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那我明天去。”

黄仲林点点头,对他说:

“你该休息了。”

黄仲林退了出去,童进又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了。窗外传来黄浦江边海关的有节奏的钟声,已经是深夜一点了。附近人家的电灯都熄了,只有马路上路灯还亮着,但是光线很弱,好像有点疲倦,在打瞌睡哩。童进却不疲倦,精神充沛,思潮如同黄浦江的水,汹涌澎湃。刘蕙蕙那封检举信,仿佛是面明亮的镜子,连一粒尘埃也可以照得清清楚楚。他在这封信面前,显得矮小而又懦弱,为啥一名光明正大的青年团员,还不如一位家庭妇女呢?刘蕙蕙说的多好:就是不离婚,也要检举他。只有检举他,才能救活许多被害的人,才能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走社会主义的道路。这是多么高尚的思想!他没想到离了婚以后,刘蕙蕙在里弄工作,居然有这样重大的变化,太令人崇敬了!他把刘蕙蕙的检举信扔在自己的写字台上,不敢正视它一眼。他在栅栏里走来走去,走到墙边退了回来,再往前走,碰到栅栏又退了回来,好像找不到一条出路。最后,他走到写字台那里,刘蕙蕙的检举信像是黑暗里的一颗宝石,在闪闪发出夺目的光辉。他对着那封信望了又望,毅然地拿起来,放在灰布人民装的口袋里,到隔壁卧房里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他就起来了。他比谁都起得早,眼圈有点红,因为昨天夜里根本没有合上眼。他匆匆吃了早点,便找刘蕙蕙去了。

他从外边回来,没有到办公室,径自走进“五反”办公室,激动地向黄仲林报告他和刘蕙蕙谈话的经过。黄仲林一点也不焦急,要他坐下来,并且亲自倒了一杯茶给他:

“坐下来,慢慢谈。”

童进上气不接下气还想说,黄仲林用手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

“忙啥,我们有的是时间,先喝口茶,喘口气再谈。”

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心。

黄仲林走过去,把门关了,回来,坐在他斜对面,舒缓地说:

“现在你谈吧。”

他详详细细地报告谈话的经过。黄仲林一边仔细地听,一边用铅笔在拍纸簿上记着要点,夸奖他:

“你这一次工作做得很好。”

“不是我做得好,是刘蕙蕙说得好。”

“不,你也有功劳。”

“过奖了。”

“谈完了?”

“谈完了。不——”他又喝了一口茶,鼓足勇气说,“刘蕙蕙的谈完了,还有我自己的哩。”

“你的?”黄仲林惊异的眼光盯着他。

“是我的。”他回到福佑药房以前,在电车上就下了决心:他这个青年团员不能落在刘蕙蕙的后面,她啥都敢讲,童进为啥不敢讲呢?他要告诉黄仲林。

“你谈吧。”黄仲林用微笑欢迎他。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和盘托出,谈到后来,头渐渐低了下去,说:

“怪我没有经验,我不够做一个青年团员,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给我的处分。”

“经验吗?你确实没有。这不怪你。这是朱延年设下的陷阱,他不但想改造国家的干部,还想改造你这个青年团员。我到福佑以后,就发现你神情有异,晓得你一定有心事,可还没有料到朱延年的手段这么毒辣。他想拖你下水。你很好,有勇气把这些事报告组织,敢于和恶势力斗争,应该受到表扬,怎么谈到处分呢?”

“不要处分?”

“当然用不着处分。”

“这些事谈得清楚吗?朱延年和马丽琳勾结起来乱造谣……”

“真金不怕火。组织上帮你解决。马丽琳这人看上去还不错,我今天就派人去做她的工作。你放心好了。”

童进听了这一番话,感到浑身忽然轻松了,心里也舒畅了,激动地站了起来,紧紧握着黄仲林的手,眼眶润湿,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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