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石头梦

黄河东流去 李準 第2页,共2页

王跑家人老几辈在家只种着十几亩沙土地,现在听说他一下子给二十亩水浇地,高兴得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可是他的脸还绷着,老气在门外给他招手,他却装没看见。他思摸了一会儿,对郭万有说:“这样吧,石头么,是有这东西。可是没在我这里放,我们家老几辈都没舍得卖,如今是逃荒在外,你要真见爱,就卖给你。我看你也是个痛快人,二十亩水地,你再外加一犋牛。你愿意,我就去取石头。”

郭万有冷笑着说:“老乡,我看你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二十亩水地你还不换,那你就留着吧。”说罢走了。

郭万有走后,老气捣着王跑的脸说:“你呀!是吃迷药了,还是喝酒喝醉了!二十亩水地你还不换!你到底要卖多少钱?”

王跑说:“你懂得什么!他只要想要,两个牛在他们这些家算什么!光有地,没有牛怎么种!”

老气说:“我跟孩子们给你拉犁拉耙!万物土里生,只要有地,将来还愁没有牛!”

王跑说:“二十亩地,你拉犁拉耙给你累死!我说你这个人哪,真是井里蛤蟆没见过碗大的天!只知道黄菜叶子好吃,就不知道大肉香。咱真的要有二十亩水地,大小也算是个户了,还能叫你去拉耙拉犁!到时候,要是叫你坐到堂屋里,给你觅个做饭的,恐怕你也不会使唤。”老气说:“我就不要做饭的,我一辈子不要。我有手有脚,我自己会动弹。”

两个人说到半夜,才觉得肚子有点饿了。王跑说:“烙个油饼吃,肚子饿了。”老气瞪着眼说:“你发疯了,就剩一碗白面,我还留着端阳节擀顿面条吃,见谁家一个逃荒要饭的烙油饼吃。”

王跑忽然大声说:“我不是逃荒要饭的!我是王跑!我是王掌柜。以后谁再叫我老王,我唾他一脸,我踢他的屁股叫他不敢吭声!……”王跑忽然像发神经似的说着。老气忙说:“算了,算了,给你烙。”说罢,和了一小块面,只烙了一个油饼。王跑吃着油饼说:“你怎么只烙一个,你不吃了?”老气说:“我不吃。”王跑叹了口气说:“你呀!糠菜奴!生就的穷命,没办法。”

睡下以后,王跑却翻来覆去兴奋得睡不着,他听着老气和孩子们睡熟了,就悄悄爬起来,披上衣服穿上鞋,一直向着洛河沿楝树坪跑去。

月亮已经偏西了,旷野里一片银亮。洛河水“哗哗”地流着,好像纵声畅快欢笑,又像呜咽悲伤哭泣。

王跑跑到那二十亩地跟前,地里种的小麦已经吐穗了。密密实实,扑垅盖地。王跑想着,我要收了这二十亩麦子,几千斤粮食,我往哪里盛啊!哎,车到山前自有路,买得起马还能买不起鞍!

这块地边有一部水车井,井上架着一部挂木斗的铁水车。他想着:地给我,这部水车当然随地走,也是我的了。他想着走着,由不得走到井台上推起水车。才开始慢慢推着,水潺潺地向地里流着,他越推越快,后来简直像疯似的飞跑起来。

鸡子叫了头遍,月亮落在洛河白茫茫的水波里。王跑这时才发现天快亮了。他往家走着,田埂上,一棵麦子被踩倒在地上,他仔细地扶起那棵麦子,并且还用手培了点土。

王跑等着郭万有来送牛,等了两天,却不见他来。

王跑心里有点嘀咕,他想着:“莫非真的攀脱缰了!”他很想去对郭万有说说:“我只要地,不要牛了!”可是又怕一去找他,连地也不给了。

第三天,白马寺大门外来了一部小汽车。王跑正在往黄瓜畦里浇水,一个穿黑制服带着徽章的人来找他说:“你姓王吧?”王跑说:“是。”那个人说:“我是专员公署的,我们刘专员在前边禅房里,请你去。”

王跑听说专员请他,先吓了一跳。他想着:常言说,见官三分灾!他请我干啥?“左眼跳财,右眼跳挨”,右眼跳了两天了,莫非还要挨打?

