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朱延年听到台子上电话铃响,拿过听筒,一听到是马丽琳的娇滴滴的声音,他马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把橘红色的领带结子弄正,放慢了声调,威风十足地对听筒说道:

“你找朱经理吗?唔,我就是……”

朱延年和刘蕙蕙离了婚以后,他在物色一个中意的对象。工商界有名望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底细,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中小工商界的朋友们不了解他的究竟,看他很红,很想和他攀上一点亲,也好提携提携,可是朱延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中小工商界的女儿,没有油水,怎么配上朱经理哩!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怪寂寞的,刘蕙蕙让他逼走以后,就再没上他的门。他有时倒想起她来了。坐在家无聊,他便到百乐门去跳跳舞。在那里,他认识了马丽琳,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他每次到百乐门,都是叫她坐台子。她不论提出啥事体,他都觉得有兴趣。她哩,想想自己快三十了,现在虽然正当时,在百乐门也算得是个红舞女,可是人老珠黄不值钱,需要早点找个对象,老了有个归宿。她心里早已看上了朱延年,没有表露出来。她从侧面了解朱延年,有时也当面旁敲侧击地探听朱延年的身世。他吗,明知她的用意,借此吹嘘一番。她曾经到汉口路吉祥里窥视过福佑药房,没有上楼,也不了解这个福佑药房究竟有多大。她几次打电话来,想从接电话的人的嘴里了解一下朱经理,接电话的恰巧都是他本人,今天也不例外。她只好对他说话:

“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

他看看日历上没有注明有什么约会,但眼睛一转动,福佑药房的经理,又是上海滩上工商界的红人,每天哪能没啥约会呢?他惋惜地啧了一声,抱歉地对着听筒说:

“真不巧,今天晚上工商联的史主任,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史步云主任,对,对,就是他,他请我吃晚饭,……饭后来?怕来不及,你不晓得,工商界这些朋友,一顿饭起码要吃上四五个钟点……散得早,我一定来,……迟了,就改一天……”

最后,他对着听筒叫了一声“达令”。

童进不知道朱经理在打电话,情绪激动地走进了经理办公室,他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他满脸笑容,嘴结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两只眼睛望着朱延年,朱延年看他那神情有点奇怪,开玩笑地问他:

“拾到黄金了吗?这么高兴。”

“是,”童进走上一步说,“有两个志愿军来办货,经理,他们,他们已经到了我们库房那边,要见经理。经理,你快去吧,你最好把两个志愿军带到我们店里来,让我们大家看看我们祖国最可爱的人。”

朱经理没答理这些。他关心地问:

“他们带了多少钱来?”

“不晓得。”

“要办多少货?”

“刚才库房里的人打电话来,说他们要买三四千万元的货,请经理快点去。”

朱延年听到只买三四千万元的货,他兴趣索然,摇摇头,说:

“我没工夫去。”

“是志愿军啊,”童进提醒他道,“我们要抗美援朝,要支援前线。志愿军找你,总是有要紧的事,你还是快去吧,经理。”

朱延年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完,他有点不耐烦了:

“志愿军哪能?”他的一句话把童进问住了。等了一歇,他说下去,“啥志愿军不志愿军,我们做生意要紧。我们在后方努力经营业务,做好生意,就是支援前线。懂?”

童进无可奈何地唔了一声。

“我忙得很,没空去接志愿军。你看,”他举起他正在看的流水账簿和一叠支票,“这笔生意,叫夏世富去一趟就行了。”他心里说,“几千万的买卖,用不着我亲自出马。”

“志愿军如果一定要见经理呢?”

“你告诉他们:就说是朱经理不在家,他忙得很,不晓得啥辰光回来。”

他说完了话,就拿起桌上的算盘,翻阅着支票本子,在计算还有多少存款,算盘珠在嘀嘀嗒嗒地响着。

童进日日夜夜向往的志愿军,好像从天而降,突然到福佑药房来办货了。他接到叶积善的电话,听到这个消息,浑身的热血沸腾了,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焦急地想看看亲人志愿军,可以好好为志愿军服务,满脸笑容,兴冲冲地跑去报告朱经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以为朱经理听到这个好消息,一定也和他一样的兴奋,准备热情接待,不料被浇了一盆冷冰冰的凉水,叫他高兴而来,扫兴而去。他不了解朱经理平时讲话那么进步,对志愿军也很钦佩,为啥志愿军来了又这样冷淡呢?真叫他迷惑不解。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夏世富赶到库房了解了情况以后,打电话来,是童进接的。他放下电话听筒,又走进经理室,这一次他的情绪很平静,也不寄托希望,他怪夏世富太傻,经理斩钉截铁地说过不去,再告诉他又有啥用处呢?夏世富一定要他去说,他只好把听到的情况向经理报告:

“夏世富打电话来说,志愿军……”

朱延年低着头在算账,听到童进提到志愿军,他想一定又是要他去,他急躁地抬起头来,瞪了童进一眼:

“又是志愿军?不是对你说了,不去,不去!”

