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想:如果她马上答应参加越剧组,他明天到厂里就建议成立,和她接近的机会多了,希望也就大了。

她冷冷地说:

“我不参加。”

“我们请老师来教……”他等待她肯定的答复。

“我也不参加!”

他从热望的峰巅跌落到失望的深渊里,几乎讲不出话来,连那两条腿仿佛也麻木了,不大听自己的指挥,吃力地向前迈去。

她看他一个劲跟着自己走,心里非常焦急,想甩开他,可是没有办法,因为这条长宁路是仅有的干道,大家回去,只有走这条路。她悔不该今天去看病,要是放工就走,不会遇到他;即使遇到他,有许多姐妹们在一道,他也不会一句接一句地问个不休。她希望在路上能够碰到一两个熟人,搭救她跳出这个窘境。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多,认识的更没有。

她无可奈何地往前走去。

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刚开一个头,给她左拦右堵,全说不下去。他默默地跟随她走着,可以听到双方的呼吸声。他感到非常尴尬。他想很快和她告别,但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自己又舍不得离开她;和她一同走下去吧,没有啥好讲。

两个人保留了一点距离,慢慢走着,给马路上路灯从背后照来,两条细长的影子印在柏油路上,徐徐向前移动。

她留神望着前面的路,瞅见路上两个影子一道移动,便有意放快步,走到前面一点。他没精打采,没赶上来和她一道走。

在她前面两丈远近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她脸上浮起了得意的微笑,回过头来,问钟佩文:

“你向前面走吗?”

他知道向前面走是她回家最近的一条路,听她这样一问,以为是要他送她回家,赶上一步,响亮地答道:

“是的,我们一路。”

说话之间,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十字路口,她说:

“你向前面走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啥意思,两只眼睛凝神地望着她。她很自然地接着说:

“我从这里去,”她指着横在面前的中山路说,“有点事体……”

“我送你去,好?”他怕她不好意思提出来要他送,大胆地对她说。

她摇摇头,说:

“我有腿,自己会走。再会!”

她头也不回,走了。他站在十字路口,呆呆地望着她水绿色的背影慢慢远去,竟忘记自己该回家去了。

管秀芬向中山路走了二十来步路,回过头来,等钟佩文走了,她慢慢向十字路口走来。

“小管!……”

“谁?”她忽然听见一个粗鲁的男子的声音,大吃一惊,在这黑洞洞的中山路上,有啥人认识她呢?是钟佩文吗?刚才明明看见他走了,绝对不会马上绕到她的背后,除非他是神仙。不是钟佩文,会是谁呢?别遇到什么坏人?她望着那悠长而又寂静的黑乌乌的马路,头也不敢回,脚步有点慌乱,迅速地走去。

“走得这么快做啥?也没人绑你的票。”

她听到背后的人声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下来,可是头还是不敢回,警惕地问:

“你究竟是谁?”

“我吗?——就是我。”

“你——”

“唔。”

她在辨别背后那个男子的声音。这声音她好像听见过,又好像没有听见过,因为发音很尖细,仿佛是女人的口音,其实是男子有意装出的怪腔怪调。

“你叫啥名字?”

“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不认识我吗?”

她听见这个男子本来的嗓音,想起来了:

“你是陶……”

后面那个男子不等她说完话,嬉皮笑脸地走了上来:

“派头真不小,连我也给忘记了。”

她认真地对他望了望,奇怪地问道:

“你从啥地方来?”

“厂里。”

“为啥走到我的背后去?一定不是从厂里来的。”

“只准别人从厂里来,不准我从厂里来吗?”

陶阿毛从梅佐贤那里领了任务,叫他在工人当中多多活动,有了耳目,消息就灵通了。其实他自己早就在物色活动的对象了。那天在张学海的草棚棚里,领教了汤阿英严峻的态度,她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叫他兀自吃了一惊,幸亏张学海打了圆场,否则他还不好意思走出草棚棚的大门。他感到自己有点性急,接触汤阿英这样的人要瞻前顾后,想得周到,做得自然,不能有丝毫的鲁莽,更不能性急,要慢慢进行。工会改选以后,他当上了委员,越发不能性急,否则让汤阿英的入木三分的锐利眼光发觉,于事无补,甚而会坏事的。他在接近汤阿英的道路上有意识地放慢了步子,先在张学海身上下点工夫。这时,他想到了管秀芬,她是细纱间的活跃人物,又是钟佩文的紧紧追求的对象。他和管秀芬接近,不仅从管秀芬的嘴里可以晓得一些工人的动向,还可以通过管秀芬了解钟佩文这个工会文教委员的活动。他选中了管秀芬,作为他重点活动的对象,但管秀芬自恃年青漂亮,态度傲慢,孤芳自赏,目中无人,是一朵带刺的娇艳的蔷薇。他和她接近,也要特别小心谨慎。对于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态度,他懂得只有比她更傲慢才能杀她的不可一世的凛凛威风,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有时需要刺她一下两下,开出路子,让她自己不知不觉地走过来,他才能不慌不忙地把她抓在自己的手心里,服服帖帖地听他的使唤,那辰光才能派上用场。他打定了主意,暗暗了解她的行踪和兴趣,已经暗中跟在她背后好几天了,今天见她把钟佩文甩开了,那条幽静的马路又很少行人,他认为是个机会,便在她身边露了面,语意双关地刺了她一下。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刷的一下,脸红了,努力保持着镇静,岔开话题,反问他:

“为啥走到我背后去呢?”

他没有点破她,只是说:

“你这么年青,长得又这么漂亮,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路上走,怕你遇到坏人,不放心,特地绕到你背后,给你保镖。”

她向他撇一撇嘴。

他和她肩并肩地踽踽走着。他有意把步子放得很慢,关心地说:

“以后出来要小心点。”

“怕啥?”她不解地望着他。

“不是怕,单身女子晚上出来,有人陪你好一点。”

“我一个人常来常往,用不着陪。”

“那当然,你是女子当中的英雄好汉。”

“你别恭维我,我受不了。”

“我从来不喜欢拍马屁。”他虽然这么说,他的手却有意向她肩上一拍,“谁恭维你。”

她走上一步,加快速度,想把他甩开。不料他并不跟上来,也不言语,好像在生她的气。她见他落后自己好几步路,心稍为定了一些。他们两人走到十字路口,没有多远,就到了公共汽车的一个站头。她正愁怎样可以离开他,他有意把她甩掉,冷冷地说: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一个人在这里等车子吧。”

“好的。”

陶阿毛一走,她感到十分突然,没料到他倒先告辞了。她心里感到有些迷茫,摸不清陶阿毛打的啥主意,更不知道对她是啥态度。她的两只眼睛望着陶阿毛傲慢的背影逐渐消逝在夜色茫茫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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