声。
梁志勇和小胖子进了屋,坐在炕沿上。他们见秦海城脸很沉,志勇首先问道:
“秦大爷,倒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啥事儿。”
小胖子又插言道:
“今夜里,敌人又来闹腾啥?”
“这群疯狗!……”
秦海城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哩?
原来是阙八贵把秦玉兰抢走了。
现在,秦海城正在为难——他又想把这件事告诉志勇和小胖子,又怕他们知道了没好处。告诉还是不告诉?老秦的嘴和心合计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这样决定了:不告诉!于是,他赶紧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改口说:
“狗杂种作得紧死得快!我看他们还能闹腾几天!”
志勇越听越觉秦大爷话中有话,就一个劲儿地追问:
“大爷,有事你就说呗!为啥不说哩?”
“没事儿,没事儿!”
梁志勇越是追问,秦海城越是不说。这当儿,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缕缕的黄烟,从老秦的口腔中和鼻孔里冒出来,聚会在一起,形成一片浓重的烟雾。
不一霎儿,烟雾塞满了屋子。
由于灯光暗,烟雾大,再加上没人说话,屋中的气氛显得异常沉重。这沉重的空气,压得人们喘气都有些困难了。
梁志勇性子急,这时直急得他那方阔的前额上渗出一层细碎的汗珠儿。突然,他猛一低头,只见炕根底下,有一只还没绱完的男人鞋。他一哈腰把鞋拾起来,一瞅,又见有一根闪闪发光的钢针,被一根长长的麻绳连结在鞋帮上。
这只做得半儿忽搭的鞋子,已被那野兽一般的敌人踩了一脚。黑色的鞋帮子上,至今还残留着鲜明可辨的皮鞋印子!
志勇一看,就知这是玉兰同志给八路军做的军鞋。一来,志勇身为八路军战士,还能连那底子特别厚的军鞋也认不出来?再说,志勇已经穿过玉兰做的好几双鞋了,这双鞋和他脚上那鞋又是多么相似啊!
见鞋如见做鞋人。志勇拿着鞋,瞅着瞅着,心里猛地一抽,忙问:
“大爷,俺玉兰姐呢?”
到了这时,秦海城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将嘴里的烟袋拔出来,在他腚下那条板凳腿上吃劲地磕着,怒冲冲气愤愤地说:
“叫阙八贵那个老婊子生的抢去了!……”
他说罢,上牙咬着下唇,将那尚未发泄净的悲痛和气愤憋在腹腔里,直憋得他那宽宽的胸脯子急促地大幅度地起伏着。灯光照着他那严峻的脸。他的眼里射出两道愤怒的寒光。
生活中,有些事情,常常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向那毫无精神准备的人猛扑过来。有些人面对这种局面,由于时间的紧迫,加之事件的严重,他的理智往往来不及起作用,感情冲动取代理智思考而暂时占据了统治位置。
眼下的梁志勇,一听说玉兰被敌人抢去了,心中腾地升起一团熊熊怒火,头脑也涨得有柳斗大!这当儿,在秦海城那像冒着炮弹火光的眼睛里,有两颗不受控制的泪珠儿滚落下来。这两颗亮晶晶的小小的泪珠儿,一映进梁志勇的眼帘,就像两桶汽油浇在了梁志勇那满腔怒火上,使得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砰地拍一下桌子,直震得桌上的壶碗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桌缝里的尘土飞扬起来。墩放在桌面上的小油灯,就像害怕似的紧张地抖动了一阵儿。
秦海城怕灯火熄灭,用烟锅儿拨了拨油碗子里的灯草。
正在晃动的灯光,将秦海城那颤动的身影鲜明地绘在墙上。
梁志勇拍一下桌子还是气不出,又破口骂道:
“胆大包天的走狗!无法无天的野兽!”
这一阵,小胖子也早就气坏了!现在他接着志勇的骂声提议道:
“分队长!咱该追那狗汉奸去?”
