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延年嬉皮笑脸地说:
“谈,当然要谈。”
“那么,谈吧。”
“抽根烟,慢慢再谈不好吗?黄同志已经住在小号里,谈话的时间多得很啊。”
黄仲林霍地站了起来,不客气地说:
“我手里工作忙得很,没有工夫奉陪,等你喝完了咖啡,要是有啥要谈,上我办公室里来好了。”
黄仲林说完话,立刻走出了经理室。朱延年站了起来,朝经理室的门撇了一撇嘴,气呼呼地对夏世富说:
“这种人真不识抬举。”
“别理他,经理。”
“初出茅庐的小子,愣头愣脑,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你瞧那架子,连我朱延年也不看在眼里。”
“要不是‘五反’,啥人晓得他叫张三李四。”
朱延年听到“五反”两个字,他的气渐渐消逝了。他懂得现在不是发脾气的辰光,印把子在别人的手里,得小心点。光棍不吃眼前亏。他改口说:
“对呀,人家是‘五反’工作队的队长嚜,当然神气活现。世富,你要好好敷衍敷衍他。我们在人家手掌心里过日子,落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经理说的再对也没有了。”
“店里的事,你也要多留神。只要你帮了我的忙,‘五反’过后,我决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经理谈到啥地方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
“这就好了。”朱延年指着黄仲林的那杯咖啡说,“你把它喝了吧。”
夏世富端起杯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得精光,舔了舔嘴唇,精神抖擞地说:
“我去看看苗头。”
“有啥消息,随时告诉我。”
夏世富从经理室走出来,有意绕了一圈,在写字台面前坐了一会,然后很自然地向“五反”办公室走去。门紧紧关着,里面不时传出细碎的人声,可是听不大清楚。他走过去,又迈着方步踱了回来,料想那里面一定谈机密的事体,没头没脑闯进去不好,这地方要避嫌疑。他信步走了回来。
黄仲林回到“五反”办公室,感到福佑药房的事有点棘手,许多事没有一个头绪,朱延年却像块橡皮糖,给你扯来扯去扯不清,而店里的核心力量还没有组织起来。整个福佑药房没有一个共产党员,青年团员也只有一个:童进,并且入团不久。他以为“五反”检查队一到,童进就会找他。童进不但没找他,仿佛一见到他,就远远避开了。他不能再等,主动把童进找到“五反”办公室。童进拘谨地坐在写字台旁边,一言不发。他不知道黄仲林为啥突然找他,心情有点紧张。
半晌,黄仲林打破了沉默,说:
“你给陈市长写的那封信,很好……”
童进的眼光马上望着“五反”办公室的门,幸好黄仲林已经关上了。他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陈市长亲自看了那封信,批给区里,特地派我到福佑来的……”
“陈市长亲自看了?”童进的眼睛里露出惊奇的光芒。
“可不是,陈市长还说你响应党的号召,检举不法资本家,是个模范青年团员。”
“模范青年团员?”童进脸上刷的一下,红了。他想起那天夜里的事,以及第二天朱延年和马丽琳同他谈话的情形,摇摇头,惭愧地说,“我不够资格。”
“哪能不够资格?考察一个人不在平时,主要看在重要关头的表现。你在‘五反’运动中勇敢检举就是一种模范行为。”
童进矜持地摇摇头。
“你检举的材料很重要,说明朱延年的不法罪行是骇人听闻的。比方说把过期失效的药卖给志愿军,制造假药……”
“那是的。”
“还有福佑是干部思想改造所,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朱延年的胆子真不小。”
“他啥事体都做得出来。”童进紧张的神经稍为松弛一些了。
“我到福佑来,不得不提高警惕,小心给他改造了。”
童进现在对干部思想改造所有了深一层的了解,朱延年不仅对人民政府的干部要改造思想,对店员也要改造一番。他说:
“你有经验,不会上朱延年的当的。”
“这也很难讲。我们党早就说过了,要防止中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
“这个,也对。”
“你看哪些职工比较进步,给我开个名单。”
“做啥?”
“单靠你一个青年团员工作不容易开展,要团结大家,形成核心力量,我们的事体就好办了。”
“我,我想想看……”童进不敢答应,但又不敢拒绝。他是一个活蹦活跳的人,现在给朱延年无形的绳子捆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很好,想好了再开给我。”黄仲林认为他检举的事不详细,说,“你检举的那几条都很重要,但不够具体,你可不可以写一份详细的材料给我?”
“这个……”童进眼前顿时出现了朱延年的面影,仿佛对他说:怎么,忘记那天夜里的事了吗?你的名誉要不要?你想到法院去呢,还是平平安安跟我朱延年过一辈子?他要跳出朱延年的手掌心,但一时还想不出办法。他犹豫地对黄仲林说,“具体情形我不大清楚,黄队长。”
“你不是会计部的主任吗?”
“是的。”
“怎么不清楚呢?”
“具体的事情我不管,朱经理很多事不入账的。你想了解具体的事,可以问夏世富。他是我们的外勤部长。”
“我晓得夏世富,他的问题也不小。目前我不想找他。你写给我好了。”
“我,我晓得的,都写在检举信上了。”
“再也没有材料了吗?”黄仲林看他讲话吞吞吐吐,有点困惑,检举信的口吻很坚决,怎么“五反”检查队来了以后反而变了呢?他不了解是啥原因。他说,“不要怕……”
“不怕,我一点也不怕。黄队长,你,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怕。”
“我完全相信你。”黄队长看他神色惶恐,先稳定他,然后问,“检举信上那些数字怎么得来的呢?”
童进给问得躲闪不开。他想走,又没有借口。他默默望着放在墙角落的一副x光透视机,想了半晌,才说:
“是我和叶积善估计的。叶积善在栈房工作,许多事体他比我清楚。”
“你自己是不是再也没啥可写的了?”
“让我想想看。”
“好的。你好好去想想。”
童进好容易听到黄仲林最后一句话,他猛可地站起来就走,竟忘记向黄仲林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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