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啥?”
“多着哩。”他说了这句话,不再往下说。
“你讲讲看。”
她望了他一眼。陶阿毛在她的眼中忽然变得亲近起来。她没想到他这样关心自己,别人对她的意见他都记在心里,并且告诉了她。他年轻,有技术,人缘好,可是对她的态度却有些儿冷淡。她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便要求道:
“讲啊。”
“怕你吃不消。”
“不要紧。”
舞台上的紫色丝绒的幕慢慢拉开,露出雪白的银幕。从乳白色屋顶和墙壁当中放射出来的电灯的光芒慢慢暗弱下去,直到灯光完全消逝,银幕上随着立即出现了七个触目的大字:《内蒙人民的胜利》。他低低地说:
“开映了,以后再谈吧。”
她不好再要求,也没法把钞票给他,只好放到小小的红皮夹子里去。她打开黄铜的拉链,里面有一封信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帘。她连忙把钞票放进去,把拉链拉起。她窥视一下他注意这个没有。他的眼光正对着银幕上的茫茫的大草原,幸好没有看到皮夹子里的信件。
这信是钟佩文写来的。虽然钟佩文几次对她的表示都碰了钉子,但是他并不失望,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她。她越是不答复,他越想得到她的答复,哪怕是一句话也好,甚至写一个空白信封也可以,只要上面有她的笔迹便可以得到无上的安慰。他在厂里总设法寻找她,跟随着她,只要有她在场,不管啥场合,也不论是谈论啥,他都感到十分有趣。管秀芬呢,却完全相反。每收到他一封信,她老是匆匆看过,马上撕碎。特别是开头的亲密的称呼和末尾的署名,要撕得粉碎,使人辨认不出来是谁的信件。她一见了他,就设法避开,如果是没法避开的场合,就离得他远远的,用脊背朝着他。能够看到她的背影,他也感到喜悦。第二天,会又给她写信,并且详详细细地描述当时对她爱慕的深情。
今天出厂,她收到这封信,意外地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了三遍,不但没有撕碎,而且折叠得好好的,放在红皮夹里。她从信上的字里行间看到他真挚感情的流露,使她心上感到一种温暖。她搭上从中山公园门口开出的二十路无轨电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钟佩文的亲切的热情的面影时不时在她面前出现。她第一次感到老是这样不理睬他也不太对,本来大家在一道工作、开会,很熟悉的,现在见了面为啥反而陌生了?双方都很尴尬。钟佩文不懈地对她追求,固然增加她的高傲,可是给他也太难堪,何况他人也长得不错,既聪明,又有学问哩!她的少女的心给钟佩文的衷心的热爱打动了。她准备回家给他一封复信。因为时间还早,好久没有看电影了,决定一个人去美琪看《内蒙人民的胜利》。她没料到下车遇到了陶阿毛,更没料到给陶阿毛三说两说竟一同走进了“美琪”,并且钟佩文的信险些叫他看见。
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两个亲切的面影:钟佩文和陶阿毛。她过去总以为陶阿毛看她不起,她也就把对他的好感暗暗埋藏在心里。从今天看来,说明她的判断不一定正确。藏在心里的微妙的感情苏醒过来,她坐在他右边有了另外一种感受。一个秘密的希望在她的心里抬起了头。钟佩文的面影在她面前逐渐缩小,留在她眼前的是陶阿毛的英俊的仪表。她脸上热辣辣的,不敢朝陶阿毛那个方向望一眼。她低下了头,觉得给人看到不好,又抬起了头,勉强注视着银幕。
银幕上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在蓝色的天空下,有一座美丽的帐篷,穿着内蒙民族彩色服装的人们在里面一边饮酒,一边在谈论。帐篷外边拴着几匹骏马,好像经过长途的奔驰,现在休息了,用前蹄踢着草地玩耍。帐篷后边的远方,是一座蓝蓝的高山,几乎和天空的颜色分辨不出来,因为天空有一朵朵白云在迟缓地飘浮,才显出尖尖的山峰。
她开头没注意看,现在从中间看去,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想问问陶阿毛,又不好意思开口,不然,他问起刚才为啥没看,怎么回答呢?她没言声,细心地注意看下去。
陶阿毛早看出她神色有些慌张,特别是红皮夹子里的信封引起他的注意。她窥视他的辰光,他有意把眼光聚精会神地盯着银幕。等她低下头去,他又斜视着她垂在肩膀上的黑乌乌的辫子。她抬起头来,他的眼光又完全在注视银幕了。他也看得不连气,看一会,又不看,简直摸不清故事的发展,只看到片断的美丽动人的画面。
电影完了,两个人都没有看完,甚至可以说等于没看。但是两个人都好像真的看完了。陶阿毛说:
“这片子很好。”
“动人极哪。”管秀芬说完了,露出赞美的眼光。
“内蒙这地方真美丽!”
“是呀!”她点点头,说,“我还想看一遍。”
“唔,我也想看第二遍。”
她随便说了一句,马上就给他抓住了。她不知道怎么说是好,随着人群慢慢下了楼梯。他见她不说话,有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后的人群过去,使他们两人留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观众全走完了。他对她说:
“下次让你请客,好?”
“你说啥辰光吧。”
“明天我没空,”他想了想,说,“后天吧,下工以后,看第三场,好不好?”
“好的。”
“这次你可要先来买好票等我……”
“架子倒不小!”
“啥人的架子也比不上你。”他笑了一声,说,“那么,再会吧!”
“再会,”她感到他说得很突然,来不及再和他说啥,他就招招手向南京西路的方向走去。她注视着他高大魁梧的带有点骄傲的背影,站在美琪门口,竟忘记回去了。幸亏路过美琪电影院门口的无轨电车的清脆的叮叮当当的铃声,把她从梦一般的境地里唤醒。
她拔起腿来,向回家的路上走去,一跨进家里的门,便从红皮夹子里抽出钟佩文给她的信,扯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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