梁志勇忽地站起身,一甩腕子抽出了腰里的匣子枪,又就劲儿向小胖子一挥胳臂:
“走!”
“是!”
小胖子也抽出了匣枪。
两人一头冲出屋子。
秦海城呢?他早就怕出这一章,眼下果然就出了这一章!怎么办呢?他也腾地站起身,追到屋门口上,厉声喝道:
“你们给我站住!”
正走在天井当央的梁志勇和小胖子,一下子全都愣住了!他俩都扑闪着一双长睫毛的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一齐望望秦大爷那吓人的脸色,全茫然无措了!
愣沉了好大一阵。梁志勇这才以求情的口气结结巴巴地说:
“大爷,你,你……”
秦海城依然是急眉火眼的样子:
“我!我啥?你们是成心把我急死!”
他缓了口气,又加重语气说:
“都给我回来!”
志勇和小胖子在这样一位严厉的老人面前,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只好乖乖地走回屋来。
他俩又在炕沿上坐下了。全都憋气地耷拉着脑袋。秦海城知道孩子们心里窝囊,他又是批评又是解释地说:
“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儿?我搭上一个孩子就够伤心的了!你们又要去胡作,叫我再搭上两个孩子?那不得要了你大爷这条老命啊!……”
在他们谈话的当儿,去拿干粮的人们陆续回来了。
李月金在旁边听了一阵儿,就着秦海城的话尾劝说志勇道:
“志勇啊,你脚下当上分队长了,大小也算个头目人儿了,不论办什么事儿,都要想周到点,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呀!听了不?啊?”
锁柱奶奶也插言道:
“唉!你这两个小孩子,就能把人救回来?你们快去给永生送个信吧!他那心里主意多,叫他想个办法,也好早点把玉兰搭救出来呀!”
“打蚊子用不着高射炮!”黄二愣说,“不就是几个黑狗子?”
他一面朝外走一边说:
“我拿家什去……”
“回来!”
志勇把二愣喊住了。
一个人在气头子上干出来的事情,一旦火气平息下来,往往自己会来个重新估价。到这时,志勇的头脑已开始冷静下来了。他喊住二愣以后,又想劝慰秦大爷几句。可是,说来也怪!他也不知怎么闹的,突然间觉着口也拙了,舌也笨了,词儿也少了!这是因为,他那冲动的感情,不肯和他的愿望合作;他那有限的经历,也还不能及时地提供出一套宽慰人心的话儿来。因此,只是箍着嘴,沉默着。
在这沉默的当儿,梁志勇的心里,各种各样的感情交织起来,搅着他一阵阵地难过。
梁志勇当然知道,八路军是老百姓的子弟兵,老百姓和八路军是一家人;群众的苦难就是我们的苦难,群众的悲痛就是我们的悲痛!他一想起这个,就说:
“秦大爷,你老人家别难过,我们一定想法子把玉兰姐救出来!”
秦海城说:
“孩子,这么多的老百姓指望着你们,你们的担子重啊,可不许为一个丫头去冒风险!”
二愣娘说:
“志勇啊,队伍不是还没吃饭吗?我把人们凑集的干粮都拾掇好了,你们快给队伍送去吧!”
“哎。”
梁志勇提起红荆筐子,一瞅,见里边净些枣泥团子,就问:
“呀!从哪里弄来的这玩意儿?”
“傻小子!明儿不是元宵节吗?”
在这战争艰苦的年月里,对天天生活在枪林弹雨中的游击队员来说,整个儿头脑几乎全被“打仗”二字占领了,还有谁能顾得上去留意这元宵节呢?现在经锁柱奶奶这么一点,梁志勇才猛然醒了腔。
按照这一带的风俗,元宵节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吃元宵。不过,真吃元宵的,净些富人,穷人谁吃得起呀!吃不起咋办?好在这一带是小枣产地,价钱便宜,所以人们就用黄面滚点枣泥团子代替元宵。
就是这枣泥团子,哪家穷人也舍不得多做一些,而只是凑凑合合做上一点点,全家人分分尝尝应应点就是了!
