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大前年六月间的事体,我下了工,路过仓库,看到那边停了好几部大卡车,一蒲包纱一蒲包纱往外搬,堆在大卡车上,装满一车开走了,又装一车。我朝仓库里面一看:许多人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特别是方宇驻厂员,手里拿着个紫蓝色的印色盒子,在一个个纱包的骑缝上打印子,满头满脸是汗,从来没有看见他那么卖力,那天晚上可精神啦,这边纱包打完了,又到那边纱包上去打,不像过去磨洋工,做起活来死样活气,那次动作可快啦,满嘴新名词,说的可好听哪,猪嘴上插葱——装象哩!方宇好像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刚才想,这里面一定有啥鬼名堂,自从我进了沪江厂,没看见方宇这么忙过,也没看见他那样卖力气过,……”
“那天我也亲眼看见了,”管秀芬听汤阿英检举这桩事体,她停下笔,听出了神,插上来说,“我也从来没有看见方宇那样积极过,经阿英一分析,这里面大概有蹊跷。”
汤阿英得到管秀芬的支持,她的怀疑更大了,进一步提出自己的看法:
“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哪家买纱这么急的,连夜装货,早过了下班的辰光,方宇加班加点,栈务主任马得财加班加点,整个仓库的人都加班加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确实从来没有过。”张小玲听汤阿英讲的这些情形,也觉得奇怪。她问,“你想一想,那天夜里他们运走了多少件纱?”
管秀芬没等汤阿英开口,马上答道:
“我和阿英看了一会,就走了,不晓得他们运走了多少件纱。”
“你也走了?”张小玲问汤阿英。
汤阿英点点头。张小玲惋惜地说:
“要是晓得运走多少就更好了……”
“当天晚上回家,我老想着这件事;第二天到厂里上工,特地去仓库看了一下,啊哟,一夜工夫,整个仓库都搬空了!”
管秀芬听汤阿英说的情形大吃了一惊,竟有这样的事,她怎么不晓得呢!她十分钦佩汤阿英深入细致,看到一个问题就抓住不放;而她自己却有点粗枝大叶,那天晚上的事看过就算了,没有仔细去想,第二天根本没有想到要去仓库看一看,惭愧地说:
“你不说,我还不晓得哩。”
“过去我听方宇说的那一套,以为是真的,听了秦妈妈和杨部长的讲话,我想徐义德在里面一定搞鬼,可是具体哪能搞鬼,我就不晓得了。”汤阿英抱歉的眼光对着张小玲,仿佛希望她原谅自己不能进一步提供具体的内容。
张小玲迅速记完汤阿英讲的检举材料,满意地放下了笔,兴奋地对汤阿英说:
“你检举的材料十分重要。你不晓得徐义德在这里面搞的啥鬼名堂,不要紧,工人群众发动起来了,一调查,一研究,多么复杂的问题也可以弄得清清爽爽。”又问道,“还有吗?”
汤阿英一口气又想了几条,最后,她问:
“别的车间的可以不可以检举?”
“当然可以检举。”张小玲举着手里的金星钢笔说,“检举不分车间,只要你晓得,哪个车间的事都可以检举。”
“那我还有哩。”
张小玲又给她一件件记上,五张纸写得满满的。张小玲读了一遍给她听,问她有啥遗漏没有?她仔细想了想,没有了。张小玲要她在上面签个名,她说:
“我写得不好,你代我写上吧。”
“那不行,啥都可以代,惟独签字这桩事体不好代,要你自己来。”
管秀芬整理记录手有点累了,听张小玲回答汤阿英的话心里好笑,便放下钢笔,接上去说:
“还有吃饭不好代,别人代吃了,自己还是饿。大小便也不好代,别人大小便了,自己的肚子还是胀。不好代的事体可多哩。”
张小玲听管秀芬这几句话,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她挑剔自己说错了话,笑的是她讲的那两个比喻又具体又生动,驳也驳她不倒的。张小玲没有办法,只好说:
“你这张嘴啊,真不饶人!”
管秀芬走过来,隔着三张课桌,对张小玲作了一个揖,说:
“对不起,又碰了我们的小组长了。”
“你那张嘴就像把刀子,哪个你也要碰一碰。说起话来,总是出口伤人。”
“哎哟,不得了哪,”管秀芬把两只手合在一道,耸了耸肩,装出有些吃不消,惊慌地说,“那我以后不敢再讲话了,这回真要用封条把嘴封上。”
张小玲向管秀芬撇一撇嘴,脸上浮着不信任的微笑,慢吞吞地说:
“谁能封住你的嘴,那日头要从西边出来了。”
“那我就干脆不封了。阿英,你做证人,这是我们小组长讲的啊。”
“大家都羡慕你会说话,”汤阿英说,“别人想学也学不会哩。”
“你别跟她学,阿英,”张小玲向管秀芬看了一眼,把课桌上写好的那封检举信递给汤阿英,说,“你检举的材料很重要,快点送去吧。”
汤阿英拿着检举信飞快地到“五反”检查队的办公室去了。张小玲坐到管秀芬那里去,看她整理会议的记录,准备待一会送到材料组叶月芳同志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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