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不远送了。”

朱瑞芳说完话,径自上楼去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指着余静的背影,耸了耸鼻子,说:

“真讨厌!害得我‘关’也没有‘开’!”

她一笃一笃地走上楼,去敲大太太房间的门。

大太太今天多吃了一个芝麻汤团,胸口感到有个啥物事堵着,不舒服。她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自己不断用手抚摩着胸脯,帮助肠胃消化。朱瑞芳敲门,她正在闭目养神。她以为是娘姨送啥物事进来,躺在床上没动,只是迟缓地低低地应了一声:

“进来!”

门开了。大太太半睁开眼睛朝门觑了觑,一见是朱瑞芳,她坐了起来,说:

“原来是你……”

“真倒霉!”朱瑞芳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床对面的双人沙发上,说,“真倒霉!”

大太太不知道出了啥事体,关心地问:

“守仁出了事吗?”

“他,现在好了。”朱瑞芳在别人面前总给守仁说好话的。她说,“不是他,是工会主席……”

朱瑞芳把刚才余静来的情形向大太太叙述了一番。大太太伸了伸舌头,小声地说:

“你的胆子可不小!工会主席好得罪的?”

“工会主席哪能?她的权力再大,也管不到我这个家庭妇女身上。”

“不能这么讲,工会主席总是工会主席呀!”

“我有意这样的。”

“你晓得,”大太太望望门外,没有人,声音稍微放大了一点说,“现在是啥辰光?”

“不是在‘五反’吗?”

“对啦,不比平常,现在是‘五反’。你哪能对工会主席这个态度。”

“她能把我怎样?就是因为‘五反’,我才对她这样。要是在平时,我对她会好些。我才不怕她哩!”

“她对你没有办法,对付义德可有办法啊!”

大太太这句话提醒了朱瑞芳。她心头的一股怨气马上消散,头脑清醒了一些,有点后悔,说:

“你的话倒是的。”

“我们不能帮义德忙,可也不能增加他的负担!”

朱瑞芳连忙声明:

“我也是为了他。义德不是说,要是厂里有人来,大家回说啥都不晓得吗?”

“这个,也是的;不过么,讲话也可以客气点。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在人家手底下过日子,犯不着去碰人家……”

“我心里气不过,”朱瑞芳感到自己刚才做的有点过火,想挽回这个局面,向大太太讨救兵,说,“你看,怎办呢?”

“能不能追回来?”

“人家早走了。”

“那也没有办法了。”大太太低下头来,想了想,说,“下次来,对她态度好一些,也许可以挽回。”

“唔。”朱瑞芳说,“下次她来,一定好好敷衍敷衍她。”

用不着等到下次,当她们两人在楼上后悔没法挽回,余静又坐在东客厅的玻璃小圆桌子面前,在和林宛芝谈话了。

刚才余静走到徐公馆的黑铁大门那儿,老王给她开了门,她正要跨出去,林宛芝手里挟着一大包东西,从南京路回来了。老王走上去接过林宛芝手里的那一包东西,指着余静对她说:

“太太,这位余静同志来看你。我说,碰巧您上街去了。她和二太太谈了一阵,正要走,您回来了,真巧。”

林宛芝从余静那身灰布列宁装上就猜出她是厂里的同志,一听到余静这两个字,完全清楚了。她是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徐义德在家里常和林宛芝提到她。林宛芝对她点点头,说:

“对不起,我上街去买了点零碎物事,差点碰不上你。里面坐,里面坐。”

林宛芝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一同走进大客厅,想起朱瑞芳她们在家,就把她带进东客厅,指着靠窗户那边的小圆玻璃桌子,说:

“这里坐吧,安静点。”她转过脸去,对老王说,“倒茶,拿些点心来。”

余静摇摇手,说:

“我不饿。”

“不要客气,我也要吃一点。”

“今天预备的点心是乔家栅的芝麻汤团,好不好?还是弄点别的?”

老王知道林宛芝不喜欢吃汤团的。果然林宛芝说:

“汤团?腻得很。有啥清爽点的?”

“蟹壳黄怎么样?葱油的。”

“也好。”她转过来对余静说,“来了很久吗?”

“没多久。”

“真对不起你,早晓得你要来,我今天不上街了。”林宛芝仔细地向余静浑身上下望个不停。她一辈子也没见过共产党员,更没有见过女共产党员。关于共产党员的事情她倒听说过不少,可是没有见过共产党员。在她的脑筋里共产党员是非常有本事的人,也是十分厉害的人,一定生得和众人不同,可是余静浑身上下却和普通的女人一样,看不出有啥区别来。但她的眼光仍然不断地端详余静。

余静给她看得有点奇怪,以为自己身上衣服有啥破的地方,低下头来看看,没有,她说:

“没关系。”

“这一阵,厂里忙吗?”