现在,志勇见筐子里满满的,心想:“得多少户穷苦百姓才能凑这么多呀!群众都苦煎苦熬的熬炼一年了,我怎么能把这枣泥团子全给他们拿走呢?”他想到这里,便说:
“我们吃不了这么多,捎一半就够了!”
人们都不干。
二愣娘摁着筐子不让往外拿:
“不行不行,一个不能留,都给我捎着!”
李月金带着批评的口气说:
“志勇,你咋这么不懂事儿?这是俺们对咱子弟兵的一份心意呀!”
锁柱奶奶将志勇拿出的几个又扔进筐子:
“这几个是我亲手做的,你们一定要捎上!咱的队伍吃了它,比吃到俺的嘴里还香甜呢!”
梁志勇见盛情难却,只好说:
“好吧!我都捎着。过几天,再来和乡亲们算清……”
“志勇呀,瞧你,又说傻话儿!”二愣娘说,“要算账,这账是永远算不清的——咱八路军为老百姓打鬼子,拼命流血,那鲜血,多少钱一斤?”
在人们说话的当儿,秦海城将挂在梁头上的干粮筐子摘了下来。筐子里也是枣泥团子。这些枣泥团子是秦玉兰亲手做的。
说到做枣泥团子,在这一带还有个名堂呢!
论忙饭打食的手艺,各地区有各地区的标准。有的地方,看一个妇女做饭手艺的高低,主要是看她的煎饼摊得怎么样。有的地方,看妇女做饭的手艺则是看她擀面条。在这龙潭街一带,妇女们要在做饭的技术上大显身手,主要是靠每年必须做一回的元宵或枣泥团子。
要论这一手儿,玉兰姑娘得算个尖儿了。
玉兰这套手艺,是跟她翠花婶子学的。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玉兰这个心灵手巧的丫头,眼下做枣泥团子的手艺已经把她翠花婶子超过去了。
哎,玉兰不是在宁安寨她翠花婶子那里躲着吗?怎么又回家来做开枣泥团子了呢?
是啊!要不,哪会有这场祸事哩!
原来是,这里边还有个情由——
玉兰的娘,就是在一个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被反动派的兽兵逼得上了吊的!这话,说起来是秦海城带着玉兰闯关东以前的事,到现在已经好多年了。可是,多少年来,每到这天晚上,秦海城就肯定想起这个仇恨,常常暗自伤心落泪。
因为这个,今年又是元宵节的前一天了,玉兰觉着把爹自己舍在家里不放心,因而高低没听翠花婶子的劝阻,从宁安寨跑回龙潭街来了。
因此,这才发生了这场不幸的遭遇!
现在,志勇见秦大爷将盛着枣泥团子的筐子摘下来,要让志勇捎着,志勇不由得想道:“如今,玉兰姐已被阙八贵抢走,前景莫测……这些枣泥团子,又都是玉兰亲手做成的,我怎么能把它捎走呢?不!不能捎,说啥也不能捎呀!”
他想到这里,就说:
“大爷,那些足够了。这些,留下你吃吧!”
“够了也得捎着!”秦海城说,“在咱庄稼户里,这算个稀罕物儿了!你全把它带走,让同志们饱饱地呛上一顿,好去打鬼子呀!”
志勇仍不肯捎。又说:
“这是玉兰姐亲手做的。她……”
“越是她亲手做的,你们越要捎去。她今后还不知会怎么样,这也算她对抗日的一点最后的……”
秦海城说到这里,声音发了颤。
梁志勇怕老人伤心,没让他再说下去。他拦腰打断了秦大爷的话弦,插言道:
“不!大爷,这个,你……”
秦海城急了。
他把眼一瞪:
“什么这个那个的?给我捎着它!”
