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苏南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背着背包,带着雨伞,一进了梅村镇,汤富海高兴得整个心儿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因为汤富海成分好,村里情况熟悉,有事好商量,土改工作队里有两个同志分配住在他家里。开过土地改革动员大会,村里每一个角落男男女女都热烈展开土地改革政策的讨论。讨论后,村里一批一批妇女也和男子一样参加了农民协会。汤富海早就参加了农民协会,现在是里面的积极分子。在农民协会会员大会上,他是农民协会委员的候选人之一。他和其他候选人坐在一排木凳子上。他们背后也有一排木凳子,上面放了许多白底蓝花的粗瓷饭碗,一人背后一个。会员们手里拿着黄豆,看中了哪个候选人,就在他脊背后面的碗里投下一颗黄豆。汤富海背后的碗里有六百七十九颗黄豆,当选了农民协会的委员。

汤富海当上了委员,劲头更足,赶早带黑,在农会里和土改工作队同志一道儿办公,讨论问题,领导农民分组算过去地主剥削的细账。做完一天活,他回到家里,一路哼着新学会的歌子:

石头里头也会冒青,

荒山里面也有人影,

受苦格人要出头,

只要大家一条心。

阿贵听到歌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盯着爹看:

“你也唱歌?”

“老了,不能学吹鼓手?”

“我没听你唱过。”

“现在可听见了。我很喜欢这支歌子,工作队的同志都会唱。他们教我,我慢慢就会哼了。”

“我也会。”

“那好,我忘了,你就教我。这支歌子的意思很好。过去,我们各顾各的,没有连在一道,尽受地主的欺负,有苦也说不出。现在大家连在一道,成立了农会,讲话可响亮啦。人民政府给了我们大权,村里的大事得先问问农会。”

“还要问问农会委员哩。”

儿子一句话说到爹的心窝上去了。汤富海有点不好意思,哼了一声,说:

“看你能的,和你爸爸开起玩笑来了,没有个高低!”

“当委员的也不止你一个!”

汤富海瞪了儿子一眼,心里却很喜欢他,觉得他心眼儿灵活,见事,脑筋转动得飞快,手脚也快,庄稼活做得蛮出色,是自己的好帮手,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忍不住把心里的喜悦流露出来了:

“孩子,我们吃尽了朱半天的苦头,过去眼泪只好往肚里流。你娘在世的辰光,想到根据地去讲理,可是路远,我们又离不开,现在解放了,盼来了共产党解放军。你说,啥人心里不高兴?”

“这倒是的。朱半天谁来都吃香,国民党时代,他是商团队队长;日本鬼子来了,他当伪区长;鬼子投降了,他又当国民党青年救国团的大队长。这回共产党来了,朱半天可吃不开啦!”

“那还用说!好容易巴望共产党来了,又等了一年多,土改队同志才进了村。现在,可以伸直了腰走路,闷在我肚里这口气可以吐出来了。”

“土改队进村好久了,爹,为啥还不下手?”阿贵没有参加具体工作,不了解土改队的打算,他以为土改队同志一进村,应该马上就向朱半天开刀,老不见动静,有点不耐烦了。

“同志们办事可有章程哩,土改不是耕地,一锄头就可以把土翻过来,这笔老账要仔仔细细地算啊,要登记村里的土地人口,公布土地人口清榜,学习划分阶级,评定阶级,三榜公布阶级成分……”

阿贵不等爹说完,拦腰插上去说:

“这些事体不是都办了吗?”

“最近就要召开群众大会,控诉朱半天……”

“那可好呀,啥辰光开?”

“日子还没定,也不远了,正在准备着哩。”

“这有啥好准备?控诉朱半天,谁上台都可以讲他一大篇。”

“你说得倒轻巧,上台讲话,当着众人的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工作队的同志想找谁讲?”

“你猜猜看?”

爹有意不说出来,儿子猜了一个又一个,爹都摇摇头,最后儿子意识到了,指着爹笑嘻嘻地说:

“那么,是你……”

爹脸上满是皱纹的皮肤绽开了得意的笑容,一对老眼炯炯发光,像是枯萎的老树上忽然开放出青春的花朵。儿子走上去,把爹的手紧紧抓住,激动地说:

“真的是你吗?”

“谁给你说过假话?”

“得好好想想,朱半天的罪恶可多着哩,别漏了一桩两桩……”

“你不提醒,差点忘了,我要找工作队的同志先商量一下,怎么控诉,这一辈子还没做过这一行哩!”

爹说完话,拔起腿来,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汤富海从农民协会走出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还在农民协会辛勤地工作哩。他在回家的路上,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心里在想刚才工作队同志的话。

一轮新月高高挂在墨蓝色的天空,清澈如水的光辉普照着大地,照着汤富海,他的影子在泥土路上踽踽地移动着。一阵乌云逐渐从西边过来,遮住了新月,挡住了清冷的光辉,村子顿时陷入昏暗里。

汤富海忽然发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一看:离他三尺远近有一个男子向他走过来,面孔却看不清楚。他问道:

“谁?”

“老汤,是我。”

汤富海从这熟悉的声音中辨别出那个人来了,说:

“苏管账,是你?”

“你别叫我苏管账啦,我不愿意再给朱老虎跑腿了。”

“为啥?”

“给地主做活,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汤富海在想这句话的意思,世道真的变了,连苏沛霖也不愿给地主做活了。他半信半疑地说:“朱半天不是很喜欢你吗?”

“他利用我。我过去不明世事,受他的骗,为了家里几口,给他卖力气,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啥地方不好混碗饭吃,为啥要听他摆布?我想另外找点事体做。”

“另外找点事体做?”

“唔,”他走上一步,和汤富海肩并肩亲热地走着,歪过头去说,“以后要靠你啦。”

汤富海吃了一惊:

“靠我?”

“是呀!”

“我一个穷光蛋,有啥好靠的?”

“啊哟!别客气啦,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是外人。你以为我不晓得吗?你现在是农民协会的委员,村里的大权都抓在你们手里,你们说东,谁敢讲西?只要你言一声,还愁不给我一碗饭吃。”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汤富海口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热呼呼的,听得很舒坦,觉得苏管账真的变了。

苏沛霖早从汤富海的语调里察觉他心里的喜悦,便进一步说:

“老汤,你有啥事体,吩咐好了,我给你办。”

“我?”汤富海认真地朝自己身上望了一下,因为乌云遮盖了月光,看不大清楚;想他这一辈子尽听别人使唤,给别人做活流汗,不管大小事体,都是自己动手。他有啥事体要苏沛霖这样的大人物做呢?他客气地说,“不敢当,没啥事体要劳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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