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迟早都有份的。”张小玲补充了一句说。
“好不好托人活动活动呢?小玲。”奶奶仍然想念着。
“奶奶,现在不时兴那一套了。盖好了房子不好随便活动。要听组织上分配哩。”
奶奶听了这话,一下子冷了半截:“啊!”她把锅里的冷饭团子用锅铲弄弄碎,失望地看着炉子里不很旺盛的火焰。
汤阿英感到张小玲说的这些消息都很新鲜,关怀地问:
“小玲,你连苏联的工人生活都了解,从啥地方听来的?靠得住吗?”
“怎么靠不住?我还会在你面前造谣吗?”
“不是这么说,”汤阿英摇摇手,更正道,“我是说,我为啥不晓得呢?”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多参加一些政治活动,懂的事体就多。”
“以后有啥政治活动,你通知我好了。”
“今天就是来请你参加团日活动,去听报告的,去吧。”张小玲的手轻轻摸一摸巧珠的后脑勺,暗示她妈妈去也可以带她去。巧珠会意地低着头,不言语。
“参加团日活动?”汤阿英心中暗暗问自己:要我参加团日活动吗?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希望抬头了。她长久以来就十分羡慕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团员了,虽然她的文化程度还不能完全看懂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团章,但是要张学海讲给她听,她听了一遍还要再听,直到把团章的基本内容记住了,才没让张学海讲下去。她希望自己也能够参加青年团,为祖国的革命事业积极奋斗,为人民服务。有两次碰到张小玲,想提出参加青年团的要求,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她问自己:够条件吗?张小玲会同意吗?她怕碰钉子,犹犹豫豫地没有往下说,但是她要求入团的志愿却始终埋藏在内心深处,坚定不移。她想即使现在不够条件,也要争取将来够条件;要是有一天能够被批准入团,她一定要努力工作,认真学习,再争取参加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当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把自己的一生献给革命事业,解放那些受压迫受剥削的劳动人民。她的豪迈的胸怀和远大的抱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谈起,只是偶尔向秦妈妈有所流露,但也是半吞半吐,羞羞答答,怕别人讪笑:连个青年团员还不是哩,就想入党了。现在张小玲一提起请她参加团日活动,她的那对明澈见底的眼睛便闪射出希望的光芒,但是她嘴上却含羞地说:
“我也不是团员,可以参加团日活动吗?”
“可以。”
“我够条件吗?”汤阿英鼓起勇气说,但讲得很含糊。
张小玲以为汤阿英问参加团日活动够不够条件,她不假思索地说道:“够!”
“真的够吗?”汤阿英以为张小玲懂得她指的要求入团够不够条件,但还是有些顾虑,便退一步说,“我入团怕不够条件吧?”
张小玲了解她的意思了,内疚地说:
“为啥不够?你到现在还不是青年团员,这件事体,我有责任,……”
“哪能是你的责任?”汤阿英不了解地说,“是我不够条件,争取得也不够……”
“不,是我的责任,过去对你帮助和培养都不够,我脑袋瓜子有毛病,保守思想作祟……”张小玲诚挚地检查自己,看看时间不早,便说,“入团的事,我要和你好好谈一次。现在先去参加团的活动,今天我们请人来讲志愿军的故事,还请人来教唱歌。我们请了厂里许多青年工人参加,比过去闹猛,也比过去有意思……”
张小玲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己唱了起来,先是低低的,后来嗓子放高了,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她一边唱,一边望了巧珠一眼,对汤阿英说,“快点收拾一下,就走!”
汤阿英内心充满了喜悦的情绪,恨不得拔起脚来跟张小玲就走,但想起还没吃早饭,家里没有收拾,床上的那两件蓝色的脏罩衣,也没有洗,不能把家里的事扔下给巧珠奶奶不管,又不能不按时去参加团日,有点发愁,皱着乌黑的眉头,说:
“家里的事怎办呢?”
张小玲用搜索的眼光在草棚棚里寻找家里有啥事体要做。奶奶做好了早饭,装了四碗,端出一碟子的蒸咸鱼,要张小玲一道吃。张小玲说是吃过了。她端了一碗稀饭,夹了一小块蒸咸鱼放在上面叫巧珠吃。她的眼光巡视到床上,看见那两件蓝色的脏罩衣了,便问:
“这两件衣服要洗?”
汤阿英“唔”了一声。
“那好办,”张小玲站了起来,说,“你们吃饭,我来替你洗。洗好了,我们一道去。”
“不要,”汤阿英用筷子在空中一点,想阻止她。
张小玲快手快脚,哪里阻止得了,她过去一把抓起那两件蓝色的脏罩衣,放在床边的一个小木盆里,舀了两瓢水把它泡了起来。汤阿英急得站了起来,一边吐着咸鱼的刺儿,一边说:
“等我来洗,……”
“我活了这么大,洗衣服还不会?”张小玲在草棚棚里找到一块肥皂,也不怕水凉,端到门口使劲地揉呀搓的。等到她们吃好了饭,把家具收拾掉,汤阿英出来张望,张小玲已经把两件罩衣洗好,挂在门口的一根短的竹竿上,远远望去仿佛是两面蓝色的旗子,在初冬的潮湿的寒风中飘荡着。
张小玲倒了洗衣水,擦干了手,对汤阿英说:
“还有啥事体?”