说完了话,朱延年又低下头去,一心一意地去算他的账:一张一张支票的存根在他面前翻过去,月底快到了,他要仔细了解一下月底到期的支票一共是多少款子,他好设法轧点头寸存进去。

童进硬着头皮,根据夏世富的报告,慢慢说下去:

“志愿军这笔生意不小,除了带来四千万的现款,那边还要汇五亿来办货……”

一个庞大的数目字的声音在朱延年的耳朵里嗡嗡着,他的头脑跟着膨胀起来。他抬起头来,一对贪婪的眼光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情,关切地问:

“你说啥?”

“那边还要汇五亿来办货。”童进冷静地说。

“五亿?!”朱延年两只贪婪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里面伸出了两只手,想把五亿元拿过去。

“唔。”童进平静地说,“夏世富说志愿军一定要见经理才办货,经理不在,他们就要到别人家去办货了……”

朱延年猛地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改口说,“志愿军一定要见我?那我就去。……”

“你不是没有空?”

“我忙虽忙,志愿军来了,是我们最可爱的人么,我总得要去一趟,抗美援朝的事,我们做生意的人也有责任,不能马马虎虎的。”

朱延年一头冲出去,马上又气喘喘地折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赶快打电话告诉夏世富,说我马上到,要他无论如何把志愿军留下来,我马上到……”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桌上的账簿支票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冷落下来。童进走过去给朱延年清理了一下,.放在抽屉里。朱延年虽然走了,童进看到朱延年态度变化这么快,叫他作呕,不禁轻蔑地冷笑一声。

朱延年几乎是用赛跑的速度在奔走,如入无人之境,只顾自己往前走。他不断碰到路上的行人。被碰着的人回过头去盯他一眼,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急忙忙如同去救火一样。他走到库房的时候,中国人民志愿军××军后勤部采购员王士深和戴俊杰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说:

“你们经理究竟在家不在家?”

“不在家。”栈务部主任叶积善生硬地说。

“他到啥地方啦?”

“他整天忙得很,我不晓得他到啥地方去了。店里也许有人晓得。”叶积善没有改变他的生硬的态度。

“那他不会来的了。”那个长得高高的,叫做戴俊杰的拘谨地说,“我们走吧。”

“不,请你稍坐一会,店里已经派人去找了,马上就来了。”夏世富站起来,笑嘻嘻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王士深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焦急地站起来,向门口张望:

“你老说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为啥还不来呢?我们等不及啦。”

“再等一歇,我马上再打电话去催。”夏世富走过去,刚要拿起电话听筒,电话铃响了,是童进打来的,告诉他朱经理马上到。夏世富笑嘻嘻地对王士深说:

“朱经理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王士深不安地坐下来。夏世富怕他们性急,就关怀地问他们朝鲜前线的情形,王士深请戴俊杰讲,戴俊杰推王士深说,最后还是王士深开了一个头,说汉江西岸狙击战的辉煌胜利,刚开了一个头,朱延年到了。他一走进来,就向他们拱一拱手,抱歉地说:

“实在对不起,不晓得你们两位今天来。要晓得你们两位来,我就到车站上欢迎你们去了。我今天有点事,到外边去了。他们打电话找我,说是有两位志愿军同志来了,我丢下手里的事,马上就赶来,可是已经不早了,迟到了,请你们两位多多原谅。”

“不要紧,”戴俊杰说,“苏北行署卫生科张科长同我们很熟,我们部队原来驻扎在那边的,是他介绍我们到贵号来的。你有事,我们等一会没有关系。”

“承蒙两位光临,小号感到无上的光荣。”朱延年说,“请两位到我们店里去坐坐。”

王士深刚才等得有点不耐烦,他性子急得很,不同意去:

“朱经理,就在这里谈好了,谈完了,我们还有事哩。”

朱经理的眼睛望着戴俊杰:

“小号离这里不远,我们那边还有个小小的样品间,你们要配的货色也好先看看。”

“那也好。”戴俊杰给朱延年说得不好意思了,他劝王士深,说,“不远,就去吧。”

王士深经戴俊杰一说,他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便随着朱经理、夏世富一道去了。

朱经理一跨进福佑药房,他就高声叫道:

“欢迎志愿军同志!”

