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念书,没钱不行。”他心里想:娘开了口,要钱会容易了。

“要多少我给你好了……”

老王在外边敲门,她应了一声:“进来。”

“老爷回来了,请你们下楼去。”老王站在门口说。

“一会就来。”她点点头。

“是。”老王知道二太太在训子,不方便多留,连忙退出,带上门,去叫大太太。

朱瑞芳一想今天也谈不完,留待以后再劝他,站起来,拉着守仁的手,说:

“走吧。”

他站在那里不走,向娘伸出一只手来。她不懂地问他:

“做啥?”

“钱。”

“待会再说。”

“不,你给我一百万。”他伸出一个手指来说。

“先下楼去,回来给你。”

守仁一听母亲答应了,欢喜得跳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说:

“好,好好。”

“看你这个高兴样子。”

母子两人向楼梯那边走去。朱瑞芳还没下楼,就听见林宛芝娇滴滴的声音,她马上把脸一沉,心里想徐义德回来先和林宛芝谈好了才叫她,便拉住徐守仁的手,不满地低声说:

“别下去。”

他差一点走下楼梯,给娘一拉,慌忙退回来,掉转头,问:

“做啥?”

“小声点。”

他吃了一惊,伸出一条红腻腻的舌头,旋即又缩回去,走到娘面前,附着娘的耳朵,轻声地问:

“啥?”

娘没有直说,只是用手指向着楼下客厅的方向指指。他歪过头去,侧耳谛听,知道爹和林宛芝在谈话。他会意地点点头,屏住气息,站在娘身边一动也不动,听楼下在谈。

没有一会工夫,大太太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过来。朱瑞芳迎上去,对着大太太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大太太一边凝神地听,一边眼睛愤愤地瞪着楼梯下面,随着朱瑞芳一步步向楼梯口轻轻移去,可并不下楼。林宛芝每讲一句话都叫朱瑞芳生气,恨不能下去给她两记耳光。等到她亲密地叫一声“亲爱的”,朱瑞芳实在忍不住了,就破口骂了一句。

徐义德等了很久还不见有人来,他放下林宛芝,大声喝道:

“老王,老王!”

老王一头从大餐厅里钻了出来,弯着腰,问:

“老爷,有啥吩咐?”

“她们呢?”

“都请过了。”

“怎么没有来呢?”

“我再去叫……”

老王放开步子向楼梯上跑去,一眼看见她们三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楼梯口,他差点要笑出声来,幸亏拼命忍住,同时放慢了脚步。

大太太怕给老王发现,慌得想退回去。朱瑞芳却满不在乎,暗中抓住大太太的手,一边很自然地答话,暗示老王不要响:

“老爷在啥地方?老王。”

“老爷在客厅里……”老王好像没有看见她们似的,说。

“哦,”朱瑞芳漫应了一声,说,“我来了。”

徐守仁第一个跳进客厅,好奇地站在爹身边,想知道叫他们究竟有啥事体。大太太坐在朱瑞芳对面的双人沙发里,看见朱瑞芳两只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林宛芝,仿佛要从林宛芝身上发现啥秘密似的。徐义德没注意这些事,他一门心思在想过“五反”关的经历,看她们都下来了,只是不见吴兰珍。他又向楼梯上看看,老王站在客厅门口,见老爷望楼梯,知道又在找人,便远远答道:

“都下来了。”

徐义德的眼睛转过来看朱瑞芳,察觉朱瑞芳两只眼睛直苗苗地盯着林宛芝,而大太太的眼睛注视朱瑞芳的表情。他料想他回家以前她们之间又闹事了,但是他装作不知道,只问:

“吴兰珍呢?”

“今天也不是礼拜。”朱瑞芳冷冷地答了一句。

徐义德这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四,不是礼拜六,心里好笑自己,说:

“老王,派车去接她回来。”

“是。”

老王应了一声,还没有走出去,听见朱瑞芳的声音,他站了下来。朱瑞芳说:

“有啥急事要她回来?”

“当然有要紧的事。”

“现在‘五反’,你自己都不坐汽车了,派汽车去接她,好吗?”

徐义德听这话有理,顿时改口说:

“老王,你打电话要她马上回来。”

“是。”

徐义德惟恐她回来晚了,又对老王说:

“马上。”

“晓得了,老爷。”

徐义德坐在贴墙的长沙发上,面对着三位太太和心爱的儿子,把厂里“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前后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了一番。他讲到后来,嘴都干了,一边喝茶,一边说。最后,他扬起眉毛,微微挺起胸脯,得意地说:

“我过了关啦,我过了关啦。”

大太太听了心上像是放下千斤的重担子,又轻松又高兴。她关怀地问:

“以后没事了吗?”

