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看劳动态度是个中心问题,缺勤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在沪江厂的历史记录上是空前的,这很能说明问题。”

“缺勤率为啥达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汤阿英以亲身的体验对徐义德说,“你晓得?我们照着郝建秀的工作法走巡回,因为花衣不好,条干不匀,色泽呆滞,断头多得接不过来,两条腿在弄堂里跑来跑去,跑得麻木了,断头还是接不完,许多工人累得不行,病了,垮了,哪能不缺勤?就说我吧,要不是接二连三做夜班,车间的生活把我累得支持不住,我也不会早产的,孩子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叫我哪能上工?”

汤阿英现身说法,生动有力,每一句话都打动人们的心弦。

“汤阿英说的对!”钟佩文大声地说。

“阿英的话有道理!”秦妈妈支持汤阿英的意见,她钦羡汤阿英分析事物的能力,讲得对方哑口无言。

陶阿毛见大家拥护汤阿英,他也跟着高声说:

“汤阿英说出我们工人心里的话,徐义德,你听见了没有?”

徐义德微微地点头道:

“听见了。”

余静得到汤阿英这支生力军的支援,把徐义德和梅佐贤他们驳得体无完肤,有些话她本来想说,汤阿英代她说了出来,她就没有吭气,只是把徐义德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用笔记下,看他们还要耍啥花招。她懂得只有引蛇出洞,才好打蛇;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才能致蛇的死命。对徐义德这些老狐狸,不能乱发空枪。她不慌不忙地问:

“厂方看,还有啥意见吗?”她的眼光望着韩云程和郭鹏他们,想听听韩云程他们的意见。

钟佩文说:

“我认为工人的工作法没啥不对头,我看,还是请厂方多想想,问题也许正在那方面。”

“问题当然在厂方,各个车间工人做生活再巴结也没有了。”陶阿毛抢先同意钟佩文的意见。

徐义德见余静的眼光一直盯着韩云程和郭鹏,生怕韩工程师和郭鹏主任说出其它意见,他慌忙说:

“我看:问题主要还要在工人身上。我们没有其它的意见了。”

老练的秦妈妈一丝也不让步。她正面指着徐总经理,说:

“你不能这么武断,咬定问题出在工人身上,要虚心听听各方面的意见,韩云程他们还没有说话哩。”她的眼光也停留在韩云程身上。她想韩工程师会知道问题在啥地方的。

韩云程一个劲转动着茶杯,他不愿意参加任何一方面,他坐在一旁看徐义德和余静针锋相对,反正与他无关,他怕牵连到自己身上,也怕向他提出问题。他有意避开余静锐利的眼光。

大家都没说话。

余静归纳一下纸上记录的问题,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说:

“我们不能从表面看问题,也不能从枝节谈问题。我们要找出问题的关键。首先谈我们厂里工人的工作法,一般是对的,是好的。清洁卫生工作也不错,可以请徐总经理、梅厂长和工程师亲自到车间去看看。当然,清洁卫生工作还可以做得更好一点,正如韩工程师说的一样,清洁卫生工作有一定影响,但不是决定的影响。工人同志们生活做得很巴结,刚才细纱间的女工汤阿英已经说得很清楚,她有七个多月的身子还照常上班,累得在车间里早产了,我们能说这样的劳动态度还不好吗?缺勤率有时候确是达到百分之三十五,这情况是严重的。为啥会造成这样严重的情况呢?正如汤阿英所说,这就要分析,因为生活难做。如果不相信,可以看看生活不难做的辰光,那时缺勤率多少?最多没有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原因是啥?生活难做。生活为啥难做?钢丝车上的棉网满布云片,棉卷棉条的杂质太多,条干不匀,归根到底,是原棉问题。我希望大家开诚布公,坦坦白白地把问题摆在桌子上,谈清楚,不要兜圈子,徐总经理。”

“对,我完全拥护余静同志的意见要把问题摆在桌子上,再也不能马虎过去了。”这是秦妈妈的声音,“有啥问题说出来吧。不说,我们工人是不答应的。”

徐总经理给余静一指点,他心头愣了一下,但很老练地旋即就又恢复到平静,说:

“余静同志,我最希望如此,我们两个人的意见可谓是完全一致。”

余静摇摇手:

“不,我们的意见有原则上的分歧的。我同你的看法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赵得宝插上一句,“你说工人不对,那是不符合事实的。问题出在原棉上……”

徐总经理惊诧地说:

“你们认为是原棉问题?”

“当然是原棉问题,”汤阿英斩钉截铁地说,“那还用讲。”

赵得宝坚定不移地说:“是原棉问题。”

“原棉有问题?”徐义德看这个问题没法再躲开,便装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问梅厂长,“真是这样吗?”

梅厂长知道徐总经理的心思;马上会意地说:

“原棉一般是没有问题的,”梅厂长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我们厂里用棉量比别人家的厂还要多,每件纱要用上四百一十八斤。花纱布公司只配给我们四百一十斤,怎么够呢?到交纱末期造成车面不够,联购处又买不到花衣,没有办法,我们自己只好加点次泾阳花衣进去。次泾阳花衣是比较差一点。就是这样,我们已经赔本了。要是加最好的花衣,那要赔得更多。总经理不会答应的。我这个厂长也做不下去了。嗨嗨。”梅厂长对余静嘻开嘴笑了笑。

徐总经理恍然大悟似的,应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唔。”

韩云程工程师听徐总经理好像演戏一样的念着台词,他心里要呕出来,可是又不好意思吭气。他的眼光盯着茶杯上那两个字:13。

“就是加上八斤的次泾阳,生活也不应该这样难做。”余静反问道,“是不是配棉量上还有问题,希望老老实实说出来。”

徐总经理听到配棉量三个字暗暗大吃一惊,表面上却很镇静,肯定地说:

“配棉成分上我清楚,绝无问题,绝无问题。是不是?”

