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兰珍是大太太的亲姨侄女儿,她家住在苏州,因为准备考复旦大学,就住在徐义德家里。这时,她在楼上大太太的房间里。大太太低声地向她说:
“兰珍,这次考大学,你要好好用功。大学毕了业,你的前途就有保障了。”
“姨妈,你放心,我一定很好准备就是了。”她已经听姨妈说过好几遍这样的话了,怕她再唠叨下去,说,“我想,考上,大概没问题。”
“还是小心点好。”
“是的。”她听姨妈的口吻有点责备她的意思,低下了头,玩弄着手里的淡青色的手帕。
“你妈死得早,只丢下你这个女儿,要好好读书,给你妈争口气。”
她点点头。
“你妈临死辰光,还对我说,要我好好管教你,我也上了年纪,管教不动了,要靠你自己。”
“我晓得。”她的声音很低沉。
“我呢,到了徐家,没生育过,朱瑞芳她有守仁,林宛芝是义德心头的肉,只有我无依无靠,义德把我搁在脑壳背后了。我只有依靠你了……”说到这里,大太太的右手扶着吴兰珍的肩膀,想起老来的景象,忍不住落泪,呜咽地说不下去了。
吴兰珍用手里的淡青色的手帕给姨妈拭干了眼泪,同情地说:
“我一定永远跟你在一道,你别伤心。”
“不是我伤心,我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单是林宛芝那个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就受不了。”
“你别理她,好女人不会给姨父当小老婆的。当小老婆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说得对,兰珍,”大太太摸摸她的头发,说,“朱瑞芳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以为她有守仁这孩子……”
“也别理她。”
“可是理谁呢?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多寂寞呀!”
“我陪你。”
“你考上大学,你要念书,不能老在我跟前啊!”
“你可以出去看看戏,听听评弹。礼拜六礼拜天我回来陪你……”
她感激地紧紧握着姨侄女的手。
徐守仁叫了一声无人应,提高嗓子,又叫道:
“吴兰珍,吴兰珍!”
“我在这里,啥事体呀?”
徐守仁又叫道:“看电影去!”
吴兰珍对姨妈说:
“我不和他去。”
“去吧,义德喜欢守仁,你可别得罪他。”
吴兰珍在楼上勉强应道:
“好呀。”
徐守仁向楼上走去,一路上得意地吹着口哨。
徐总经理见守仁走了,向客厅里四下看看没有人,他把声音放低,生怕有啥人听去似的:
“佐贤,你说得对,现在解放了,锭子不好再随便搬了,今后工人吃香了,新工会里没有我们的人不好办事,你看……”
“我看,我们把工会拿过来,”梅佐贤端起矮圆桌上的上等狮峰龙井茶喝了一口,怕这句话说过火了点,便用话试探着徐总经理的意图,“你说呢?总经理。”
“我说,没那么容易……”
“唔,确实不容易,不过,不拿过来呢,办起事来也不顺手……”
“你倒想想看……”
徐总经理没再说下去,他那一对可以入木三分的鱼眼睛的光芒盯着他:那意思是说这回要看看你的本事了。梅佐贤眼睛一转动,他猜出总经理的心思,就大胆地上了一个条陈:
“把工会拿过来自然不容易,不过这么说说罢了。资本家怎么好领导工会,共产党会答应吗?绝对不会。共产党当然要领导工会,我们给他来个换汤不换药,表面上是他的,实际上里面有我们的人,要是不能按照我们的心事办事,至少可以通风报信。”
“妙,佐贤,你真不愧是我的副厂长。”
“全靠总经理的栽培。”
“那么谁打进工会去呢?”
老王走了进来,向徐总经理报告:
“总经理,咖啡三明治预备好了。”
“晓得了。你去吧,我还要给梅厂长谈几句话,等一歇来。”
梅佐贤听老王的脚步声远去了,他坐到徐总经理旁边去,压低嗓音说:
“陶阿毛怎么样?这个人机灵,能干,勇敢,就是喜欢喝这么两杯,给他两瓶酒,要他做啥就做啥。”
“小陶能行,”徐总经理肥大的手指,敲了敲右边的太阳穴,转过身来,对着梅佐贤担心地说:
“不过,他是过去工会的副理事长呀!”
梅佐贤见总经理发愁,立刻改变了口吻:
“这一点倒是的,总经理看是不是还有办法呢?”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办法,不过在总经理面前既不能表现自己无力,也不能显得自己比总经理高明。他有意把话留给总经理说。总经理想了一阵,思考地说:
“办法当然有,我们过去在他身上也下过点功夫,他过去和工会理事长闹意见,工人都晓得的。他在工人当中有些威信,现在我们再给他帮一手就差不多了。”
“帮一手?”
徐义德见梅佐贤不大理解自己的话,笑了笑,说:
“当着工人的面,我们要对他表示不满意,他也要想法尽量反对我们……”
梅佐贤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总经理面前晃了晃:
“总经理想得妙,实在妙!”
总经理嘱咐他:
“你要注意一点:表面上不能和小陶接近;小陶要像过去一样,寻找机会站在工人方面反对我们,带头和我们斗争。这样,他给我们做事就方便了。”
“总经理高明,”梅佐贤赞不绝口,“高明,高明极了。”
“你亲自去办吧,别让人晓得。”
“遵命,一定遵命。”
“来,喝杯咖啡去吧。”
他们两人走到隔壁的西餐厅里,继续谈论着,声音仍然很小,听不清说啥,有时爆发出一阵格格的得意的笑声,接着又是低语密谈。
这是他们的暗号:糖代表美钞。
这也是暗号:参代表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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