梁志勇不敢再发犟了。
因为,秦大爷的心意,秦大爷的脾气,志勇全知道。再说,自从在兴安岭下的徐家屯起,志勇就把秦海城当做自己的家长看待,而且,他听秦大爷的话也从那时就已形成习惯了。
因为这个,现在他怕惹得秦大爷生气,所以就没再说“不”,在沉愣一下之后,末了只好说:
“好!听大爷的。”
志勇话音刚落,一些群众先后拥进来。
他们当中,男女老少都有,全穿着补丁衣裳,脸上挂着怒气。房治国一进门,就关切地问:
“老秦,是玉兰叫阙八贵那个杂种抢去了吗?”
老秦“嗯”了一声。他还没开口,人们就你一言我一句地嚷开了。
庞安邦流着同情的眼泪劝老秦:
“心里甭招不开,以后总有办法……”
唐峻岭放开嗓子喊声如雷:
“咱们老少爷们儿都去,找阙八贵那个婊子养的讲理去!”
汪岐山摇头道:
“跟他讲理去?那是对牛弹琴!能管用?”
他继而提高嗓门儿又说:
“要去,就去跟他拼一场!”
就连那位已经拄上了拐杖的乔士英也来了。他拽拽志勇的衣裳说:
“咱那队伍可得快把阙八贵那小子收拾了!”
这当儿,梁志勇望着腾火冒烟的群众情绪,心情十分激动。他放开嗓子向大家说:
“父老兄弟们放心吧!我们饶不了敌人!”
他这么说着,心里那种去向队长报告的心情更迫切了。于是,他借着人们乱乱纷纷吵吵嚷嚷的当儿,偷偷地将秦大爷那筐枣泥团子放在屋门旁,便和小胖子悄悄地溜走了。他俩出了院门一溜飞跑,赶到松林时,晓鸡初啼,天将放亮了。可是,那个战火中的支委扩大会议,还没有结束——
梁永生将拳头从空中往下一砸,说:
“好!就这么定了——先干掉一个汉奸头子!”
小锁柱盯望着永生:
“咱先拿谁开刀呢?”
梁永生将一双笑眼的热光洒向大家:
“锁柱给咱点出题啦,咱们讨论讨论吧!”
沈万泉的视线跟梁永生的视线碰了个头儿:
“叫我说,咱先干掉二狼羔子贾立义那个小子!”
梁永生以启发的口气问:
“为什么?”
沈万泉先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
“贾立义那个鬼羔子,活像狐狸托生的,又狡猾,又阴险!他成天价打着‘曲线救国’的招牌,到处迷惑群众!及早干掉他,就除了一条祸根!……”
等沈万泉一口一句地说完后,梁永生这才带着轻蔑的语气接言道:
“是啊!贾立义确实是像狐狸一样狡猾。不过,无论狐狸多么狡猾,它的皮,总是经常被人出售的!……”
永生的话未说结,沈万泉迫不及待地又抢去话头:
“老梁,要决定干掉他的话,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老沈吧!我……”
永生笑道:
“你这个意思我倒看出来了——”
老沈兴奋起来:
“就这么定啦?”
“不!”
“咋?”
“这些天来,我和小锁柱,一面找队伍,一面做调查,从群众的反映看,贾立义虽然也很坏,不过,在各个汉奸头目儿当中,他还算不上民愤最大的一个……”
梁永生说到这里,沈万泉又插了嘴:
“二狼羔子是个笑面虎儿!他见人说人话儿,见鬼说鬼话儿,为了迷惑群众,还弄了不少蒙骗人的事儿!可是,他那挂黑心肺,比蝎子尾巴还毒哩!”