他跟着那个穿黑制服的人去了,在路上,他随地拾了根小麦秸棍,用唾沫粘在右眼皮上,这是个“破法”。

禅房里坐着个圆光头,八字胡,穿着纺绸大褂的白胖子,智能老和尚正在给他端茶,王跑看着他像是专员。

这个专员姓刘,叫刘稻村。他看见王跑进来,问:“你姓什么?”“我姓王。”“叫什么名字?”“我叫王跑。”

“哪个跑啊!”

“就是跑路的跑,俺娘跑反时生我的,所以叫跑。”

刘稻村又问:“你祖上是读书人家?”王跑说:“哎,读过几本书。”刘稻村给了他一支纸烟说:“你请坐下。听说你家祖传有一块‘熹平石经’?”

王跑前天夜里已经把那块石头埋起来了,他说:“长官大人,这都是瞎传的,我没有什么石头。”

刘稻村说:“听说你想卖么,我也想看看。只要是真的,我给你一部小汽车怎么样?”

王跑说:“大人,我不要小汽车,我不会开,我也没有用!”刘稻村哈哈大笑起来。他又说:“钱也可以嘛!你要多少钱?”王跑说:“大人,真是没有这东西。”

刘稻村又逼问了一阵,王跑只是说:没有这块石头。刘稻村最后冷笑了笑说:“哼!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请回去吧。”

中午,刘稻村坐着小汽车回城里去了,没隔上三天,从城里忽然来了六个警察,他们把王跑的菜园小屋围住,在里边搜查了半天,又在地上挖了半天,因为没有挖出来东西,把王跑五花大绑捆起来拉着进城了。

在路上,王跑向一个带班的说:“老总,我到底是犯了啥罪?就是死,我也弄个清楚明白!”那个带班的说:“你自己清楚!你私通共产党。”

王跑说:“我私通什么共产党?我连见过共产党都没有。”那个带班的说:“别装洋蒜了,一个姓蔡的给你写了什么东西!”

一个月后,老气才打听着王跑的下落。他被押在洛阳第二监狱里。老气看见他的时候,已经快不认识了。头发一寸多长,胡子长得快把嘴唇盖住了。脚上戴着镣,去时穿的一件破棉袄,已经被扯得一缕一缕的满身飘着。

老气说:“黑蛋他爹,到底咱犯了什么罪?我就是把毛蛋卖了,也得把你从这监狱里扒出来。”

王跑掉着泪说:“不用扒了。如今我清楚了,说我是共产党,说我是嫌疑犯,都是编的圈,还是为那块石头!我告诉你,我是拼上了,任死不给他们。我有啥能耐,将来出去还不是逃荒要饭。”他又小声说:“那块石头,就在庙后边沟里那棵弯腰柿树下埋着,我这条命,没有那块石头值钱,将来你们扒出来,换点地,你就和两个孩子过吧。我王跑扒杈了半辈子,还是一个篮子,这就是我给孩子们留的一家业!……”

老气哭着说:“他爹,别说这种绝命话,我总要想办法把你救出来。……”

老气回到家里没有几天,那个地主郭万有来了。他说:“监狱里通知说,老王交个保就能出来,这是刘专员亲自给他减罪的。不过,那块石头刘专员喜爱,你们是不是给他送这份礼。皇帝老子还不能白用人,别说咱是个逃荒的。你是清楚人,恐怕石头不拿去,人出不来。”

老气这时已经全部清楚。她说:“什么都别说了,你们把手续拿来!”

郭万有写个保状,上边写着:

“具保状人郭万有,今因本乡邻里王跑,确系白马寺中一名种菜菜农,平素恭谨务农,行为端正,经调查与共产党并无来往,确系守法良民。民愿具保出结,恳求恩准其出狱获释。”

上边还批的有:“准于保释”,下边有刘稻村的签名。

夜里,那辆小汽车又开来了。老气从老柿树下把那块石头扒出来,交给了刘稻村的秘书和郭万有。第二天,老气就到城里把王跑从狱中接了出来。

王跑出狱后,头一句话就问老气:“那块石头哩?”

老气说:“到家再说。”王跑又喘着气瞪着眼问:

“那块石头哩?”

老气掉着泪说:“黑蛋他爹,我要人!咱就是一块去要饭,也总要活下去!”

王跑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