汤阿英见奶奶坐在一旁,没有吭气,她不好拍拍屁股就走,正在左右为难,张学海从草棚棚外边走了进来。张小玲看出汤阿英的心事,趁这个机会迎上去说:
“家里的事,交给学海办吧。”
张学海摸不着头脑。他的眼光向草棚里一扫,也还是不了解。他望着张小玲。张小玲看出他眼光的意思,就告诉他要约汤阿英去参加团日活动,问他:
“你同意吗?”
张学海随口答道:
“参加团日活动是好事,当然同意。”
“不拖阿英的后腿?”张小玲调皮地又问了一句。
张学海反攻她一句:
“我也不是妇女,不会拖后腿的。”
张小玲有意把脸一板,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个话不对头,解放以后的妇女和从前不同了,同样要为人民服务,谁也不会拖后腿的。”
“是呀,”汤阿英支持张小玲。她说,“我从来也没拖过学海的后腿。”
张学海发觉自己刚才说法不妥当,不再去和张小玲争辩,接上去只是说:
“我也没有拖过阿英的后腿,她要到啥地方都行。”
“走吧,阿英姐。”张小玲的眼光转到张学海的身上,说,“今天留你在家里料理,好?”
学海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
“老婆去参加团日活动,丈夫留在家里收拾屋子,妙得很。”
“这有啥不可以?”
“可以,可以。”
奶奶反对汤阿英出去开会参加活动啥的,但学海答应了,她就忍不住责问道:“礼拜天自己去开会,真的把学海留在家里?”
“娘,让她去吧,我今天没事,待在家里也好。”张学海说。
“这个世道真是大变了。”
奶奶说了这句话,无可奈何地深深叹息了一声。她心里是完全不同意汤阿英出去,可是张小玲亲自来找她,学海又当面答应了,她不好再说。
张小玲想起还有巧珠。她向巧珠拉手:
“走吧。”
巧珠像是一只轻捷的小燕子,飞也似的扑到张小玲的面前。她的心已飞到门外去了,希望马上就走。汤阿英过去一把把她拉过来,板着面孔说:
“我去参加团日活动,家里没人,你不能再去。你在家里陪奶奶。”
巧珠嘟着小嘴:“我不。”
她的滴溜圆的小眼睛抬起来望着张小玲,祈求张阿姨帮她说句话。张阿姨真的代她请求:
“带去也没关系。”
“不,她留在家里,陪奶奶。”
“让她去吧,”奶奶也帮她,说,“今天没啥事体了,有事,我自己做。”
“不准去。”
张小玲深知汤阿英的脾气,说出了的话绝不改变,她不好再坚持,安慰巧珠道:
“下次阿姨带你去。”
巧珠失望地低下头来,两只小手交叉在自己胸前,不满地摸来摸去。她的眼睛发红,眼眶有点润湿了。学海走上来拉她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说:
“团日活动是大人的事,没啥好白相。你和奶奶在家里白相,让她们去吧。”
她的小眼睛羡慕地望着妈妈和张阿姨走出了草棚棚,没走两步,妈妈忽然又回来了,她以为是来带她去的。可是妈妈没理她,径自走到爸爸面前,嘱咐道:
“爹的信复了没有?”
“没有,”张学海摇摇头,故意和她开玩笑,说,“我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担,哪能写法呀?”
“你不是上了夜校,认识了很多字,连封信也不会写?”
张学海有意逗她:
“你呢?为啥不写?”
“我才是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担。”汤阿英不好意思地说。
“上夜校呀!”
“等我上好夜校再复信,要等到哪一年呀?”
“反正没啥大不了的事,迟点复也没关系。”
汤阿英听他的话讲得不对头,便站下来,认真地说:
“你这是啥意思?”
张小玲见他们两个人像是在抬杠,连忙赶了回来劝解。张学海见汤阿英那股认真劲,更进一步逗她:
“我和他也没见过面,这个信哪能写法啊?”
汤阿英反问他:
“没有见面,就不能写信?”
张小玲从张学海嘴角上的微笑里察觉出他是在和她开玩笑,便指着张学海说:
“没有见面,当然可以写信,女婿给丈人写信,更是应该。今天是厂礼拜,阿英出去参加团日活动,分配你在家里料理家务、带孩子、写信。”张小玲不管张学海答应不答应,拉着汤阿英的手,得意地说,“走!”
张学海望着她们两人慢慢远去的背影,讽刺地说:
“这倒新鲜,女的出去开会,男的在家料理家务、带孩子、写信,——妇女真是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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