“你说的这些都不假。”永生说,“不过,要知道,猴子穿上人衣,会更显出它是兽类。”他停顿一下又说,“咱就说二狼羔子贾立义吧,他尽管在残暴上面又涂上一层伪装作为保护色,可是,他耍的这套鬼把戏,是绝对迷惑不了人民群众的!”永生说到这里转了话题,“不过,现时我们要是先拿他开刀,一来对群众情绪的鼓舞不是很大,二来对伪军们恐怕也起不到杀一儆百的作用。若弄不好,兴许还会有人认为我们这一举动带有报私仇的成分哩!”
他说到这里,环顾着在场的同志们,似乎正在特地寻求着反对的眼光。
沈万泉听到这里,赞同地点点头。
其他人听到这里,也报以赞同的笑意。
可是,情况并不尽然——有个列席会议的战士,却不以为然地说:
“分那么细干啥呀?叫我说,只要是敌人,都该杀!先杀哪个都行,反正是杀一个少一个!”
梁永生对这位战士敢于直率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表示赞赏。他亲切地拍拍那战士的肩膀,用开导的口吻笑着说:
“小伙子!可不能这么说呀!”
那战士挺刚直:
“为啥不能这么说?敌人还有不该杀的?”
永生依然笑着,耐心地解释道:
“我们打死蚊子,并不是因为它是蚊子,而是因为它在咬人!不是吗?我们消灭敌人,也不是把他们一个不剩地从肉体上都消灭。就说伪军吧,在他们放下武器之前,哪一个不算敌人?都得算吧?”
“当然都要算喽!”
“那么,我们能不能把所有的伪军,一个一个地全杀了呢?不能吧?”永生说,“除了少数罪大恶极的以外,对大多数伪军来说,我们还是要教育他们改邪归正,争取他们投诚反正的!”永生变换一下语气又说,“当然喽,对他们的教育方式,包括武力惩罚!并且,只有以武力做后盾,对伪军的教育争取工作才能奏效!……”
那战士显然通了。他微笑着,在情不自禁地点着头。可是,梁永生并未就此罢休,他再次拍拍那战士的肩膀,又继续说下去:
“小伙子啊,记住:我们和敌人斗,既要用拳头,又要用舌头。光用舌头不行,光用拳头也不行。只有拳头、舌头一齐用,以拳头为主,才是对敌斗争的正确方针呀!……”
曙色微露。
天近黎明。
栖息在树上的老鸦醒来了。它们将一根干枝儿蹬落地上。小锁柱仰起脸,望望树头上那颤颤抖动的老鸹窝,像触景生情地想起了什么,他抢过别人的话头儿开了腔:
“叫我说,咱就上柴胡店去走一遭!干啥?去捅石黑的老窝嘛!”
人们无声地笑了。
小锁柱加重了语气:
“笑啥?俗话讲:‘拿鱼先拿头,擒贼先擒王。’咱先干掉石黑那个洋杂种,将汉奸们的‘祖宗牌’一端,什么白眼狼啊,阙七荣啊,还有贾立义、阙八贵、疤瘌四、乔光祖那些没有中国人味儿的家伙们,不就全傻了眼呀?”
他说到这里,将拳头在胸前一抖,又加上一句:
“叫我看,咱要来上那么一手儿,对群众的鼓舞,对敌人的震动,都是最大不过的了!”
小锁柱这番大议论,逗得人们笑起来。
沈万泉笑着笑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收起满脸的笑纹,掉过头去,向着梁永生半真半假地说:
“哎,永生,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在你小时候,不是捅过白眼狼的老鸹窝吗?”
他这一句,使梁永生回忆起童年的苦难遭遇……
在梁永生百感交集久久沉思的当儿,沈万泉饱含着笑韵又说:
“我是想给你提个建议——”
“啥建议?”
“叫我看,现在你该领上他——”沈万泉拍拍小锁柱的肩膀头儿,“去到柴胡店走一遭,再捅一回‘老鸹窝’!”他说着,将一双笑眼转向锁柱,“小伙子!我这个建议你同意不同意?”