不等余静开口,林宛芝主动谈到厂里的事。这是一个机会。余静觉得林宛芝热情而又直爽,一见面就谈得来,好像认识很久的样子。她就直接和林宛芝谈到徐义德的事,说:

“是呀,忙着搞‘五反’,今天来看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徐义德的事……”

林宛芝心头一愣,一个不祥的兆头掠过她的脑海:在她上街以后这段短短的时间里,难道徐义德出了事吗?她关怀地反问道:

“义德不是在厂里吗?”

“唔,在厂里。”

林宛芝仿佛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放下了:

“他的事怎么样啦?”

“还是不肯坦白。”

“那多不好。”林宛芝听余静不满的口气,立刻感到徐义德的影子就站在自己身边。

“他不坦白,家里人要帮助帮助他才好。”

余静说完了话,注视林宛芝面部的表情。林宛芝微微低下了头,避开余静的视线,叹息了一声,说:

“我可没有能力帮助他呀!”

“为啥没能力?”

“女人家有啥能力?他的事从来不和我商量,一回到家里,向来不谈正经的。”

“女人和男人有啥不同吗?”余静笑着问她。

“这个,”林宛芝一时答不上来,她望着玻璃小圆桌子下面的那盆水红色的月季花,望着地上的草绿色的厚厚的地毯……在这些物件上找不到答案,也得不到启发。她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是不同呀!”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那是的。”

“有啥不同?”

“他们当家。”

“我们女人就不能做主吗?”

她怀疑地问:

“你说女人和男人是——”

“一样的,平等的。应该积极参加伟大的五反运动。”

“我和别的女人也不一样……”林宛芝没有说下去,注视着余静。她听余静说下去:

“为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人。”

林宛芝的眼睛里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兴奋的光彩。她在徐公馆,总觉得低人一等,感到头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抬不起头来。她有天大的理由也说不过那两位太太,只要她们伸出一个小手指来,她就啥也说不出来了,好像自己这个卑贱的地位是命中注定的。徐义德虽说很宠爱她,但也只是拿她当一只金丝笼中的娇嫩的小鸟儿看待,抓在手里,绝不放松一步。像是徐义德很多财产一样,她不过是徐义德的一个能说话的财物。余静对她的谈话,使她明白自己地位原来并不低于别人,第一次感到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余静进一步说:

“今天来找你,就是因为你有能力,一定能帮助徐义德。”

林宛芝半信半疑,指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我?”

“就是你!”

林宛芝的脸上堆满笑容,高兴地问:

“我哪能帮助他呢?”

“你应该劝他彻底坦白,争取宽大处理,改正错误,接受党和工会的领导,合法经营企业,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宛芝思索余静的话。

老王送进来一盘蟹壳黄和两杯浓香扑鼻的咖啡,放在玻璃的小圆桌子上。他问林宛芝:

“还要点啥?”

林宛芝摇摇头。老王拿着托盘,悄悄退了出去。林宛芝用箸于挟了一个蟹壳黄放在余静面前的淡青色的空碟子里,说:

“先吃点心吧。”

余静没吃。林宛芝给自己拿了一个,边吃边说:

“别客气,吃吧。”

“好的。”余静吃了一口,又放到淡青色瓷碟子里,问她,“你说,我讲得对吗?”

“对是对,”林宛芝咽下嘴里的蟹壳黄,说,“只是——”

余静代她说:

“没有能力?”

林宛芝笑了。

“只要下决心做,一定办得到。”

余静坚决的口吻给林宛芝带来了勇气。她问:

“像我这样的人也行吗?”

“当然行。”

“只怕办不好……”林宛芝还是没有把握。

“一次不行,两次,……十次,百次,最后一定办到的。”

林宛芝从余静充满信心的言语里吸取了力量,很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说:

“让我试试看。”

余静告辞,林宛芝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她多少年来总感到自己是徐义德附属的物事,只有余静第一次拿她当一个独立的人看待,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在余静面前比在一般人面前要高得多。她紧紧握着余静的手,眼睛里忍不住润湿了。余静热望地对她说:

“好好努力,做一个新社会的新妇女。”

林宛芝微微点点头,很激动地望着余静,很久很久,才放她走去,说:

“有空请到我这里来坐坐。”

蟹壳黄即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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