徐总经理问梅厂长。梅厂长欠身答道:

“一点问题也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我梅佐贤完全可以担保。”

余静察觉梅厂长有点慌张。她心想这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抓住这个缺口把它扩大:

“这是工程上的事,你怎么可以担保一点问题没有呢?关于这个问题,应该让韩工程师来发言。”

“对,请韩工程师来发言。”秦妈妈早就认为韩工程师会了解一些,余静也这样以为,她更加肯定了。

梅厂长不知怎样答复好,他不敢让韩云程发言,万一他说出原棉的秘密,那不是全被揭穿了吗?徐总经理看出他难于应付,他被余静“将”了一“军”。这辰光除了冒险没有第二个办法了。因为如果不让韩工程师发言,本身就暴露了其中必有问题,只有鼓励他说话,才有可能挽回这难堪的局面。他给韩工程师做好了答案:

“配棉成分当然没有问题,完全是按照花纱布公司规定的,由韩工程师亲手经办的,毫无问题。韩工程师,你说给余静同志听听。”

韩工程师面前的那个茶杯又在不断地转动着了:他想不说出来,跟着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一道撒谎,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科学应该实事求是,自己不应该违背良心。说出来呢?对厂对自己不利,而且对不起徐总经理。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沪江纱厂的一名工程师,而徐义德是这个厂的总经理。良心上要他说实话,职业和朋友的关系叫他撒谎。

徐总经理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就暗示他道,

“你照直说好了。”

“是的,配棉成分没有问题。”他说出了以后,他的脖子发热,腮巴子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完全没有问题?韩工程师,你说实话。”汤阿英见韩云程神色慌张,就逼他一句。

话既然说出口,韩工程师反而安定了,他很快地答复:

“自然完全没有问题。……”

余静拦腰插上来问:

“生活为啥难做?”

梅厂长生怕余静在韩云程身上突破,灵机一动,赶在韩云程前头接上去说:

“最近花纱布公司配的原棉不好,不少厂都闹生活难做。我想,这是主要原因。刚才余静同志说问题关键是原棉问题,现在想想,是有些道理的。”梅佐贤给余静步步逼紧,步法有点乱了,颠三倒四,前后矛盾,见余静抓住原棉问题不放,使他没法子反驳,便顺水推舟,把责任推到花纱布公司方面去。

“我们应该明天就向花纱布公司正式提出来,请求他们多给我们厂配点好原棉。”徐总经理刚才确实捏了一把冷汗,听韩云程表示了意见,他这才放心,但还怕事情岔开去,不容易收拢,梅厂长毕竟是老于世故的弄虚作假的能手,他把责任往花纱布公司身上一推,正好给总经理一个现成的台阶。徐义德态度自然的走下来。他摆出非常严肃认真的神情,说:“这个问题最近一定要解决,不然,我们实在对不起工人同志了。明天厂里派人给汤阿英同志送点补品去,梅厂长。”

“那没问题,明天早上就办。”

“我不要补品。”汤阿英当面拒绝,说,“只要把生产问题解决就好了,这是大事。”

徐总经理转过来对余静和蔼地说:

“余静同志,我们要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全靠工人阶级的领导。我们厂里没有心腹的人,要想办好厂,只有紧紧依靠共产党,永远跟毛主席走,我们才有光明前途。这次你认真提出生产上的重大问题,汤阿英她们提的意见对我们的厂帮助很大。非常感谢你。希望你以后多多领导我们。”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用不着感谢我,搞好生产,也是我们工会的任务。我希望厂方要改善经营,积极生产。”

“那没问题,”徐总经理满口答应,“那没有问题。”

劳资协商会议以后,秦妈妈见汤阿英带病来参加会议,怕她身体支持不住,陪她一同回家。大家都走了,徐总经理和梅厂长留了下来。梅厂长走过去把门关紧,回过头来站在徐总经理身边,附着他的耳朵低声地说:

“总经理,你的话说出去了,今后配棉成分怎么样呢?”

徐总经理早就打定了主意,他抹一下自己的脸,很得意地说:

“余静这些黄毛丫头,究竟是年纪轻,几句话一说,她就没有意见了。”

梅厂长这次却不同意他的意见:

“不,你开了支票。”

“是的,我说最近要找花纱布公司解决这个问题,对?”

“唔。可是花纱布公司最近的配棉并不坏呀!”

“这我晓得。”

“哪能解决呢?”

“关照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最近可以把配棉成分改好一点,缓和一下工人的情绪,工会以为交涉成功,工人的生活好做了,缺勤率就会减少,不满的情绪也就没有了。然后,再慢慢回到现在的配棉成分,这不是解决了吗?佐贤。”

梅佐贤一面凝神谛听,一面直点头,说:

“对,对……”

“这不是解决了吗?”

梅佐贤高兴得大声地说:

“对,这确是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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