锁柱还没答腔,别人接了声儿:
“我同意!”
“我看行!”
“要真去柴胡店捅‘老鸹窝’,我算一个!”
这些说话的人们,都向小锁柱送去一双炽热的目光。这些炽热的目光,把小锁柱那面颊给烧红了。小锁柱不好意思地作了个鬼脸儿,说道:
“俺净扔些愣话!”
梁永生风趣地说:
“你先别‘翻供’——让大家来评论嘛!”
人们对永生这话,报以不出声的笑。
随后,永生缓了口气,又将话路纳入正题:
“在抗日战争中,我们的主要敌人,当然是日本侵略者。日本侵略者,发动侵华战争,不仅给中国人民带来巨大的灾难,就连日本人民,也深受其害。所以,我们是一定要消灭他们的。从这个方面说,锁柱要干掉石黑的主张,是对的。像白眼狼、阙七荣那些汉奸卖国贼,诚然也是一定要惩办的。不过,石黑、白眼狼那些家伙们,老是住在工事里,不常出来,防备又严,拾掇他们怕是一时不易得手!从这个方面说,方才锁柱那番议论,又得算是‘愣话’!”
锁柱再次自白:“是愣话!”
梁永生的话却又拐回来了:
“啥事都有两个方面。锁柱那些‘愣话’,也有它的可取之处!”
锁柱的脸又红起来:“队长净讽刺俺!”
梁永生把笑脸一收,郑重其事地说:
“不!不是讽刺你!比方说,你主张到柴胡店去捅他的‘老窝’,这一点我就同意你的看法。因为那样干一家伙,震动确实大!……”
一位战士迷惑不解地问:
“既然不易弄到石黑、白眼狼,咱上柴胡店去干什么哩?”
梁永生向早起啄食的鸟儿瞟了一眼,而后指着鸟儿若有所思地说:
“咱们这游击战争,就像那鸟儿啄食一样,麻雀战嘛!一个一个地把敌人消灭掉!这次我们进柴胡店去除奸,就是拔掉石黑的一颗狗牙,我看也是可取的!”
他停了一下。又指指身边的一棵树说:
“除奸,和刨树也是一个理儿。刨树,总是先把树周遭儿的根截断,然后再去挖老根也就好办了。除奸,也是这么个理儿……”
“对!是这么个理儿。”小锁柱先点着头肯定一句。然后又忽闪着大眼建议道:“咱插进柴胡店,先干掉疤瘌四怎么样?”他那双目光和人们那询问的目光碰了个头儿,又接着申述道:“疤瘌四那个老小子,担任柴胡店的城防,就住在北门以里;我们要去干掉他,好进也好出,比较有把握……”
“我不赞成!”沈万泉说。
“为啥?”有人问。
“因为疤瘌四是篮子里的菜!要干掉他,伸手就拿过来!先干掉他没啥意思!我的意见,还是先干掉阙八贵比较合适!”
“又为啥?”
“因为那个老杂种仗凭着他哥阙七荣的势力,对百姓做了很多坏事,民愤最大!对伪军也挺凶狠,伪军也恨他。我们若干掉他,既能鼓舞群众,又能分化伪军,说不定还会增加汉奸头子之间的矛盾哩……”
一个战士接着沈万泉的话音说:
“阙八贵那个家伙,肚子里没硬货,是个大草包!干掉他是容易的……”
锁柱抢过战士的话头又插了言:
“在大大小小的汉奸头子当中,阙八贵对鬼子是最铁心的一个!我放弃我方才的意见——队长,咱就确定先干掉阙八贵吧!”
“我赞成!”
这个答腔的人,并不是锁柱对面的梁永生,而是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的梁志勇。小锁柱扭着脖子望了望窜得满头大汗的梁志勇,不由得笑道:
“你赞成?你榫里不知卯里事,赞成啥?”