同时,他带头鼓起掌来。店里立即掀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同事们都丢下手里的活,大家的心急遽地跳动着,蜂拥到栏杆那边来。夏世富大声喊道:

“欢迎我们最可爱的人!”

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声音好像把整个楼房都震动了。一会,暴风雨般的掌声变成有节奏的了:拍,拍,拍……同时,同事们兴奋地唱起高亢激昂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

雄赳赳,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

卫祖国,

就是保家乡!

…………

在歌声和掌声中,朱经理和戴俊杰、王士深他们慢慢地顺着栏杆走进来,一边鼓着掌,一边感动地望着站在栏杆前面的同事们,望着他们一张张热情的面孔,互相点头。他们两个和同事们都不认识,但是又好像都认识,而且很熟悉,如同久别重逢一样的兴奋和愉快。他们走了没两步,一个青年跑上来,紧紧握着戴俊杰的手。他感动得两个眼眶有点润湿,很自然地拥抱着戴俊杰。戴俊杰也紧紧地拥抱着他。这青年是童进。他仰起头来,以崇敬的眼光注视着戴俊杰的脸庞。

站在栏杆前面的人本来很有秩序,看到这激动人心的情景,都拥过来,堵住他们的去路,把他们包围起来。另一个青年店员走上去抱住了王士深。

有节奏的掌声没有了,激昂的歌声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的欢呼。整个福佑药房的同事们的情绪都沸腾起来了。

朱经理也被包围在当中了,他一步也走不动。他看这样不行,就向大家挥手,高声地说:

“先让志愿军同志走过去,不要拦住路……”

同事们都想挨近志愿军,就是摸一摸他们的衣服心里也是舒服的。朱经理讲的话,他们仿佛没有听见,还是拥在路上。夏世富从戴俊杰身旁插过来,推了童进一下,说:

“让戴同志走过去啊。”

童进放下戴俊杰,但是他还有点舍不得,他和戴俊杰平排走着。他的右手亲密地抓着戴俊杰的左手。横在道上的同事们还不肯散去,只是让出一点路来给戴俊杰、王士深走,他们自己倒着走,面孔还是对着戴俊杰和王士深。退到栏杆的尽头,在经理室的门那边,同事们不走了。朱经理不好再叫他们退开去,就对戴俊杰说:

“戴同志,就在这里坐一歇吧。”

墙角那里有一张小桌子和三张小椅子。朱经理等他们两个人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了。同事们围在他们三个人的面前。

童进在人丛中跳起来说:

“请志愿军同志给我们讲一个前线英勇作战的故事,好不好?”

叶积善点头说:“好。”

“好!”大家同意,接着是一阵欢迎他讲志愿军英勇作战故事的掌声。

戴俊杰对王士深说:

“刚才在库房那边没有讲的汉江西岸狙击战的故事,你在这里讲吧。”

“不,还是你讲。”王士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戴俊杰腼腆地不肯讲:

“我,我没啥好讲的。”

“一个人讲一个。”这是童进的声音。

大家静静地坐了下来。

戴俊杰不好意思推却大家热情的要求,他想了想,说:“那么,这样子好了,我和朱经理去谈办货的事,你和大家谈谈吧。”

王士深给戴俊杰这么一说,他不得不讲了:

“美国鬼子在朝鲜战场上,给打得狼狈不堪,前进不得,只好步步退却,一直退到三八线。麦克阿瑟这家伙不甘心失败,却想挽回早已破产的威信,打肿脸充胖子,把手下的残兵败将收拾收拾,大吹牛皮,打算强渡汉江,再次占领汉城,把侵略的战火烧到三八线以北……”

王士深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讲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大家全听得清楚:

“麦克阿瑟这个如意算盘自以为打得不错,但是朝鲜人民军和中国志愿军不答应。朝鲜人民军和中国志愿军要麦克阿瑟的梦想破灭,堵住敌人的去路,展开激烈的进攻。按下各路朝中人民部队不说,先讲我们志愿军一支小小部队的活动吧。我们部队奉上级的命令,任务是切断原州公路,阻击麦克阿瑟在注岩里前进的侵略军。团首长带领我们部队以强行军的速度前进,神不知鬼不觉地很快迂回到了砥里,马上把原州公路切断,在注岩里发现了美国鬼子的强大兵力。美国鬼子看到了志愿军,吓得魂不附体,慌慌张张用坦克把注岩里团团包围,梦想阻止我们进攻。那边敌人严阵以待,拼命堵住,我们要给敌人迎头痛击,阻止他们前进。在注岩里,我们的队伍和敌人的队伍顶了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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