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阿英没有发现方宇脸色的变化,她很高兴听到方宇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点了点头,对管秀芬说:
“方驻厂员蛮不错啊!”
“那当然,”管秀芬望着方宇把一大堆的棉纱包打完印,转过身来打他背后靠仓库大门右边那一堆,说,“现在是人民政府的驻厂员啦,不好好工作,小组要批评哩。”
方宇见汤阿英、管秀芬她们在恭维他,越发显得谦虚,弯了弯腰,对她们说:
“现在工作和从前当然不同啦,过去旧政府,我们做起事来,老实讲,是磨洋工:签个到,吃些早点,看份报纸,喝喝浓茶,聊点闲天,就差不多快下班哪。现在吗,一是一,二是二,不敢含糊。不过,和老区来的人一比,我们这些留用人员还谈不到哩。”
管秀芬识破他谦虚语句里隐隐含着自满的情绪,有意刺他一句:
“我看你已经不错啦!”
“差得远哩,差得远哩。”
“嘴上别谦虚啦!”管秀芬又刺他一句。
方宇的脸红红的,顺着一堆棉纱包走过去打印。
栈务主任马得财也感到方宇的变化,说:
“方驻厂员可积极哪,简直是变得像两个人啦,特别是最近,有啥事体找到他,没有一个不答应的。”
“上海解放了,有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和过去不同啦。”汤阿英感动地说。
“在新社会里谁都得变,哪个也要进步,不进步,大家会推着你走的。”管秀芬瞅着方驻厂员的背影说。
一辆大卡车已经装满了纱包,堆得高高的,向大门外开去;另一辆大卡车又停到仓库门口,搭上跳板,运输工人把打了税务局的印子的棉纱一件件往车上运,嘴里发出劳动的歌声:咳哟咳啊,咳哟咳啊……
“对啊,”马得财对管秀芬说,“就连我这匹老马也得变啊。”
方驻厂员从那头又顺着打过来,举起紫蓝色的右手:
“老马说得对,在新社会里谁都要变,”他望了管秀芬一眼,说,“你不能拿旧眼光看我,我们留用人员也要进步哩。”
“进步当然好,谁还会反对你进步不成!”
管秀芬还过去一句话,堵住了方宇的嘴。他哑口无言。
钟佩文走过仓库门口,一眼叫马得财看见,他高声说道:
“钟佩文同志,新社会大家都进步,你给我们编个歌子,好不好?”
钟佩文站了下来。管秀芬告诉他刚才谈话的情形。他把头一摇,说:
“我不会。”
“沪江纱厂的作家,”方宇笑着说,“别客气。”
“别开玩笑了,谁是作家?”钟佩文一听到别人说他是作家脸就红,心里却很高兴:真的能当上个作家那才好哩。
“谁是作家?我们的钟佩文同志。”方宇把语调放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我昨天还在黑板报上看到你写的工人积极生产的文章哩。”
“那算不上作品。”
“可是我们还写不出来哩。”
“只要学着写,谁都可以写。”
“不,你有写作的天才,你将来一定是个大作家。”
管秀芬指着方宇对钟佩文说:
“文教委员,方宇成了一个算命先生了,他能算出你的未来。你得好好谢谢他。方宇今天加班加点,工作可积极哩,你倒是给他编个歌子,教大家唱唱。”
方宇叫管秀芬点破,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谦虚地说:
“我这块材料不值得编歌子,要编,还是请我们文教委员编个工人的歌子。”
“啥歌子我也不会编,”钟佩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听人家的奉承话,他想起早一会汤阿英向余静介绍谭招弟到沪江来做临时工的事,便说,“你还不快点回去通知谭招弟去,阿英,迟了,厂方也许不要了。”
“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还要到邮局寄钱哩。”
汤阿英拔起脚来走了。
管秀芬问汤阿英:
“你给谁寄钱?”
“我家里,梅村镇,发了工资,该昨天寄的,今天再不寄去,爹在乡下要着急了。”
“那快去吧。”
“是呀!”汤阿英加快了步子,匆匆忙忙走去。
作者“周而复”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