梁志勇像刚和谁打过仗似的,怒气冲冲地说:
“我听清楚了——宰阙八贵那个老杂种!”
锁柱高兴起来:
“队长,大家意见一致了,光差你这一票了,你快发表意见吧!”
梁永生没吭声。他那两条视线,正在志勇的脸上一圈儿一圈儿地打漩。梁永生这个人,对每一个战士的脾气,都摸得很准。说到梁志勇,当然更是早就吃透了膛的!现在,他望着志勇的气色,心里一琢磨,就断定志勇一定是碰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于是问道:
“志勇,出事了?”
志勇先呼出一口大气,说:
“把玉兰抢去了!”
“你说什么?”
志勇由于心里太不平静,再次重复着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把玉兰抢去了!”
“谁?”
“阙八贵!”
“多咱?”
“才!”
“咋抢去的?”
志勇把玉兰被抢的前后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他又加重语气说:
“龙潭街上的群众都气炸了!他们都要求我们赶紧想法儿救出玉兰,给俺秦大爷报仇啊!”
要在往日,锁柱见志勇为玉兰的事急成这样,准又得奚落他几句。可是今日,锁柱一听这事,心里的怒气立刻灌满了膛。他忽地站起身,一面不由自主地摆开了马上就要开腿的架势,一面冲着梁永生像下命令似的说:
“队长!走哇!”
梁永生就像没听见一样。他不光是没吱声,连那双忽忽闪闪的眼睛也没看看锁柱。
沈万泉插言了。他眯缝着眼睛问锁柱:
“哪去?”
“上柴胡店嘛!”
“干啥去?”
“去杀阙八贵嘛!”
“你主啦?”
老沈这一句,把个小锁柱点醒了。到这时,他才像大梦初醒似的,猛然意识到方才由于脑子过度膨胀,已经失去理智的控制了。于是,他又悄悄地坐下,可他那双投向永生的目光,鼓荡着急切期望的成分。
与此同时,梁志勇、沈万泉和其他同志们,也都用一副热切期望的目光盯着梁永生。
他们期望什么呢?
他们期望永生赶快说话,把除掉阙八贵的事定下来。
可是,梁永生还是那种老习惯,不肯立即答腔。他将毡帽头儿往后一推,忽闪着一双深沉的眼睛沉思着,久久地沉思着。
会场一片寂静。
过了好大一阵,梁永生这才慢慢腾腾地开了腔:
“好吧!就按大伙儿的意见办——咱就先拿阙八贵开刀,来个虎口拔牙!”
人们活跃起来。
梁永生瞟了瞟同志们那一张张快活的面容,以启发诱导的口气又说:
“咱们再具体研究一下虎口拔牙的行动吧?”
一场热烈的讨论又开始了。
人们各抒己见,争执得很厉害。
不过,先除谁,是个政治性问题;怎么除,是个方法问题;政治性问题既然定住砣了,方法问题显然是不难解决的。正因如此,一个夜袭柴胡店虎口拔牙的行动方案,不大一会儿就讨论出来了。
方案定下后,沈万泉腆着脸望了望天色,然后向永生说:
“我该回去啦!”
“好吧!”梁永生叮嘱道,“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注意一下——”
“啥?”
“今后,要通过各种线索,注意了解了解叛徒余山怀的情况……”
事情就有这么巧——当梁永生刚把沈万泉打发走,这个战火中的支委会正要结束的时候,秦海城突然来到这松林里。
秦海城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筐子。
筐子里盛着枣泥团子。
他迈着大步叉子走进松林,见到正在开会的梁永生他们以后,没容别人说话,就冲着梁志勇发开火了:
“瞧你这孩儿!咋不听大爷的话?总得罚我跑这么一趟?真该给你两掴子!”