“当然没有了。”

徐义德说得非常有把握。朱瑞芳特别关心的是坦白交代的数字,她说:

“这笔款子可不少啊,政府里要还吗?”

“怎么会不还……”

“那,那……”朱瑞芳急得说不下去了,她像是看见无数的钱从家里流出去,很痛心,扪着自己的胸口,半晌,说,“那,那怎么行啊。”

“不行也得行。”

“这些钱给我多好哇!”守仁撇一撇嘴,惋惜地插上来说。

“你整天就晓得要钱,不好好用功念书。”

守仁给爹训了一句,心里笑爹老是拿他做出气筒,可是不敢说出来,但也不同意爹的训斥,大胆顶了一句:

“我今天也没向你要钱……”

“要也不给你,”徐义德瞪了守仁一眼,说,“大人讲话,小孩子少插嘴插舌的……”

朱瑞芳怕他再骂儿子,连忙打断他的话,问:

“还政府的都要现款吗?”

“我哪有这么多现款!”

“是呀,我们家里都空啦。”仿佛有政府工作同志在旁边,朱瑞芳有意哭穷;其实徐义德手里的现钱,存在国外的不算,单在上海的就要比坦白交代的数字大得多。

“我早打定主意了,”徐义德想了想,说:“尽锅里煮。”

“这是个好办法。”

“反正厂里的资金我也不想提了,政府也别想从我家里拿到一块现钱。”

朱瑞芳“唔”了一声,表示完全同意他的好法子,同时也安心了:徐义德不拿现款出去。大太太还不放心,她说:

“就怕政府不答应……”

同时,她想起城隍庙的签十分灵验:暂屈必伸,只要能守正直,定可逢凶化吉。义德毕竟过了关,从此要走好运道了。她应该早点到城隍庙会还愿:捐助一千万装修佛像,点九十九天的油灯。

“不答应?”徐义德反问了一句,接着说,“不答应,我没现款,把我怎么办?”

吴兰珍从外边走了进来,见大家谈得正起劲,她便悄悄地站在那里没言声。徐义德抬头看见了她,欢喜地站了起来,迎上去说:

“你回来啦!”

“有啥要紧的事?”

“啥要紧的事,”徐义德有意说得很慢,“我过关啦,你看要紧不要紧?”

“真的?”

徐义德又从头把厂里的“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的前后情形一一叙述给吴兰珍听,说得有声有色,一点也不感到疲乏。林宛芝听了第三遍,有点累了。徐义德每一句话,她都听熟了,甚至可以代替徐义德来坦白。为了不打断徐义德的兴头,她静静地出神地在听,好像是头一次听到一样的新奇和兴奋。

真正新奇和兴奋的是吴兰珍。自从上次回来以后,她知道姨父死不坦白交代问题,便一气不再到他家了。今天接到老王的电话,她本来也决定不来,但听说姨父有重要的事请她马上回去一趟,决心有点动摇了。她在女生宿舍的走道上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已经和徐义德划清了界限,回去不好;如果姨父真有重要的事非她回去不可,不回去也不好。最后,她走到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支部书记的宿舍里,向他汇报了思想情况。支部书记鼓励她这种严肃认真的精神,但主张她回去,如果有啥要紧的事,也好帮助帮助姨父。所以,她非常冷静,提高警惕,生怕讲错,或者做错。她仔细听徐义德讲下去,原来是叙述坦白交代的经过,她听出兴趣,眼睛里闪闪发光,注视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大家脸上都有笑容,笑得最厉害的是姨父,那爽朗的笑声,几乎震动了客厅。

吴兰珍的脸上也露出笑纹,听到姨父把五毒不法行为都交代了,千言万语表达不出她心头无穷的喜悦,忍不住跑到姨父面前,亲热地叫了一声:

“姨父……”

徐义德想起上次不愉快的分手,仰起头来,“哼”了一声,说:

“现在认我这个姨父了……”

吴兰珍抓着姨父的手,说:

“你坦白交代了,我为啥不认你?”

大太太得意地望着吴兰珍,说:“这孩子,嘴利的,好好给你姨父说话……”

“唉,”徐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总是你们年青人有理……”

他抓住姨侄女的手,心里感到无限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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