秦海城这喜声笑韵的责备口气,将一股家庭气氛带进了这荒洼漫野的松树林。这种气氛,使得这些正处在战火硝烟之中的八路军战士们,感到仿佛自己正置身于家庭生活中,饱享着父母抚爱的幸福。
梁永生笑望着秦海城站起身来。
梁志勇涨红着脸,颇带孩子气儿地憨笑着。可是,他啥也没有说,抬起屁股大步赶上前去,接过了秦大爷手中的筐子。
这时,梁永生和小锁柱他们,也都凑过来,将个秦海城围在了当中。
梁永生握住秦海城的手,欣然道:
“秦大哥,你来得正好儿——”
“啥?”
“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哩!”
“找我?”
“对!”
永生说罢,将方才他们商量的夜袭柴胡店的事告诉给了秦大哥。谁知,永生一提这个,秦海城就着开急了:
“胡闹!简直是瞎胡闹!”
秦海城没容永生张口,他缓了口气,带上几分责备的语气又道:
“唉唉,我说永生啊永生,你也是三四老十的人了,又是个头目人儿,怎么耍起老粗儿来了?……”
梁永生说:
“秦大哥,这个‘夜袭柴胡店’的计划,哪里不细致,哪里不合理,你只管提出来,咱还可以改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啥意思?”
“你们去夜袭柴胡店就不对!”
“不对?”
“当然!”
“为啥?”
秦海城生气了:
“你咋不想想,有多少群众在指望着你们?有多少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们去做?你们咋能为了一个丫头就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哩?胡闹!简直是胡闹!”
梁永生听到这里,知道秦海城是误解了大刀队这次夜袭柴胡店的目的。因此,他对秦大哥的批评,从内心里觉着又舒服又感动,又敬佩又高兴。他心里说:“秦大哥越来越进步了!”同时,他还意识到,方才光告诉了秦大哥夜袭柴胡店的行动计划,并没把这次“夜袭柴胡店虎口拔牙”的全部目的跟他讲清楚。于是,他又告诉秦大哥:这次夜袭柴胡店虎口拔牙,是一项通过军事行动来完成的政治任务,并不仅仅是为了去救玉兰;而且,在知道玉兰被抢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打个除奸战,先除掉一个罪大恶极的汉奸头子,还曾有人提出先拿阙八贵开刀……在知道玉兰被抢之后,只是来了个将计就计一箭双雕。
经过永生这么一解释,秦海城高兴起来。
梁永生问:“秦大哥,现在你全明白了吧?”
秦海城兴冲冲地说:
“我全明白了!你们就是要像孙悟空那样,钻到敌人的肚子里去,闹他个人仰马翻!……”
“对!”梁永生又问:
“秦大哥,给你安排的那项任务怎么样?”
秦海城笑道:
“永生啊,看你傻的!咋问这话?这不正是我为抗日出点力的好机会吗?你只管放心吧!分配给我的任务,我保准完成就是了!”
话毕。他们俩都无声地笑了。
曙光正温柔地抚摩着他们。
晨风在调皮地掀动着人们的衣角儿。
正在这时,运河对岸传来几声枪响。显然,这是日本鬼子的“讨伐队”,又照例在这黎明时分出动了。
梁永生一声令下,松林里又响起了唧唧呱呱的鸟叫声。继而,便是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脚步声——大刀队的战士们集合了。
永生握着秦海城那双布满硬茧的手,含情带笑意味深长地说:
“秦大哥,天快亮了,敌人又出窝了,我们该走了!”
秦海城问:
“你们要到哪去?”
梁永生风趣地说:
“去给敌人找点活干呀!要不,人家捎的那担架不就用不着了?”
秦海城会意地笑了。
梁永生将枣泥团子给战士们分开,让他们带在身上,又将两只筐子都交给秦海城,然后紧紧地握住秦海城的手,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说:
“秦大哥!柴胡店再见!”
秦海城满面春风地笑着:
“好!我准在那里等你们!”
曙光正在洒满大地。
披着曙光的大刀队,迎着枪声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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